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味道和江的味道,是两码事。
江水的腥带着泥巴和腐草气,是贴着地皮走的。海腥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咸,还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活物才有的生猛劲,吸到肺里,喉咙都发紧。双鱼岛的码头比赤岩城那个大了十倍不止,乱,也热闹十倍。木头搭的栈桥伸进海里老长,脚底下就是哗啦哗啦、永远不肯歇着的浪。大小船只挤得满满当当,帆樯如林,高的矮的,气派的寒碜的,什么样的都有。空气里除了海腥,还搅和着鱼市上飘来的死鱼烂虾味儿、码头力工身上的汗酸味儿、修补船壳的桐油和沥青味儿,还有各处隐约传来的、带着南域口音的吆喝、争吵、乃至喝骂声。
狄尤龙随着人流走下跳板,脚踩在有些滑腻的木板栈桥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片即将成为他新舞台的混乱之地。
双鱼岛是碎星群岛的门户,也是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和消息汇聚点。岛上建筑大多就地取材,用岛上特有的灰白色珊瑚石和一种深褐色的硬木搭建,低矮,密集,沿着起伏的地势层层叠叠地蔓延开去,几乎看不到头。码头区最为喧嚣杂乱,店铺招牌歪歪斜斜,卖什么的都有:渔具、药材、简陋的法器、海图、甚至还有明目张胆兜售“避水符”、“驱鲨粉”和“风暴预警石”的摊贩——真假难辨。
人流更是复杂。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浑身鱼腥味的渔民;衣着各异、眼神警惕的散修;成群结队、服饰统一的宗门子弟(狄尤龙看到了青云剑宗的青衫、赤阳宗的火红服饰、玄水阁的水蓝长袍);膀大腰圆、挎着刀剑、眼神凶悍的佣兵和冒险者;还有更多行色匆匆、面目模糊、不知来路的各色人物。
在这里,金丹初期的修为就像海滩上的沙砾,毫不起眼。狄尤龙很满意这种环境,他脸上那张薄薄的面具完美地将他融入了这片背景噪音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码头,而是在一个卖海产干货的老妪摊子前蹲下,装作挑选几样晒干的“银线藻”和“海玉贝”,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周围零碎的交谈。
“……妈的,海狼帮那帮杂碎,这个月的‘平安钱’又涨了三成!还让不让人活了!”
“嘘!小点声!嫌命长啊?没看青云剑宗的李公子前几日在‘醉仙楼’当众削了海狼帮三当家一只耳朵,结果呢?第二天海狼帮屁事没有,照收不误!听说背后有……”
“碎星海沟那边又出事了,一条赤阳宗的探宝船整个没了,连个泡泡都没冒上来……”
“何止!玄水阁的人在‘鬼雾礁’附近发现了几具尸体,都穿着黑煞会的衣服,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
“归墟海眼那边的雾墙,这几天颜色越来越深了,夜里泛红光,看着就邪门……”
“龙潮……怕是真的要来了……”
信息零碎,但足够让狄尤龙勾勒出双鱼岛乃至碎星群岛的大致图景:海狼帮是此地最大的地头蛇,行事霸道,似乎背后有靠山,连三大宗门都有些忌惮;碎星群岛深处危机四伏,各势力探险队损失不小;归墟海眼异象明显,龙潮将至的传闻甚嚣尘上;以及,黑煞会(九剑川上遇到的那个)似乎也在这一带活动,并且遭遇了不测。
他付了钱,拿着那包没什么用但能装样子的干货,起身顺着码头区最宽阔的一条石板路,朝岛内走去。他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尽快打听“望潮崖”的具体位置。龟甲指引只说在碎星群岛,但群岛数百岛屿,最高的“望潮崖”未必就在这最大的双鱼岛上。
路两旁店铺林立,除了客栈、酒肆、杂货铺,更多的是各种收购和出售南海特产的商铺:“百年砗磲”、“深渊寒铁”、“雷击珊瑚”、“龙涎香(真假存疑)”……招牌一个比一个唬人。狄尤龙甚至看到一家门口挂着“专业定制避水、破雾、抗风浪法器,承接深海探险护卫”幌子的店铺,生意似乎不错。
他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名为“听涛居”的中等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独眼老者,话不多,收了灵石,递过房门木牌时,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瞥了狄尤龙背后用布裹着的长剑一眼,沙哑道:“客官面生,第一次来双鱼岛?”
“嗯,碰碰运气。”狄尤龙淡淡道。
“岛上规矩不多,但有几条要记着。”独眼掌柜慢吞吞道,“夜里别去西边的‘乱葬礁’和北边的‘鬼哭林’;别招惹穿灰衣、袖口绣狼头的人;看到海面起黑雾或者听到奇怪的潮声,赶紧回屋,关紧门窗。”说完,便低头继续拨弄他的算盘,不再言语。
灰衣,狼头……海狼帮。狄尤龙记下了,点点头,转身上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木窗,能看到一部分码头和海面,视野尚可。他布下简易的预警和隔音禁制,这才稍稍放松。连日赶路,加上道伤未愈,心神一直紧绷,此刻也感到有些疲惫。
他盘膝坐下,先检查了一下自身。道伤依旧如同附骨之疽,在神魂深处隐隐作痛,但被丹药和自身功法牢牢锁住,没有再恶化。灵力恢复了八九成。焚星霸王龙在空间里很安静,似乎在消化吸收龙煞血精的力量,巩固全新的形态和修为,气息一天比一天沉稳强横。小星则负责照看着其他还在沉睡的恐龙。
“望潮崖……”狄尤龙取出那块温润的龟甲,再次感应其中信息。“碎星群岛……最高之望潮崖……”信息很模糊。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接下来的两天,狄尤龙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双鱼岛上看似随意地游荡。他去过几家贩卖海图和情报的店铺,也混迹于几处修士聚集的茶楼酒馆,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最高山峰”或“望潮之地”的消息。
收获有,但不多。碎星群岛岛屿众多,地势较高的山峰也有不少,但被明确称为“望潮崖”的,似乎没有统一说法。有人指认东边三百里外的“擎天岛”主峰最高,常年云雾缭绕,但那里是赤阳宗的一处重要据点,看守严密。也有人提起南边一片被称为“千刃礁”的险恶区域,其中有一座孤峰直插云霄,能最早看到归墟海眼方向的潮起,但那里海兽横行,风暴无常,几乎没人敢靠近。更有人神神秘秘地说,真正的“望潮崖”根本不在海面上,而是在海底某处遗迹之中,随着海潮隐现。
线索纷杂,真假难辨。
第三天傍晚,狄尤龙正在客栈一楼角落吃着简单的饭食,听着旁边几桌修士高谈阔论,忽然客栈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
三个穿着灰色劲装、袖口果然绣着狰狞狼头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眼角有一道疤的壮汉,修为在筑基后期,另外两人也是筑基中期。他们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客栈大厅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食客低下头,加快吃饭速度,或者干脆结账走人。
独眼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仅剩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疤狼,这个月的份例,三天前就交过了。”
被称为疤狼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独眼,别紧张,今天不是收钱。”他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狄尤龙身上,或者说,落在了狄尤龙桌上那柄用布裹着的长剑上。
“听说,前两天码头来了个生面孔,背着一把不错的剑,身手好像也不错,几下就放倒了我们两个不懂事的兄弟?”疤狼晃着膀子,走到狄尤龙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是你吧?面生得很啊,哪来的?到我们双鱼岛,也不先来海狼帮拜拜码头?”
狄尤龙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腌海菜送进嘴里。他上岛时确实在码头遇到过两个海狼帮底层喽啰想找他“借点灵石花花”,被他用巧劲随手摔进了海里,没想到还是被注意到了。
“路过,做些小买卖。”狄尤龙咽下食物,才淡淡开口。
“买卖?”疤狼嗤笑,伸手就去抓桌上用布裹着的轩辕剑,“我看你这剑就不错,什么价?我们海狼帮收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布包的刹那,狄尤龙的筷子动了。不是很快,却精准地敲在了疤狼手腕的麻筋上。
疤狼“嗷”地一声怪叫,整条手臂又酸又麻,触电般缩了回去,又惊又怒地看着狄尤龙:“你他妈敢动手?!”
另外两名海狼帮众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客栈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独眼掌柜依旧拨弄着算盘,仿佛没看见。
狄尤龙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看向疤狼。面具下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疤狼没来由地心里一寒。“剑不卖。也没兴趣拜什么码头。如果没事,请离开,别打扰我吃饭。”
疤狼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闪烁。他摸不准狄尤龙的底细,刚才那一下看似随意,却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片刻,这绝不是普通金丹初期修士能做到的。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就这么怂了,他疤狼以后在双鱼岛也不用混了。
“好!有种!”疤狼恶狠狠地道,“双鱼岛的规矩,生面孔要么亮亮本事,要么留下买路财!既然你不肯破财,那就按规矩来——‘斗蛟台’走一趟!赢了,海狼帮不再找你麻烦,还奉上灵石百块!输了,你的剑,还有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你这个人,都得留下!”
斗蛟台?狄尤龙微微挑眉。他这几天听说过,是双鱼岛上解决私人恩怨、或者海狼帮用来“考校”不听话外来者的一处公开擂台,据说血腥残酷,打死打残是常事。
“没兴趣。”狄尤龙直接拒绝。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低调,找到望潮崖,等待龙潮,而不是跟一个地头蛇帮派纠缠。
“由不得你!”疤狼狞笑,“在这双鱼岛,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不按海狼帮的规矩来,你就别想站着走出这扇门!”他话音落下,门外又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海狼帮众,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修为都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
看来是没法善了了。狄尤龙心中叹息。他不想惹事,但事找上门,也绝不能退缩。一味隐忍,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疤狼和他身后那群乌合之众。“带路。”
疤狼见他答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残忍:“爽快!请吧!”
一行人簇拥着狄尤龙离开了客栈,朝着岛内某个方向走去。客栈里看热闹的食客们顿时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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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这外乡人死定了!疤狼是海狼帮出了名的狠角色,据说快结丹了!”
“斗蛟台啊,上去的非死即残,海狼帮这是看上他那把剑了吧?”
“说不定人家有真本事呢?刚才那一下可不简单……”
“有真本事又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海狼帮背后……水深着呢!”
听涛居二楼窗边,独眼掌柜停下拨弄算盘的手,仅剩的眼睛望着狄尤龙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低声自语:“星灵的气息……还有一丝……被刻意掩盖的龙威?有意思……叶家那丫头等的人,终于来了么?”
斗蛟台位于双鱼岛中心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地,四周是倾斜的、粗糙的岩石看台,此刻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修士和岛民。台子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地面是暗红色的坚硬岩石,残留着不少深褐色的、洗刷不净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煞气。
疤狼跳上斗蛟台,活动着手腕脚踝,发出噼啪的骨节声响,对着台下被海狼帮众围着的狄尤龙勾了勾手指:“上来!让爷爷教教你双鱼岛的规矩!”
狄尤龙神色平静,一步步走上石台。他没有解下轩辕剑,甚至连包裹的布都没有解开,只是随意地站在台上,看着对面气势汹汹的疤狼。
“亮兵器吧!”疤狼从后腰抽出两把弯刀,刀身狭长,闪烁着寒光,显然是饮过血的凶器。
“对付你,用不着。”狄尤龙淡淡道。
“狂妄!”疤狼被彻底激怒,暴喝一声,脚下一蹬,身形如猎豹般扑出,双刀划出两道交叉的寒芒,直取狄尤龙脖颈和胸腹!速度极快,刀风凛冽,显示出扎实的功底和丰富的搏杀经验,绝非普通筑基修士可比。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疤狼这一手“十字追魂斩”是他的成名绝技,不知多少好手饮恨刀下。
然而,面对这迅疾狠辣的攻势,狄尤龙只是微微侧身,脚步一滑,如同风中柳絮,恰到好处地从两道刀光的缝隙间滑过。疤狼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疤狼心头一凛,反应极快,双刀顺势变招,回身反撩,刀光如瀑!但狄尤龙的身形仿佛没有重量,再次以毫厘之差避开,甚至还有闲暇伸出右手食指,在疤狼再次挥出的右手腕脉门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柔,疤狼却感觉整条右臂如同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剧痛钻心,手中弯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他惨嚎一声,左手刀不管不顾地横扫,却被狄尤龙随手一掌拍在刀背上。
“铛!”弯刀巨震,疤狼虎口崩裂,左手刀也握持不住,脱手旋转着飞出台外,钉入一块岩石中,刀柄兀自嗡嗡颤动。
电光石火之间,胜负已分!
疤狼双臂无力垂下,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看着眼前依旧神色平淡的狄尤龙,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他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这根本不是金丹初期该有的实力!
台下也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干净利落、近乎诡异的结果惊呆了。
“还要继续吗?”狄尤龙问道。
疤狼嘴唇哆嗦,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狄尤龙不再看他,转身准备下台。他不想杀人,立威足矣。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斗蛟台边缘,一名原本在看热闹的、戴着斗笠、身形佝偻的老者,突然抬起了头,斗笠下露出一双闪烁着诡异绿芒的眼睛!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小的、漆黑如墨的骨笛,放在嘴边,猛地一吹!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无形无质、却直刺灵魂的尖锐波动,如同毒针,瞬间刺向狄尤龙后脑!
同时,台下人群中,另有三人暴起发难!一人掷出三枚蓝汪汪的淬毒飞镖,封死狄尤龙闪避角度;一人祭出一张闪烁着雷光的大网,当头罩下;最后一人则口吐一道乌黑的烟气,腥臭扑鼻,显然是剧毒!
刺杀!而且配合默契,狠毒凌厉!这绝不是海狼帮这种地头蛇能有的手段!
疤狼也惊呆了,显然不知情。
狄尤龙在骨笛无声吹响的瞬间,神魂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预警!星灵血脉自动激发,银蓝光芒在体表一闪而逝,稳住了刹那恍惚的心神。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星冰之力化作一面晶莹的冰盾挡在身后。
“嗤嗤嗤!”毒镖射在冰盾上,瞬间将其染成蓝黑色,但未能穿透。
头顶雷光大网罩落,狄尤龙身形一晃,星移步发动,如同鬼魅般从网下消失,出现在石台另一侧。那口吐毒烟之人正待再喷,却见眼前一花,狄尤龙已至面前,一掌印在他胸口。
“噗!”那人胸骨塌陷,口中毒烟倒灌,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脸上笼罩着一层黑气,竟是死在了自己的毒下。
掷镖和祭网之人脸色大变,想要后退,但狄尤龙的速度太快,剑指连点,两道凝练的星冰剑气破空而至,精准地洞穿了他们的咽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吹骨笛的佝偻老者身上。老者见刺杀失败,同伴瞬间毙命,眼中绿芒一闪,身形猛地向后爆退,同时将手中黑色骨笛朝着狄尤龙掷出!
骨笛在空中“砰”地炸开,化作一片浓郁的黑雾,黑雾中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怨魂尖啸着扑向狄尤龙,散发出侵蚀神魂的邪恶气息。
“雕虫小技。”狄尤龙冷哼一声,轩辕剑甚至无需出鞘,他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片黑雾凌空一划!
一道堂皇正大、带着温暖光辉的金色剑意凭空而生,如同阳光融雪,所过之处,黑雾与怨魂发出凄厉的哀嚎,迅速消融、净化!
那佝偻老者见状,眼中终于露出骇然,再不敢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朝着岛外方向疾遁!
狄尤龙岂容他逃走!此人手段诡异,显然是专门针对神魂的刺客,很可能与寒渊神殿或虫族有关!他脚下一踏,身形如流星般追去,同时一道更加凝练的星冰剑气后发先至,直取老者后心!
老者感受到致命威胁,怪叫一声,反手抛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灰色骨盾。骨盾迎风便涨,挡在剑气之前。
“咔嚓!”剑气击中骨盾,骨盾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竟没有立刻破碎,但也阻碍了剑气一瞬。老者借机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包裹全身,遁速再增三分,眼看就要冲出斗蛟台区域,没入远处杂乱建筑之中。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斜刺里,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只见一道青色剑光如同天外飞鸿,自远处一座高楼顶激射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灰影老者的头颅!
老者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中的绿芒熄灭,尸体从半空中栽落,“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青色剑光在空中一个优雅的回旋,飞回高楼方向,被一只修长稳定的手握住。
狄尤龙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那座三层高的酒楼“醉仙楼”顶层的飞檐上,一人迎风而立。月白长衫,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傲意与一丝慵懒,正是几日前在九剑川上为他解围的青云剑宗弟子——李玄风。
李玄风收回长剑,目光落在狄尤龙身上,嘴角微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当街行刺,扰乱双鱼岛秩序,死有余辜。”他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海狼帮众和围观者,“海狼帮,管好你们的人,也管好你们的岛。下次再有这等魑魅魍魉混进来行凶,我青云剑宗不介意替你们清理清理门户。”
疤狼和一群海狼帮众面如土色,连连点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玄风这才看向狄尤龙,微微一笑:“这位朋友,身手不错。可有兴趣上来共饮一杯?”
狄尤龙心中念头飞转。李玄风两次出手,看似巧合,但未免太过及时。此人出现在双鱼岛,目的恐怕也不单纯。是敌是友,尚难判断。但对方目前至少表面上是在帮自己,且身份是青云剑宗弟子,在南域是正道的代表,公开拒绝反而不妥。
“恭敬不如从命。”狄尤龙拱手道,身形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醉仙楼顶,与李玄风相对而立。
楼顶视野极好,能将大半个双鱼岛和远处蔚蓝的海面尽收眼底。海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
李玄风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在一张早已摆好酒菜的小桌前坐下。桌上放着几样精致的海鲜小菜和一壶酒,酒香清冽。
“还未请教朋友高姓大名?”李玄风亲自为狄尤龙斟了一杯酒。
“姓龙,单名一个游字。”狄尤龙用了化名,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龙游四海,好名字。”李玄风也不在意,自己先饮了一杯,目光扫过狄尤龙背后依旧包裹着的长剑,“龙兄剑术精湛,刚才那一道剑意,堂堂正正,凛然不可犯,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拥有。不知师承何处?”
“山野之人,偶得机缘,不值一提。”狄尤龙滴水不漏,“倒是李公子,两次援手,龙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公子是恰好路过,还是……”
“是恰好,也不是恰好。”李玄风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深沉的、仿佛沉淀着无穷墨色的海域轮廓——那是归墟海眼的方向。“我青云剑宗,奉命前来碎星群岛查探异动,维稳秩序。像刚才那种鬼鬼祟祟、行刺他人的鼠辈,自然在清除之列。”他收回目光,看向狄尤龙,“倒是龙兄你,似乎……惹上了不小的麻烦?那些刺客,不像是海狼帮能指使得动的。”
狄尤龙不置可否:“或许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被人惦记上了吧。”
李玄风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龙兄来碎星群岛,想必也是为了归墟海眼的传闻吧?近日海眼异象频频,龙潮将至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引来无数牛鬼蛇神。不过,我要提醒龙兄一句,那归墟海眼,绝非善地。近月来,折在里面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不乏金丹好手。而且……”他压低了些声音,“我宗内长老推演天机,察觉此次海眼异动,背后恐有邪祟推动,似与近来北域流传的‘虫灾’、‘邪神’之说,隐隐有所关联。龙兄若只是寻宝,最好三思;若另有要事……也需万分小心。”
狄尤龙心中微动。青云剑宗果然知道些什么。虫族、寒渊神殿的触角,看来真的已经伸到南海了。
“多谢李公子提醒。”狄尤龙举杯示意,“不知公子可曾听过‘望潮崖’?”
“望潮崖?”李玄风眉头微挑,沉吟道,“碎星群岛被称为‘望潮’的山崖倒是有几处,但最高的,也最险的,当属‘千刃礁’深处那座‘孤刃峰’。那里直面归墟海眼,海流狂暴,暗礁密布,更有凶悍海兽盘踞,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龙兄问那里做什么?”
“好奇而已。”狄尤龙道,“听说那里能最早看到海眼潮涌。”
李玄风深深看了他一眼:“若龙兄真想去见识,我倒可以提供一个信息。三日后,我青云剑宗与赤阳宗、玄水阁有一支联合探查队,会乘‘破浪号’宝船前往千刃礁外围海域,绘制新版海图,评估风险。龙兄若有兴趣,可以同行。至少,比独自驾舟前往,安全许多。”
联合探查队?这倒是一个混进去、接近目标的好机会。但李玄风如此热心,恐怕也有借自己之力,或者……监视自己的意思。
“容我考虑一二。”狄尤龙没有立刻答应。
“无妨。”李玄风也不强求,“三日内,龙兄若有意,可来码头‘青云别院’寻我。”他站起身,望向西边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海天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起风了。龙兄,双鱼岛夜晚不太平,早些回住处吧。你我……后会有期。”
说完,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青色剑光,掠向码头方向。
狄尤龙独自坐在楼顶,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又望向千刃礁和归墟海眼的方向,眼神深邃。
望潮崖,就在千刃礁。龙潮将至。各方势力汇聚。
而刚才那场失败的刺杀,说明他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引起了某些藏在暗处敌人的注意。寒渊神殿?虫族?还是血煞宗在南域的残余?
前路危机四伏,但目标已近在眼前。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微辣的酒液滑过喉咙。
三日后,青云别院。
是该去,还是另寻他法?
他需要更多关于千刃礁和孤刃峰的情报,也需要尽快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龙潮,和……隐藏在潮声之下的杀机。
夜色渐浓,海风带来了远方低沉而神秘的潮音,仿佛巨兽的呼吸,在这碎星群岛的夜晚,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