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最后一次电话沟通中,那位一直与他对接的销售经理,在电话那头,用一种彬彬有礼,却充满了傲慢的语气,对他说:“俞先生,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处境。但是,对于台积电来说,你们这个几十片的(多项目晶圆)订单,只是我们庞大产能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象素点。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象素点,去修改整幅画的规则。”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俞振的自尊心。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要亲自飞到新竹,去堵门!
他就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谈不下来的价格。
然而,现实,却比他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他从早上九点,就站在这里。他给那位销售经理,打了无数个电话,对方要么不接,要么就用“正在开会”的理由,搪塞过去。前台的接待小姐,看着他们三个穿着西装、汗流浃背的大陆来客,眼神里也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来越毒。俞振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后背上。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下属,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地抱怨道:“俞总,算了吧。不就是几万美金的差价吗?咱们犯得着,在这里受这份罪吗?太丢人了。”
俞振闻言,猛地回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丢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记住,对于我们做产品的来说,任何一分不该花的钱,都是对我们专业能力的侮辱!今天,我们争的,不是几万美金,争的是我们方舟半导体的——尊严!”
“我们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接受了他们的‘新人价’。那明天,后天,我们所有的供应商,都会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我们未来所有的产品,都将被钉死在‘高成本’的耻辱柱上!”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让那个年轻的下属,羞愧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地驶入了台积电的大门。车子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后排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张俞振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孔,出现在了窗后——台积电的创始人,半导体教父,张忠谋。
张忠谋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这三个奇怪的“门神”。他的目光,在俞振那张写满了倔强和不甘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车窗缓缓升起,驶入了园区深处。
“完了,”俞振身后的下属,绝望地说道,“被大老板看到了,这下更没戏了。”
俞振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五分钟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那位一直对他避而不见的销售经理,竟然一路小跑地,从大楼里冲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慌和谄媚的复杂表情。
“哎呀!俞总!您看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让您在外面晒这么久,是我们的失职,是我们的罪过啊!”他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热情地,想要去握俞振的手。
俞振愣住了,他完全搞不清楚,这演的是哪一出。
“是这样的,”那位经理凑到他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刚才,董事长办公室,亲自打电话下来,问门口是不是有位,从大陆来的,姓俞的先生。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能为了几美分的成本,亲自在烈日下站一个上午的团队,值得我们台积-电,最高规格的尊重。”经理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董事长特批,给你们的订单,按照我们最高级别战略合作伙伴的v-v-价格执行!另外,他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俞振的心,狂跳了起来。
“董事长说,‘一个珍惜一美分尊严的企业,未来,一定能赚到一万亿的利润’。他非常看好你们。”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了俞振的心头。他那颗被商业规则,打磨得冰冷而坚硬的心,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热。
他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晶圆厂,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团队成员,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为自己所坚守的这份“斤斤计较”,感到无比的骄傲。
【赵立功的“华强北围剿”:一块板砖的信任】
鹏城,华强北,赛格广场五楼,一家嘈杂的港式茶餐厅里。
赵立功,正被一群虎视眈眈的“狼”,给围在了中间。
这些“狼”,都是华强北最有实力的山寨厂老板。他们有的做p3,有的做p4,有的做学习机。每一个人,都掌控着年出货量上百万台的生产线。他们,是华强北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
而今天,他们聚集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拷问”赵立功。
桌子的中央,摆着一块看起来还很粗糙的、用洞洞板手工焊接出来的电路板。上面,就躺着那颗刚刚从实验室里,拿出来的,“伏羲一号”的工程样品(fpga验证版)。
“老赵,你别跟我们扯那些没用的!”一个戴着大金链子,满脸横肉的胖老板,把手中的雪茄,重重地摁在烟灰缸里,指着那块电路板,粗声粗气地问道,“我就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你这玩意儿,稳不稳定?别td卖出去一万台,给我退回来八千台,那我裤衩都得赔掉!”
“第二!供货有没有保障?别今天有货,明天没货。我产线一开,一天就是几万台的量,你供不上货,我找谁哭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胖老板的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你这颗芯片,下一代,什么时候出?功能上,有什么升级?你得提前给我们交个底!我们好提前做规划!别t--d等我们的货刚铺出去,你自己又搞个更牛逼的升级版出来,背刺我们一刀!”
这三个问题,尖锐而现实,刀刀见血。它们代表了,华强北所有厂商,对一个全新上游供应商,最内核的三个疑虑——质量、产能、诚信。
赵立功的身边,只坐着他那个“金耳朵”王师傅。面对着十几个气场强大的老板的集体“围剿”,他却丝毫没有露怯。
他拿起桌上那块电路板,嘿嘿一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电路板,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朝自己身后的墙壁,砸了过去!
“啪——”
电路板撞在墙上,又弹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整个茶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老板,都目定口呆地,看着赵立功。
这这是干什么?谈不拢,就自残?
赵立功却象个没事人一样,弯腰,捡起那块电路板,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重新接上电源和耳机。
悠扬的音乐声,依旧清淅地,从耳机里流淌了出来。
“各位老板,”赵立功将耳机,递给离他最近的那个胖老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自信,“第一个问题,我回答完了。稳不稳定,你们自己看。这玩意儿,我揣兜里,不小心从三楼摔下去过,捡起来,照样用。”
胖老板将信将疑地戴上耳机,听了片刻,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至于第二个问题,供货。”赵立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档,拍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份,由俞振刚刚从中国台湾传真过来的,与台积电签订的,具有法律效力的产能保障协议。上面那个“tsc”的鲜红印章,和一长串的晶圆(wafer)预订数量,刺痛了在场所有老板的眼睛。
“台积电的产能,够不够喂饱各位,我就不多说了。”
最后,赵立功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嬉笑,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各位兄弟,至于第三个问题,诚信。我赵立功,在华强北混了十几年,靠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今天,可以把话撂在这里。我们方舟半导体,未来所有的新品规划,都会提前至少半年,跟在座的各位内核兄弟,沟通!我们吃肉,就绝对不会让兄弟们,连汤都喝不上!”
“我赵立功,不是来卖芯片的。我是来,跟大家一起,搭个台子,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洋品牌,拉下马!我们一起,发财!”
说完,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我信你,老赵!”那个胖老板,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第一个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就冲你刚才敢拿板砖砸墙的这个劲!你这个‘伏羲一号’,我先订一百万片!”
“我也要一百万片!”
“算我一个!”
一时间,群情激昂。一场充满了火药味的“拷问”,戏剧性地,变成了一场瓜分未来市场份额的“誓师大会”。
【尾声:黎明前的汇合】
当三条战在线的硝烟,渐渐散去。
当励民,带着他那份充满了奇思妙想的“音频修复”算法,走出实验室;
当俞振,揣着那份比预期价格,又低了五个点的v-v-流片合同,走下飞机;
当赵立功,拿着雪片般的意向订单,走出茶餐厅时
他们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拿起了电话,拨给了同一个号码。
电话的那头,是杭州,是顾舟。
三段来自不同时区,不同场景,但内容却惊人相似的汇报,汇集到了顾舟的耳中。
听完之后,顾舟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彻底被夜色笼罩的西溪湿地,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他那支由偏执狂、精算师和地头蛇组成的“怪胎”军队,在经历了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终于,被锻造成型了。
他们依旧会争吵,会互相看不顺眼。但他们的心脏,已经开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同频率地跳动。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俞振的号码。
“俞总,”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辛苦了。不用等了,现在,立刻,把我们最终版的gdsii文档(芯片设计版图文档),传送给台积电。”
“激活——流片。”
电话那头,传来了俞振,压抑着激动地、微微颤斗的声音。
“是,老板。”
随着鼠标的最后一次点击,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心血的、数以gb计的设计数据,开始通过越洋光缆,奔向那座位于宝岛中国台湾的,全世界最精密的工厂。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颗即将被蚀刻在硅晶圆上的、小小的p3芯片,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将会在消费电子市场,掀起一场,何等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
等待,是芯片研发过程中,最甜蜜,也最煎熬的一环。
当“伏羲一号”的设计数据,传送给台积电的那一刻起,方舟半导体的所有内核成员,就进入了一种集体性的“产前焦虑症”状态。
流片(tape out),这个听起来颇具仪式感的词汇,在半导体行业里,却是一场结果只有0和1的豪赌。成功,则意味着数千万的投入,将化作承载着财富与梦想的硅片;失败,则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将变成一堆昂贵的、毫无用处的沙子。
在这漫长的四十多天里,整个杭州研发园区,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之中。
励民,这位技术偏执狂,一反常态地,不再通宵达旦地写代码。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仿真系统里,仿真各种极端的测试环境,试图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致命的bug。他的嘴里,总是神经质地念叨着:“时序收敛应该没问题吧?会不会有信号串扰?万一万一亚稳态没处理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