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快,也慢。快是脑子里塞的东西多,慢是身上的道伤像钝刀子割肉,白天黑夜地提醒你它还在。
狄尤龙没闲着。白天混迹在码头和市井间,耳朵像张开的网,捞那些零碎的、关于千刃礁和孤刃峰的消息。晚上回到听涛居那间逼仄的屋子,布下禁制,打坐,调息,用药力一遍遍去熨那道神魂里的裂口。疼是免不了的,但疼也得忍,总比临到关头掉了链子强。
“望潮崖”基本确定了,就是千刃礁深处的孤刃峰。这消息花了狄尤龙五块中品灵石,从一个专跑千刃礁外围、脸上带着海风刻出来般深褶子的老船工嘴里买来。老头收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提起那地方就忍不住的后怕:“那地界……邪性。礁石像刀子,海流像绞索,暗涡子能把铁船都拧成麻花。水底下还不干净,住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孤刃峰是最高,可那也不是给人上的地方……听老汉一句,年纪轻轻的,别去送命。”
狄尤龙谢过他,没多说。送命?他的命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不差这一回。
他也打听到了“破浪号”和那支三宗联合探查队。青云剑宗牵头,赤阳宗、玄水阁派人,说是绘制新海图、评估风险,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三大宗门要在龙潮将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当口,先一步把千刃礁这块可能藏着机缘也可能是陷阱的地盘摸清楚,把主动权攥在手里。队伍里除了三宗精锐弟子,据说还招募了几个懂水文、识海路的本地老手,以及几个实力不俗、来历清楚的散修当临时护卫。
李玄风的邀请,是个机会,也是个麻烦。上了船,行踪就半公开了,但安全性和抵达千刃礁的把握大增。不上船,自己单枪匹马闯千刃礁,变数太多,道伤未愈,风险更大。
利弊权衡,狄尤龙心里有了计较。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狄尤龙退了房,背着依旧裹着粗布的轩辕剑,来到了码头东侧的“青云别院”。
别院是青云剑宗在双鱼岛的据点,不大,但很气派。青瓦白墙,门口站着两名身姿挺拔、背负长剑的年轻弟子,眼神锐利,气息都在筑基以上。狄尤龙报了“龙游”的名字和来意,其中一名弟子进去通报,片刻后引他入内。
院子里已经聚了二十余人。除了七八个穿着青云剑宗青衫的弟子(李玄风不在其中),还有五六名赤阳宗的火红衣袍修士,三四名玄水阁的水蓝服饰弟子,以及五六个打扮各异、气息精悍的散修和两个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老船工。众人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新进来的狄尤龙,带着打量。
领队的是青云剑宗一位姓周的中年执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气息沉凝,是金丹后期修为。他见狄尤龙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站到散修那边,便继续与赤阳宗、玄水阁的带队者低声商议着什么。
辰时正,李玄风才从内院走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避水的轻纱法袍,腰间长剑依旧,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疏懒的笑意。他的出现让院子里不少女弟子(尤其是玄水阁的)眼睛亮了亮。
“周师叔,各位同门,道友,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李玄风声音清朗。
众人出了别院,登上停靠在专属泊位的一艘大船。这就是“破浪号”。船身长约三十丈,通体用一种深褐色、闪着金属光泽的“铁檀木”打造,船体线条流畅,布满玄奥的符文,船首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辟水珠”,船帆并非布制,而是某种半透明的、闪着细碎银光的鲛绡,无风时也微微鼓荡。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中型法器宝船,兼具速度、防御与破浪之能。
随着周执事一声令下,船身符文次第亮起,辟水珠蓝光大盛,破浪号无声无息地滑出码头,驶入清晨薄雾笼罩的海面,速度越来越快,却异常平稳。
狄尤龙站在船舷边,看着双鱼岛在雾气中渐渐模糊、缩小。海风扑面,带着沁人的凉意和越来越浓的咸腥。他没有进舱,就站在那里,感受着宝船破开水流的细微震动,同时将神识谨慎地扩散到船体周围百丈范围,既是警戒,也是熟悉这艘船和同船之人的气息。
李玄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也扶着船舷,望着前方。“龙兄看起来心事重重。”
“初次出海,有些紧张罢了。”狄尤龙淡淡道。
李玄风笑了笑,没戳破。“千刃礁距此约五百里,以破浪号的速度,晌午前可抵达外围。不过,真正进入礁群,速度就得慢下来了。那里暗礁密布,海流诡异,即便是破浪号,也得小心。”
“李公子对千刃礁似乎很熟悉?”
“随师长来过两次,都是在外围。”李玄风道,“里面……没进去过。这次联合探查,主要也是在外围建立几个观测点,深入探查孤刃峰,不是主要任务,风险太大。”他话锋一转,“不过,若龙兄真想靠近看看,或许……等到了外围,可以找机会单独行动。只是,千万小心。”
这话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李玄风猜到狄尤龙的目的可能不限于“看看”,甚至可能乐见其成——一个实力不俗、目的不明的散修去探孤刃峰,无论结果如何,对三大宗门来说都不是坏事,还能顺便摸摸狄尤龙的底。
狄尤龙看了他一眼:“多谢提醒。”
航程平静。破浪号性能极佳,避开了一些常见的风浪区和低阶海兽聚集地。晌午时分,前方海面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蔚蓝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接近墨绿的色泽取代,海水也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波浪起伏的幅度变小,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极目远眺,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的、如同巨兽獠牙般参差林立的黑色阴影。
千刃礁,到了。
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周执事和几位老船工站在船首,神情凝重,手中拿着罗盘和一种特制的、刻满符文的“探礁镜”,不断调整着航向。船体表面的符文光芒流转得更加频繁,辟水珠的光晕也扩大了一圈,将船身周围数丈的海水排开、抚平。
空气中的湿度大增,带着一股海藻腐烂和某种矿物质混合的怪异气味。四周开始出现零星的、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形状狰狞,表面布满孔洞和海蚀的痕迹。海水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回响,像是巨兽在深海中打鼾。
“注意!进入礁群外围!所有人各就各位,保持警戒!”周执事的声音通过船上的扩音法阵传来。
赤阳宗和玄水阁的弟子分别负责左右舷的了望和防御,青云剑宗弟子居中策应。招募的散修也被分配了任务,狄尤龙被安排在船尾附近,协助一名玄水阁的年轻女弟子监控后方海流。
越往里走,礁石越发密集高大,航道变得极其狭窄曲折。海流也变得诡异起来,时而平缓,时而突然出现一股强大的暗流,拉扯着船身。头顶的天空被高耸的礁石遮蔽,光线昏暗下来,气温也降低了不少,海风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阴冷。
偶尔能看到一些奇特的生物。一种巴掌大小、通体透明、体内闪烁着磷光的水母状生物成群漂浮;长着好几对眼睛、吸附在礁石上的怪鱼;甚至有一次,船侧不远处的深水中,掠过一道巨大而模糊的黑影,带起的水流让破浪号都微微倾斜了一下,引得一阵惊呼,但那黑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深水中,并未攻击。
“是‘铁甲龙鲸’,成年体堪比金丹,一般不主动攻击大船,但最好别招惹它。”旁边那名玄水阁的女弟子,名叫苏浅,小声对狄尤龙解释道,脸色有些发白。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筑基初期修为,显然是第一次出这种远海任务。
狄尤龙点点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他的神识比旁人敏锐得多,能感觉到,这看似寂静的礁石丛林中,隐藏着不少生命气息,有些相当不弱。而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被海水和海风冲刷了无数遍、却依旧残留的……龙威?或者说,是某种更加古老苍凉的气息,正随着深入而逐渐清晰。
这气息让他怀中的龙形玉佩微微发热,空间里的焚星霸王龙也似乎有些躁动。
破浪号在迷宫般的礁石群中艰难穿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海域出现在眼前,方圆约十数里,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平静得如同镜面,不起一丝波澜。而在这片“镜面”的中心,一座山峰,如同破开海面直刺苍穹的黑色巨剑,孤零零地矗立着。
孤刃峰。
它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震撼。山体笔直陡峭,几乎呈九十度角,通体是一种黝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岩石,表面光滑,只有少数几处裂缝和凸起。山峰极高,上半截隐没在低垂的灰白色云层之中,看不到顶端。山脚下海浪不兴,但在山峰周围数百丈的海域,却隐隐能看到海水在缓慢地、顺时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漩涡。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浪声,甚至连之前那些怪异海兽的声响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笼罩着这片海域,让人心头发闷,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破浪号在距离孤刃峰约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敢再靠近。船上的探礁镜和罗盘在这里都受到了极强的干扰,指针乱转,镜面模糊。
“就是这里了。”周执事面色严肃,“按照计划,在此建立一号观测点。赤阳宗负责布设‘离火预警阵’,玄水阁布设‘玄水感应网’,青云剑宗负责警戒和测绘周边地形。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宝船防护范围,更不得靠近孤刃峰和那片漩涡海!”
众人领命,开始忙碌起来。宝船悬停在海面,船体符文全开,形成一个淡青色的蛋壳状光罩。赤阳宗弟子取出阵旗阵盘,开始在船体周围海面特定的方位布置;玄水阁弟子则向海中投放一些闪烁着蓝光的、如同海星般的法器;青云剑宗弟子御剑在宝船周围百丈范围巡弋。
狄尤龙站在船尾,目光越过忙碌的众人,落在远处那座沉默的黑色山峰上。龟甲的感应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直指孤刃峰之巅。他能感觉到,山峰之巅,有什么东西在与龟甲、与龙形玉佩、甚至与他空间内的焚星,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望潮崖,就在那里。潮音石,应该也在那里。
但要上去,谈何容易。且不说这诡异的平静海面下隐藏着什么,光是那山峰本身,光滑如镜,几乎无处借力,更有那无形的威压和可能存在的天然禁制。
他必须等待机会,或者……制造机会。
联合探查队的布设工作进展并不顺利。这片海域的力场极其紊乱,阵法和感应法器的效果大打折扣,时不时就需要调整。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上开始起雾。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灰蓝色的、粘稠的雾气,从孤刃峰方向和四周的礁石缝隙中缓缓渗出,弥漫开来,很快将能见度降低到不足百丈。
“情况不对!这雾气有古怪,能侵蚀灵力和神识!”一名赤阳宗弟子惊呼,他布设的阵旗上的灵光正在被灰蓝雾气快速消磨。
“启动船载‘清光阵’!”周执事当机立断。
宝船顶端,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亮起,射出柔和但穿透力极强的白光,将船体周围五十丈内的灰蓝雾气驱散。但这雾气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清光对抗、消磨。
更麻烦的是,随着雾气变浓,之前那种诡异的平静被打破了。平静如镜的海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那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似乎加速了一些,发出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隆隆声,从海底深处传来。海水开始轻轻晃动,破浪号也跟着微微摇晃。
“海底有东西在动!很大!”负责操控玄水感应网的苏浅声音发颤,指着面前一面水镜法器,镜面上显示出海底几个巨大的、正在移动的模糊阴影。
“全体戒备!可能是守护海兽被惊动了!”周执事厉喝,手中多了一柄银色长剑。李玄风也拔出了佩剑,神色凝重。
船上的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三大宗门弟子和散修们纷纷亮出法器,警惕地注视着越来越浓的灰蓝雾气和下方开始明显动荡的海水。
狄尤龙却隐隐觉得不对。这雾气、这海兽的异动,似乎并非完全自然,也并非完全是他们惊动的……倒像是,被某种更隐晦的力量引导、激发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海底,也不是来自雾气,而是来自……声音。
一种奇特的、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声音,穿透了灰蓝的雾气,穿透了宝船的防护光罩和清光阵,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不,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那声音起初极低,如同远方潮水涌动,又如同巨兽沉睡中的呼吸,缓慢,沉重,带着一种苍茫古老的韵律。渐渐地,声音开始变化,时而高亢如龙吟九天,时而低沉如鲸歌深海,时而急促如暴雨击礁,时而舒缓如月光流淌……它并非单一的声响,而是无数种与“水”、“海”、“潮汐”相关的天籁之音的混合与升华!
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心神一阵恍惚,仿佛灵魂要被这潮音吸走,融入那无边无际的海洋韵律之中。连周执事、李玄风这样的金丹修士,都出现了刹那的失神。
唯有狄尤龙!
在这潮音响起的刹那,他怀中的龟甲和龙形玉佩同时爆发出灼热!一股清凉而坚韧的意念从龟甲中涌出,护住了他的灵台。轩辕剑也传来温热的人道之气,助他稳住心神。更重要的是,他空间内的焚星霸王龙,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兴奋的咆哮,那新生的、融合了上古龙煞战意的龙威自动扩散,与那潮音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对抗与共鸣!
他瞬间清醒过来,目光如电,猛地望向孤刃峰之巅!
是潮音石!这响彻神魂的潮音,必定是来自龟甲所记载的“潮音石”!它被龙潮将至的气机,或者被他们这些“闯入者”的气息,提前触发了!
这潮音不仅是声音,更蕴含着一种考验,或者说……一种召唤!
“守住心神!这是‘迷魂潮音’!紧守灵台,运转功法抵抗!”周执事毕竟经验丰富,第一个从恍惚中强行挣脱,厉声大喝,声音中灌注了灵力,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众人纷纷惊醒,额头冒汗,连忙盘膝坐下,运转功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潮音侵袭。宝船上的清光阵光芒也稳定了不少,勉强抵御着雾气和潮音的双重侵蚀。
但狄尤龙知道,这只是开始。潮音石被触发,意味着龙潮可能随时会真正涌动,也意味着,通往孤刃峰之巅的“路”,或许出现了!
他不再犹豫,趁着众人都在全力抵抗潮音、周执事等人注意力被分散的时机,身形悄无声息地滑到船舷边。星移步全力催动,如同一缕青烟,穿过宝船那因潮音干扰而微微波动的防护光罩(他早已观察出薄弱处),没入了外面浓郁粘稠的灰蓝雾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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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宝船范围,那潮音的威力陡然增强了数倍!即便有龟甲和龙形玉佩护持,狄尤龙也感到神魂剧烈震荡,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海浪要将他淹没、吞噬。他立刻运转星灵血脉和《星穹大帝诀》,星冰之力在体内奔流,银蓝光芒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将大部分潮音阻隔在外,同时稳住身形。
他身处雾气之中,四周一片迷蒙,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破浪号那模糊的船影和清光阵的光芒,以及更远处那如同顶天立地巨柱般的孤刃峰黑影。下方海水翻涌,那隆隆的漩涡声越来越响,海水开始旋转、抬升,形成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巨大漩涡,破浪号如同暴风雨中的树叶,开始剧烈摇晃。
不能耽搁!狄尤龙辨明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孤刃峰脚下滑翔而去。灰蓝雾气剧烈翻滚,试图阻挡他,其中更夹杂着一些无形的、阴冷的神念冲击,像是这片海域本身蕴含的恶意。但他心如磐石,目标明确。
然而,就在他距离孤刃峰山脚不足百丈时,异变再生!
下方那急速旋转、抬升的巨大漩涡中心,猛地炸开!并非海水炸开,而是三道巨大的、完全由墨蓝色海水凝聚而成、形似蛟龙却无鳞无角、只有一对空洞眼眶的“水龙卷”,如同三条恶蛟,从漩涡中冲天而起,带着沛然莫御的巨力和刺骨的阴寒,从三个方向,朝着狄尤龙狠狠绞杀而来!
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被潮音引动、或者说本就守护在此的某种“水灵”或“阵法”的攻击!每一条水龙卷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都接近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避无可避!
狄尤龙眼中寒光一闪,轩辕剑终于出鞘!不是金色的人道剑气,而是灌注了星冰之力、呈现银蓝光泽的剑芒!
他双手握剑,身形在空中急速旋转,银蓝剑芒随着他的旋转,化作一道巨大的、螺旋向下的剑气龙卷,主动迎向那三条绞杀而来的墨蓝水龙!
“轰!轰!轰!”
三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银蓝剑芒与墨蓝水龙狠狠撞在一起!狂暴的能量冲击将周围的灰蓝雾气都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剑气龙卷崩碎,狄尤龙被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强行咽下。那三条墨蓝水龙也被绞碎了大半,化作漫天墨蓝色的水珠洒落。然而,这些水珠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一个盘旋,又迅速重新凝聚,虽然体型小了一圈,威势稍减,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再次扑来!而且,下方漩涡中,更多的墨蓝水汽正在升腾,似乎要凝聚出更多的水龙!
这东西,竟似能吸收周围水汽,不断再生!
狄尤龙心头一沉。不能纠缠!他必须尽快突破,冲上孤刃峰!
他一边挥剑抵挡着三条水龙连绵不绝的攻击,一边目光急速扫视着近在咫尺的孤刃峰山壁。山壁光滑,但在那巨大漩涡带起的狂乱气流和潮音震荡下,他似乎看到,在距离海面约三十丈高的一处位置,山壁的颜色有极其细微的不同,并且,那里的空间隐约有些扭曲!
是入口?还是阵法薄弱点?
赌一把!
他猛然催动星龙变,背后隐约的龙翼虚影一闪,速度再次暴增,硬扛着一条水龙的抽击(护体星冰光膜剧烈震荡,几欲破碎),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处可疑的山壁狠狠撞去!
在即将撞上山壁的刹那,他左手握着的龟甲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与那处扭曲的空间接触——
没有撞击的巨响。狄尤龙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黝黑光滑的山壁之中!
三条追击的墨蓝水龙撞在山壁上,炸开漫天水花,却未能撼动山壁分毫,只能不甘地环绕嘶吼。
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雾气弥漫、海浪滔天的外界,而是一条倾斜向上、蜿蜒曲折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金色,上面天然生成着无数流动的、如同水波又似云纹的淡蓝色光痕,将通道映照得一片朦胧明亮。更神奇的是,通道中弥漫着比外界浓郁精纯十倍不止的天地灵气,其中更混杂着那奇特潮音的源头波动,在这里,潮音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如同最纯净的道音,洗涤神魂,让人心神宁静,对水之一道的感悟都清晰了许多。
这里,才是真正的通往“望潮崖”之路!龟甲,就是钥匙!
狄尤龙松了口气,压下伤势和翻腾的气血,不敢耽搁,立刻沿着通道向上疾行。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路向上,坡度极陡,仿佛直通山腹。越往上,潮音越发清晰悦耳,灵气也越发浓郁,两侧岩壁上的淡蓝光痕流淌得越快,如同活了过来。
他足足攀登了约半个时辰(以他的速度,至少攀升了数千丈),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
一步踏出通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了一处……绝巅。
这是一片约莫百丈方圆的平台,地面平整,同样是一种暗金色的岩石,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和下方那墨黑翻涌的海面、巨大的漩涡,以及远处如同玩具般的破浪号(此刻已被浓雾和激流包围,看不清具体情形)。
这里,就是孤刃峰之巅,望潮崖。
狂风呼啸,却奇异地没有那种刺骨的寒意,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水汽。天空异常高远清澈,竟是朗朗晴空,与下方海域的阴郁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站在这里,仿佛站在了天与海的交界,一种孤高、苍茫、同时又无比自由的感觉油然而生。
但狄尤龙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平台中央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了。
那是一块石头。
一块约莫一人高、通体呈现出温润苍玉色泽、形状并不规则、仿佛天生地长的奇石。石头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层层叠叠、如同海浪年轮般的纹理。此刻,这些纹理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亮起柔和而纯净的蓝色光芒,而那响彻神魂的、蕴含着无尽海洋韵律的潮音,正是从这块石头内部发出,如同它的心跳与呼吸。
潮音石!
狄尤龙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龟甲和龙形玉佩,正在与这块石头产生强烈的共鸣!空间内的焚星霸王龙,也传递出渴望与兴奋的情绪。
他一步步走向潮音石。越是靠近,那潮音便越是宏大悦耳,却不再有丝毫攻击性,反而如同母亲的呢喃,充满了安抚与召唤的力量。四周浓郁的灵气和某种更高层次的“道韵”,让他受损的神魂都感到一阵舒适,连那道顽固的道伤裂痕,似乎都在这种环境下被温和地滋养着。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潮音石温凉的表面。
“嗡——!”
潮音石光芒大盛!苍玉色的光华冲天而起,将整个平台映照得一片通明!石身上的海浪纹理如同活了过来,开始急速流动、变幻!更加宏大、更加古老、仿佛来自洪荒初开时的潮汐之声,轰然在狄尤龙识海中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韵律,而是蕴含着信息!
无数破碎的画面、古老的意念、宏大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星辰在其中沉浮的混沌海洋……看到一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仿佛由星光与水流凝聚而成的祖龙,在海洋中开辟清浊,划分四海……看到祖龙陨落,龙族分裂,四海动荡……看到一条条真龙背负着使命与责任,镇守四方……看到归墟海眼的形成,看到龙域入口的封闭与隐藏……看到龟甲主人(玄甲)与另一条龙族强者(敖苍)在此地立下契约,留下潮音石与龟甲作为信物与钥匙,等待星龙血脉的到来……
信息庞大而杂乱,许多都残缺不全,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
潮音石是感应龙潮、定位龙域入口的“灯塔”与“锚点”。龟甲是身份凭证与初步钥匙。星龙血脉是开启最终之门的“引子”。
当百年一度的“祖龙潮汐”(即龙潮)自归墟海眼深处涌起时,持龟甲立于潮音石旁,以星龙之血激发,潮音石将与龙潮共鸣,在归墟海眼与碎星群岛之间,打开一条短暂的、通往隐藏龙域入口的“潮汐通道”!
而龙潮的时间……就在七日之内!
信息传递完毕,潮音石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成温润的苍玉色泽,但那种奇特的共鸣与呼唤感依旧存在。
狄尤龙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七日!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他必须立刻返回破浪号,然后想办法在龙潮到来前,摆脱可能的监视和麻烦,在正确的时间回到这里!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潮音石忽然又轻微震动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淡蓝色光华,如同丝线,从石中射出,没入了他按在石上的右手掌心。
紧接着,一段更加隐秘、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与欣慰:
“后来者……你身上……有‘它’的气息……很好……这缕‘祖龙潮汐本源’,赠予你身边那奇异的龙裔……助其……真正觉醒……龙域之内……危机四伏……你需要……足够的力量……”
话音消散,掌心那缕淡蓝光华也悄然隐入体内,沉入恐龙世界空间,径直没入了焚星霸王龙的额头。
焚星霸王龙身躯一震,发出一声舒畅的低吼,周身暗金色的鳞片光泽更加内敛深邃,额头的龙角似乎又生长了一分,气息隐隐又提升了一截,并且对水灵之力的亲和度暴涨!
这竟是潮音石积存的一丝祖龙潮汐本源之力!对龙裔而言是无上补品!
狄尤龙心中又惊又喜。这算是通过考验的额外奖励?
他不再停留,对着潮音石郑重一礼,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来时的通道。
沿着通道急速下行,比上来时快得多。很快,他再次来到了那处山壁入口。外面,灰蓝雾气依旧浓重,三条墨蓝水龙和更多新凝聚的水龙仍在盘旋,下方的漩涡更加狂暴,隆隆声震耳欲聋。破浪号在远处风雨飘摇,清光阵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船上似乎正在爆发激烈的战斗,灵光闪烁,呼喝与爆炸声隐约传来。
出事了!
狄尤龙心头一紧。他进入山腹这段时间,外面显然发生了变故!
他深吸一口气,龟甲金光再次包裹全身,朝着山壁外冲去。
如同穿过一层水幕,他重新出现在外界。立刻,狂暴的海风、浓郁的雾气、震耳的潮音和漩涡轰鸣将他包围。三条水龙发现了他,立刻嘶吼着扑来!
“滚开!”狄尤龙此刻归心似箭,懒得纠缠,轩辕剑爆发出璀璨的金银蓝三色剑芒,星龙变催动到极致,一剑横扫!
“轰隆!”
剑芒所过之处,三条水龙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水珠,这一次,水珠中蕴含的那丝阴冷神念似乎被彻底斩灭,未能再重组。
狄尤龙身形不停,如同海燕般穿梭在狂暴的气流和雾气中,朝着破浪号方向疾掠。
靠近了才看清,破浪号正陷入苦战!
攻击者并非海兽,而是……虫族!以及一些穿着黑色水靠、气息阴冷、显然是黑煞会所属的人类修士!
虫族数量不多,只有二十余只,但全是精锐!四只裂空飞镰在空中穿梭,不断喷吐酸液和发射骨刺,攻击宝船防护光罩。六只重甲虫卫则悍不畏死地撞击着船体,每一次撞击都让光罩剧烈摇晃。更有两只气息格外强大的、背生透明翼膜、复眼闪烁着冰冷紫光的“幽影刀螂”,正与周执事和李玄风激战在一起!这两只刀螂速度极快,刀臂锋利无比,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竟将周执事和李玄风逼得险象环生!
黑煞会的修士则有十余人,大多筑基修为,正与船上的三宗弟子和散修混战在一起。他们显然有备而来,配合虫族进攻,专攻宝船防御薄弱处和正在维持阵法的弟子。
破浪号上已经出现了伤亡。甲板上躺着几具尸体,有散修的,也有三宗弟子的。赤阳宗和玄水阁布设的阵法和感应网早已被破坏。宝船的清光阵也摇摇欲坠,防护光罩上布满了裂痕。
狄尤龙的突然出现,让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
“龙兄!”李玄风百忙中瞥见,精神一振,高声道,“小心!是虫族和黑煞会的伏击!他们早就在此埋伏!”
狄尤龙眼神冰冷。果然,虫族和寒渊神殿的触角已经伸到这里了!他们或许无法进入孤刃峰内部,但在此地守株待兔,等着从里面出来的人,或者干脆破坏三大宗门的探查,搅乱局势!
“先清理杂鱼!”狄尤龙长啸一声,身形如电,直接冲入了甲板上的混战圈!
他没有动用消耗巨大的星龙轩辕剑诀,而是将星冰之力灌注于轩辕剑身,施展出精妙迅捷的基础剑法。剑光过处,如同死神的镰刀。黑煞会的筑基修士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往往是剑光一闪,便已毙命。偶尔有虫族的裂空飞镰试图从空中偷袭,也被他反手一道凝练剑气击落。
他的加入,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扭转了甲板上的局势。残余的黑煞会修士和低阶虫族被杀得胆寒,攻势为之一滞。
“拦住他!”正在与周执事激战的一只幽影刀螂发出嘶哑的人言,复眼中紫光暴涨。
另一只正在压制李玄风的刀螂立刻分出一只,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狄尤龙!刀臂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一股腥臭的毒风!
这一击,快、狠、毒,堪比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偷袭!
“龙兄小心!”李玄风惊呼,想要救援却被另一只刀螂死死缠住。
狄尤龙早有防备。在那刀螂动身的瞬间,他的神识就已锁定。面对这致命一击,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刀光,踏前一步!
体内星冰之力、龙形玉佩的龙力、刚刚得到一丝滋养的星灵血脉,以及轩辕剑的人道之气,四股力量在这一刻并非融合,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逆向对冲、爆发!这是他模仿焚星霸王龙体内力量冲突而临时创出的一招,威力巨大,但对自身负荷也极重!
一道混杂着银蓝、淡金、赤红(星灵血脉逆冲之象)的混乱能量光环,以他为中心猛然炸开!
“铛——!!!”
刀螂那无坚不摧的刀臂斩在能量光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能量光环剧烈震荡、破碎,狄尤龙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嘴角溢血,道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那幽影刀螂更惨!它那足以切开中品法器的刀臂,竟然被反震之力崩开数道裂痕!恐怖的能量乱流顺着刀臂冲入它体内,疯狂破坏着它的甲壳和内脏!它发出一声痛苦尖锐的嘶鸣,紫影一阵模糊,速度大减。
“就是现在!”狄尤龙强忍剧痛,眼中厉色一闪,轩辕剑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刺刀螂复眼之间的要害!
刀螂想要闪避,但体内能量乱窜,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轩辕剑精准地刺入它复眼之间的甲壳缝隙,剑气爆发!
刀螂庞大的身躯僵住,眼中的紫光迅速黯淡,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另一只与周执事和李玄风缠斗的幽影刀螂见状,发出一声愤怒而惊惧的嘶鸣,竟不再恋战,双翼一振,逼退两人,朝着浓雾深处疾遁而去!残余的几只虫族和黑煞会修士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雾气与礁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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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突然开始,也突然结束。
破浪号上一片狼藉,甲板染血,尸体横陈,伤者呻吟。清光阵彻底熄灭,防护光罩消失,宝船在狂暴的海流中剧烈摇晃,全靠船体本身的坚固和符文支撑。
周执事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也受了伤。他看了一眼狄尤龙,目光复杂,有震惊,有感激,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刚才狄尤龙展现出的实力,尤其是最后重创甚至可能斩杀一只幽影刀螂(另一只逃了)的手段,绝不是一个普通金丹散修能做到的。
李玄风快步走到狄尤龙身边,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关切道:“龙兄,你没事吧?刚才多谢出手!”
狄尤龙摇摇头,擦去嘴角血迹:“无妨。此地不宜久留,虫族可能去而复返,而且这海域越来越不稳定了。”
话音刚落,下方那巨大的漩涡猛然发出一声更加沉闷的咆哮,旋转速度再次加快,海面被抬升了数丈,形成一道环形的恐怖水墙!孤刃峰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灰蓝雾气被急速吸入漩涡之中,潮音也变得尖锐刺耳起来!
“是潮汐乱流爆发!快!全力催动宝船,离开这里!”周执事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幸存的弟子和散修们强打精神,各就各位,将残存的灵力疯狂注入宝船核心。破浪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符文明灭不定,艰难地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顶着狂暴的海流和越来越强的吸力,奋力驶去。
狄尤龙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尾,回望那座逐渐被巨型漩涡和混乱能量吞没的孤刃峰,眼神深邃。
潮音石已得,龙潮时间已知。
七日。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隐藏在龙潮之下的,来自虫族、寒渊神殿、乃至龙域内部未知的……真正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