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振的供应链 vs 励民的艺术品
励民,出于对技术稳定性的极致追求,坚持要采购ar公司原厂的、经过完整验证的pll(锁相环)ip核。
而俞振,在对比了十几个供应商的报价后,却选择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台湾小厂的ip核。
“你疯了?”励民在ip选型评审会上,直接拍了桌子,“pll是整个芯片的时钟心脏!它的稳定性,决定了整个芯片的生死!你为了省那三万美金的授权费,去用一个连流片验证报告都拿不出来的野鸡厂的东西?出了问题,谁负责?”
俞振扶了扶眼镜,平静地回答道:“我负责。这家厂的创始人,我认识。他们的技术,脱胎于联电的内部团队,稳定性没问题。我已经跟他们签了对赌协议,如果因为他们的ip导致流片失败,他们将三倍赔偿我们的所有损失。”
“而且,”他看了一眼励民,“我查过了,ar原厂的那个ip核,最小起订量是三份授权。我们这个项目,只需要一份。为了你所谓的‘保险’,去付出三倍的成本,并且浪费掉两份授权,这不符合公司的利益。”
“你你这是在赌博!”
“做生意,本来就是一场精密的赌博。我只做,我算得清赔率的赌局。”
两人再次争执不下,官司打到了顾舟那里。
顾舟听完两人的陈述,沉思了片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俞振的方案,照常执行。”
俞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
“但是,”顾舟紧接着说道,“励总的担忧,也有道理。这样,我们增加一笔预算,同时激活两个版图设计。一个,用中国台湾厂的ip;另一个,用ar的ip。两个版本,一起送去流片。”
“老板!”俞振急了,“这要增加至少一百万的流片费用!完全没有必要!”
“有必要。”顾舟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一百万,不是费用,是学费。我需要让我的技术团队,亲眼看到,一个经过精密成本优化的方案,和一个绝对安全可靠的方案,在最终结果上,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也需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家公司,我们既要追求极致的成本,也永远要为风险,准备一个b计划。”
这个决定,让俞振陷入了沉思,也让励民,第一次,对俞振之外的“妥协”,产生了除愤怒之外的,更复杂的情绪。
顾舟的“粘合剂”。在这样不断的冲突与磨合中,顾舟的角色,显得至关重要。
他不象一个高高在上的老板,而更象是一个无处不在的“粘合剂”和“润滑油”。
他会陪着励民的团队,在实验室里,啃一个星期只吃泡面的硬骨头,为他们一个微小的算法优化而真心喝彩。
他也会跟着俞振,飞到中国台湾,坐在晶圆厂的会议室里,帮他对付那些难缠的销售总监,为零点几个点的价格优惠,而争得面红耳赤。
他甚至会和赵立功,蹲在华强北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喝着廉价的啤酒,听他吐槽哪个山寨厂老板又拖欠了货款,哪个新出的方案又抄袭了他的创意。
他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从不轻易否定任何一方的价值。他做的,只是在三者之间,搭建一个沟通的桥梁,创建一个共同的“话语体系”。
他强迫励民的技术团队,每周必须去读一份由赵立功整理的“华强北市场一线战报”。
他也要求俞振的成本模型里,必须增加一个叫做“市场机会成本”的变量,用来量化赵立功那些看似“感性”的须求,可能带来的超额利润。
他还鼓励赵立功,去学习最基础的芯片知识,至少要能看懂最简单的电路图,以便他能用更“专业”的语言,去向励民,提出那些“粗鄙”的须求。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开始在这支“三头怪”团队中,悄然发生。
励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赵立功,为了推广他们未来的芯片,喝到胃出血,躺在医院里还在打电话联系渠道商时,他把自己实验室门口那块“赵立功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悄悄地摘了下来。
俞振,在看到励民团队,为了实现一个低功耗的特性,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终拿出了一个既不增加成本,又能显著提升续航时间的绝妙方案时,他第一次,主动地,为励民的实验室,订了一次丰盛的下午茶。
而赵立功,在一次产品讨论会上,竟然磕磕巴巴地,说出了一个专业的芯片术语“gpio”(通用输入输出接口),来描述他那个“跑马灯”的须求时,整个会议室,都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时间进入深秋,杭州西溪湿地的芦花,开得象一片片雪白的海洋。
但对于方舟半导体的所有人来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窗外的风景了。自“伏羲一号”项目激活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月。这五个月,对于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怪胎”团队而言,如同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淬炼。
项目已经进入了最关键,也最痛苦的攻坚阶段。
【励民的“算法地狱”:一个比特的战争】
凌晨三点,方舟半导体研发大楼a座,依旧灯火通明。
励民的音频算法实验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烟灰缸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烟头,空咖啡杯和红牛罐子,散落在每一个角落。
励民,这位技术偏执狂,已经连续72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屏幕上,两段不断滚动的音频波形图和下方密密麻麻的二进位数据流。
他正在打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战争。
战争的起因,源于三天前,赵立功从华强北发来的一封“鸡毛信”。信里,赵立功用他那标志性的、充满了错别字的口吻写道:“老励,出大事了!现在市面上,流行一种新的‘玩法’,叫‘音质修复’。就是把那些从网上下载的,码率很低的‘垃圾’p3,通过软件处理,让它听起来,好象变得清淅一点。这玩意儿,那些木耳朵用户,最吃这一套!我们的芯片,能不能也加之这个功能?不用太牛逼,只要听起来,比没处理的强就行!这个功能,能让我们多卖五毛钱!”
这个在赵立功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市场须求”,但在励民这里,却引发了一场技术上的海啸。
用算法,去修复被有损压缩破坏掉的音频信号,这在学术上,被称为“音频带宽扩展”(audio bandwidth extension)。这是一个世界级的技术难题。要在“伏羲一号”那颗计算能力极其有限的、成本被压缩到极致的芯片上,去实时实现这个功能,这无异于,要求一个小学生,去徒手计算黎曼猜想。
励民的第一反应,是回一封邮件,告诉赵立功,两个字——“做梦”。
但是,当他冷静下来后,他那该死的、作为技术偏执狂的骄傲和好胜心,却被点燃了。
做不到?在他的技术世界里,就没有“做不到”这三个字!
于是,他把自己,关进了这个“算法地狱”。
他抛弃了所有复杂的学术模型,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根本无法在“伏羲一号”那可怜的硬件资源上运行。他必须从最底层的、最原始的音频编码原理入手,去查找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捷径”。
他将一段128kbps的p3音频,分解成了最基础的dct(改进的离散馀弦变换)系数。他象一个最耐心的侦探,在数以百万计的0和1组成的数据海洋里,查找着信息丢失的规律。
他的团队成员,都被他这种近乎自虐的工作状态,给吓到了。他们轮番上阵,劝他去休息,去睡觉。但都被他用一种梦呓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给赶了出去。
“别烦我我好象抓到一点东西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72小时不眠不休的极限思考,让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奇妙的、介于清醒与幻觉之间的状态。那些枯燥的二进位数据,在他的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音符。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也开始分解、重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的美感。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被压垮的那个临界点,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混沌的脑海!
“哈夫曼编码!是哈夫曼编码的冗馀!”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漏洞”。p3在进行哈夫曼编码时,为了提高效率,会使用一些固定的码表。而这些码表,在对高频信号进行量化时,会产生一种特定的、有规律的“信息截断”模式。
那么,反过来!是不是可以通过识别这种“截断模式”,去反向推演、或者说“猜测”出,那些丢失的高频信号,大概是什么样子?
这不需要复杂的计算!只需要创建一个足够聪明的“猜测”模型,用一种“以假乱真”的方式,去“伪造”出那些丢失的细节!
这在学术上,是彻头彻尾的“歪理邪说”。但在工程上,这却是一条天才般的、通往胜利的捷径!
他双手颤斗着,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了一段全新的、基于他这个疯狂想法的验证代码。
当他按下回车键,将那段处理过的、被“修复”的音频,通过耳机播放出来时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那段原本听起来有些沉闷、模糊的音乐,此刻,仿佛被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高音部分,变得更加清淅、明亮,虽然仔细听,还能感觉到一丝不自然的“毛刺感”。但对于普通用户的“木耳朵”来说,这种变化,无疑是翻天复地的!
成功了!
他真的,在螺蛳壳里,做出了一个奇迹般的道场!
励民缓缓地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疲惫感和满足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的东方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伏羲一号”,将拥有一个,连那些国际巨头,都未曾拥有过的,独门绝技。
【俞振的“新竹囧途”:一美分的尊严】
与此同时,距离杭州一千多公里外的中国台湾,新竹科技园。
俞振,这位精明的成本控制大师,正经历着他职业生涯中,最憋屈,也最狼狈的一天。
他站在台积电那座宏伟的晶圆厂大楼门口,看着门口那块巨大的、闪着蓝色光芒的“tsc”标志,感觉自己就象一个站在巨人脚下的蝼蚁。
他的身后,跟着他从沪上带来的两位最得力的供应链专家。三个人,西装革履,在炎热的亚热带阳光下,站得笔直,但脸上,却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和焦急。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事情的起因,是关于“伏羲一号”的流片费用。
作为一家全新的、没有任何流片记录的芯片设计公司,方舟半导体在台积电这样的晶圆代工巨头面前,没有任何议价能力。对方给出的报价是标准的、一分钱都不能少的“新人价”。
这对于将成本控制,视为毕生信仰的俞振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他通过邮件、电话,和台积电的销售部门,进行了十几轮的拉锯战。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甚至通过红杉资本的关系,找到了台积电的高层。但对方的态度,始终是礼貌而坚决——“规定就是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