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总,”顾舟继续说道,“你的6,我拆过不下十台。”
“这块主板,是你亲自画的版图。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有洁癖的艺术家。所有的走线,都横平竖直,象一件艺术品。为了美观,你甚至,不惜增加了两层pcb的成本。”
黄章的嘴角,微微上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设计之一。
然而,顾舟接下来的话,却象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地,刺穿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
“但是,”顾舟的手指,点在了那个局域,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你为了,追求那几条音频信号走线的,所谓的‘视觉上的并行与美观’。却强行,让它们,与主控芯片的时钟信号线,并行了超过三厘米。”
“你,作为一个顶级的产品经理,难道不知道,高频的数字信号,和敏感的仿真信号,长时间并行,会产生多么严重的,信号串扰(crosstalk)吗?”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6,在播放某些高频音乐,或者进行快进操作时,耳机里,会听到,那该死的、微弱的‘滋滋’声的原因!”
“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用户根本看不见的‘艺术追求’,却牺牲了,用户最内核的,听觉体验!”
“你,还好意思,在便利粘贴,骂自己是‘垃圾’?”
“在我看来,”顾舟的目光,变得充满了侵略性,他盯着黄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根本就不配做产品!”
顾舟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黄章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立功,在旁边,已经彻底看傻了。他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我的天啊!
老板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是让他,不要谈生意,不要谈钱吗?
他怎么他怎么一上来,就把人家,往死里怼啊?!还骂人家,不配做产品?
这td,不是来合作的。这是来结仇的啊!
赵立功,已经可以预见到,下一秒,那个疯子,就会抄起桌上的c零件,砸向老板的脑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随时准备,拉着顾舟,夺路而逃。
然而,黄章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斗。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地,转变成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愧和痛苦。
那个“滋滋”声的问题,象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
他找过无数的硬件工程师,分析过无数遍,都找不到根源。最后,只能将其,归结为“无法避免的硬件玄学”。
而今天,这个秘密,这个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竟然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如此轻易地,如此不留情面地,给当众,揭穿了。
那种感觉,就象一个,一直以为自己,穿着华丽新衣的皇帝,突然被一个小孩子,指着鼻子,大喊:“他,根本就,没穿衣服!”
“你”黄章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的,低沉的嘶吼。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那个手机模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舟。
“你到底是谁?”
黄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象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发出最后的咆哮。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地锁定在顾舟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羞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同类”的渴望。
赵立功在一旁,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打转,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顾舟,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说:“老板,快跑!这疯子要杀人了!”
然而,顾舟却象一座磐石,迎着黄章那足以杀死人的目光,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近乎残忍的微笑。
“我是谁,不重要。”他淡淡地说道,“重要的是,黄总,我们是同一类人。”
“放屁!”黄章猛地一拍桌子,从那张破旧的工作凳上站了起来。他身材不算高大,但那一瞬间,从他那消瘦的身体里,迸发出的气场,却充满了惊人的压迫感。“你懂什么?!你一个做偷菜游戏的,靠着抄袭和运气发家的互联网暴发户,也配,跟我谈产品?!”
他的话,刻薄而恶毒,充满了对互联网行业的鄙夷,和他作为一个硬件匠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骄傲。
顾舟没有生气。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赵立功和黄章,都目定口呆的动作。
他弯下腰,从地上那堆电子产品的“尸体”里,一件一件地,捡起了那些,被黄章,视为“垃圾”和“失败品”的经典之作。
他先是捡起了,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索尼walkan磁带机。
“黄总,你在这台机器旁边,写的是,‘结构臃肿,机械结构是原罪’。”顾舟将那台磁带机,捧在手里,象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在那个没有闪存,没有cd的年代,盛田昭夫先生,是如何,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用几百个精密的齿轮、弹簧和马达,构建起一个,稳定而可靠的机械传动系统?这,不是原罪。这,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妥协的艺术。”
接着,他又捡起了那台,被摔碎了屏幕的,pal掌上计算机。
“你给它的判词,是‘电阻屏,反应迟钝,手写笔是反人类的设计’。”顾舟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块破碎的屏幕,“但是,你有没有看到,杰夫·霍金斯先生,是如何,在cpu主频只有16hz,内存只有2b的,堪比‘石器时代’的硬件上,创造出了一个,拥有独立作业系统、可以手写识别、并且能与pc进行数据同步的,移动信息终端的雏形?这,不是反人类。这,是戴着镣铐,跳出的,最优雅的华尔兹。”
最后,他捡起了那台,被黄章,批判得体无完肤的,魅族6。
他看着黄章,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
“而你的6,”他说道,“你说它‘愚蠢’、‘傲慢’、‘是垃圾’。但是,我看到的,却是,在那个,被国际巨头和山寨厂商,两面夹击的,最黑暗的中国市场里,第一次,有人,愿意去认真地思考,什么叫‘工业设计’,什么叫‘用户体验’。”
“我看到了,那块在当时,冠绝国产的夏普屏;我看到了,那个比所有对手,都更流畅、更人性化的作业系统;我还看到了,一个产品经理,为了追求自己心中的完美,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孤独和骄傲。”
“所以,黄总,”顾舟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你不是‘不配做产品’。恰恰相反,在这个浮躁的、只认钱的时代里,你,可能是,全中国,唯一一个,还在用灵魂,做产品的人。”
顾舟的这番话,象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进了黄章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孤独的内心。
他那原本充满了敌意和攻击性的眼神,渐渐地,柔和了下来。他看着顾舟,看着他手中的那些“尸体”,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刻的理解与共鸣。
他那紧握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一直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的士兵,突然在战场的废墟之上,遇到了一个,能读懂自己所有战术意图的,真正的“知己”。
“坐吧。”他缓缓地,重新坐回到那张小马扎上,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攻击性。他指了指旁边,一堆装满了零件的纸箱,“随便坐。”
赵立功,在旁边,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象是在看一场,神仙打架。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妥协的艺术”、“戴着镣铐的华尔兹”。但他能看懂,黄章这个疯子,那座一直紧闭的心门,似乎,被顾舟,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给撬开了一条缝。
顾舟,也不客气。他一屁股,坐上了一个印着“三星电容”字样的纸箱上,然后,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了一套,便携式的,螺丝刀和撬棒工具。
在黄章和赵立功,惊愕的目光中,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没有再谈那些虚无缥缈的理念。
他,开始拆机。
他先是,拿起了,他自己带来的,一台全新的,苹果ipod nano。
“黄总,你看。”他一边,用一把特制的五角螺丝刀,拧开nano那颗隐藏得极深的螺丝,一边说道,“苹果的设计,为什么牛?不是因为它用了什么黑科技。而是,因为它,对‘一体性’的追求,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
“你看它的外壳,”他用撬棒,小心翼翼地,撬开了nano的铝合金外壳,露出里面,那如同艺术品般,紧凑而规整的内部结构,“它没有一颗多馀的螺丝,所有的卡扣,都隐藏在接缝里。这,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在跌落时,能形成一个,最稳固的,应力结构。”
“再看它的主板,”他指着那块小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主板,“所有的芯片,都采用了bga封装,所有的电容,都用的是最小的0201封装。这不是在堆砌硬件,这是在绣花。在方寸之间,追求空间的极致利用。”
然后,他又拿起了一台,当时国内最火的,某品牌的功能机。
“再看我们的国产手机。”他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那台手机的塑料外壳,露出了里面,凌乱的飞线和巨大的芯片。
“问题在哪?不是我们的技术,比别人差多少。而是,我们的‘产品思维’,还停留在‘功能实现’的阶段。”
“你看这块主板,”他指着上面,一颗巨大的,由基带和处理器,分开封装的芯片组,“为了实现一个p3功能,我们,需要外挂一颗独立的译码芯片。为了实现一个拍照功能,我们,又需要外-挂一颗独立的isp芯片。每一个功能,都是一个独立的‘补丁’。这,导致我们的主板,又大,又乱,功耗,还居高不下。”
“这,不叫‘做产品’。这叫,‘搭积木’。”
最后,他又一次,拿起了那块,属于魅族6的主板。
“而你的6,已经开始,有了‘做产品’的意识。”他看着黄章,眼神里,充满了赞许,“你已经开始,尝试,将更多的功能,集成到一颗主控芯片里。你已经开始,在意,主板的布局和美观。”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还是没能,跳出‘搭积木’的思维定势。”
他指着主板上,那颗来自飞利浦的音频译码芯片,和那颗来自三星的主控芯片。
“你看,你的‘大脑’(主控),和你的‘嗓子’(音频译码),是分开的。它们之间,需要通过i2s总线,进行数据交换。这,不仅占用了宝贵的主板空间,还增加了额外的功耗。而且,就象我刚才说的,还会带来,无法避免的信号干扰。”
“你,有没有想过,”顾舟的眼中,闪铄着一种,如同魔鬼般的光芒,“如果,有一颗芯片,它,既是‘大脑’,又是‘嗓子’,同时,还是‘眼睛’(视频译码),和‘神经网络’(通信)它,将所有的内核功能,都集成在了,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
黄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