林慧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顾舟会问这个。她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标准的答案:“从资本的角度看应该是那些具有稀缺性的内核资产,比如内核地段的土地、不可再生的能源,或者像可口可乐这样的顶级品牌。”
“说得没错。”顾舟点了点头,“但这些都是物理世界的答案。在未来的数字世界里,你认为最昂贵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慧陷入了真正的思考。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好奇。
“是数据。”顾舟没有等她回答,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未来的数据就是数字世界的石油,是数字世界的土地,是数字世界的黄金。”
他看着林慧眼神变得深邃而炽热:“而我正在做的就是建造未来全世界最大、最安全、最高效的数据银行和数字土地交易。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别人的土地上盖房子,而是要成为数字时代最大的地主”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舟没有谈论薪酬,没有谈论期权,甚至没有过多地介绍开拓者已经取得的成就。他就象一个历史的讲述者,用未来的见识为林慧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顾舟从pc互联网的终结,讲到移动互联网的暴力降临;从智能机对所有行业的重塑,讲到云计算、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如何成为驱动未来的三驾马车;他讲到数据如何从一种企业成本变成一种内核资产;他讲到中国这个拥有全球最多人口和最统一市场的国家,将在这次数字浪潮中爆发出何等惊人的能量。
“林小姐,你在摩根士丹利可以操作上几十亿美金的并购案,可以为国家级的项目融资。你做得非常出色,你是金字塔顶端的百分之一。但本质上你依然是一个资产的搬运工,是在一个已经创建好的规则体系内将资本从a点配置到b点然后赚取佣金。”
顾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去亲手创建一个全新的规则体系?去定义一种全新的资产类别?你操作过的那些水电站、高速公路,它们很伟大但它们是工业时代的遗迹。而我们正在建设的方舟数据中心是数字时代的基础设施、是未来所有商业模式的基石。”
“添加我们,你管理的将不再仅仅是几十亿的投资,而是一个新兴帝国的中央银行。你制定的财务规则,将可能成为未来整个数据资产行业的标准。你,将不再是一个顶级的金融职业经理人,而是一个时代的定义者之一。”
“十五分钟到了。”顾舟看了一眼手表,靠回到椅子上微笑着说道,“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露台上一片寂静只剩下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和风声。林慧端起气泡水轻轻抿了一口。她的手很稳但顾舟看到她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正掀起着惊涛骇浪。顾舟的话象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她内心深处那层由顶级薪酬、显赫职位和精英光环所包裹的硬壳,触碰到了她从未对人言说的野心和渴望。在华尔街她已经做到了极致,但她能清淅地看到自己的天花板。一个华裔女性无论多么出色,想要真正进入那个由白人男性所主导的最高权力内核几乎不可能。她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却永远成不了规则的制定者。而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好几岁的男人却为她描绘了一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未来。
良久林慧放下杯子看着顾舟,问出了第一个实际问题:“开拓者现在的财务状况一团糟吧?”
顾舟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一群天才的程序员加之一个草莽出身的o,还有一个只会画大饼的我。我们的财务管理,目前还停留在手工作坊的水平。所以我需要你。”
林慧又问:“我需要绝对的授权。财务、法务、内审,都必须由我全权负责。我制定的规则,上至你下至一个实习生都必须无条件遵守。你能做到吗?”
“只要你的规则是为了公司好我第一个支持。”顾舟毫不尤豫。
林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确认他话语中的真诚。最后她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我需要一周的时间办理离职。下周一长安见。”
顾舟笑了与她用力地握了握手:“欢迎添加开拓者。”
林慧的添加象一颗深水炸弹在开拓者内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她上任的第一周就召集了所有部门负责人开会。没有客套的自我介绍,她直接让投影仪打出了一份长达五十多页的《开拓者网络科技财务制度与报销流程(草案)》。
“从今天起所有超过一万元的支出,必须提前提交详细的预算申请,并附上至少三家供应商的比价报告。”
“所有员工的差旅必须通过公司指定的系统预订,机票酒店不得超过相应级别标准。头等舱、商务舱、行政套房将从开拓者的字典里消失。”
“每一笔报销,都必须有清淅、合规的发票。手写的白条、不规范的收据一律无效。项目负责人必须对每一笔支出的真实性、合理性终身负责。”
一条条冰冷的、严苛到近乎变态的规定,从她口中清淅地吐出砸得在场所有习惯了自由散漫的开拓者元老们晕头转向。
第一个提出异议的是宋军伟。作为行政后勤的大总管,他性格豪爽讲究江湖义气最烦的就是条条框框。
“林总,你这个规定是不是太太不接地气了?”宋军伟挠着头一脸为难,“就说采购吧。有时候我们要得急比如机房突然断电,需要紧急采购ups电源,哪有时间去找三家比价?我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合作多年的兄弟,人家半小时就给送来了这你怎么算?”
林慧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宋总,这种情况属于紧急预案的一部分。你应该提前创建一个合格供应商名录,并与他们签订包含紧急供货条款的年度合同。而不是靠你口中的兄弟。商业关系必须创建在透明的合同和流程之上,而不是模糊的人情。”
宋军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王兴。他旗下的游戏工作室,为了追求极致的用户体验经常需要购买各种最新的甚至是海外还未上市的硬件设备进行测试。
“林总,”王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感情,“我的团队需要绝对的灵活度。如果我为了测试一个新的图形算法,需要购买一块价值三万块的顶级显卡,而这块显卡在国内没有行货只能通过特殊渠道从香港拿货,没有你所谓的正规发票怎么办?因为流程问题导致产品晚上线一周,这个会拖慢我们的研发进度的!”
林慧的目光转向王兴语气依旧平静:“王总你的问题很好。对于这类研发性的特殊支出,我们可以设立一个研发预付金池。由你提交年度预算,经过审批后将资金拨入池中。池内资金的使用你可以拥有较高的自由度。但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有明确的记录和可追朔的凭证,哪怕是一张香港计算机城的收据。并且在项目结束后,我们需要对这笔投入所产生的实际效果进行严格的绩效评估。我需要知道这三万块的显卡最终为公司带来了多少价值的回报。”
王兴沉默了。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在简单粗暴地卡预算,而是在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商业逻辑构建一个全新的闭环的管理体系。但真正的冲突爆发在普通员工层面。
林慧上任的第二周技术部的一个内核骨干,因为最近参与的项目在攻关一个技术难题,周末打车来公司时在车上睡着了,还不小心把的士发票弄丢了。按照过去的惯例他只需要找陈默或者顾舟签个字就能实报实销。但这一次他的报销申请被财务部冷冰冰地打了回来,理由是:无有效凭证。
那个程序员是个性格耿直的湖北汉子,一气之下直接冲到了林慧的办公室门口,拍着桌子吼道:“我为了公司项目两天两夜没合眼,就为了一百多块钱打车费,你们就这么对我?这公司还让不让人干了!”
一时间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这边。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张发票的问题而是两种文化的激烈碰撞。一边是开拓者引以为傲的充满人情味、讲究兄弟情义的草根创业文化;另一边则是林慧带来的绝对理性毫无人情可讲的华尔街精英文化。
陈默闻讯赶来看到这场面头都大了。他刚想上前打个圆场说几句软话办公室的门开了。林慧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那个满脸通红的程序员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员工,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理解你为公司付出的辛苦,我也感谢你的贡献。但是规则就是规则,今天可以为你破例,明天是不是就可以为他破例?如果公司的制度可以因为‘辛苦’‘功劳’而随意开口子,那我们和一家夫妻老婆店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那个程序员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公司的价值体现在每一位员工的劳动中。而公司的管理则体现在对每一分钱的尊重上。我尊重你的劳动,也请你尊重公司的规则。”
“至于你的打车费,”林慧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递到他面前,“这笔钱我个人给你报了。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个程序员愣住了,他看着林慧递过来的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顾舟,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走到林慧和那个程序员中间脸上带着一贯的平和微笑。
“都别站着了,影响不好。”他先是对那个程序员说道,“小张我知道你委屈。这样你先回去休息,今天给你放半天假好好睡一觉,打车费的事公司记着你的情。”
然后他又转向林慧,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林总让你见笑了。我们这群兄弟都是搞技术的,野惯了不懂规矩。给你添麻烦了。”
最后他提高了音量,对着所有人说道:“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对新的财务制度觉得不适应,觉得公司变得不近人情了。甚至有人在私下里议论说我们请来了一个女魔头。对不对?”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舟笑了笑继续说道:“但是我想请大家想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请林总来?为什么要创建这么复杂的规则?是因为我们不再信任大家了吗?不是。”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是因为我们脚下的这艘船,正在冲向星辰大海。一艘小渔船大家可以靠默契和感觉来开。但一艘航空母舰每一个螺丝钉,每一个操作指令都必须有最严格的规矩!否则等待我们的不是胜利,而是船毁人亡!”
“土鳖和精英,不是敌人。规矩和人情,也不是矛盾。”顾舟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如何让我们这艘船,既有航空母舰的严谨和战斗力,又不失小渔船的灵活和兄弟情?这是我也是林总,更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接下来需要共同解决的问题。”
他看向林慧,又看向那一双双或迷茫、或抗拒、或若有所思的眼睛缓缓抛出了一个钩子:
“所以我决定明天下午召开一次公司规则定制大会,大家自由来参加献言献策。主题就是——开拓者基本法,我们要一起亲手制定一部属于我们自己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