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下来,佳美包装家属院的矮楼渐次亮起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淌到巷子里,和路灯的光揉在一起,成了片温柔的昏黄。林雪跟着杨俊男和王磊送完举报材料拐进巷口时,一眼就看见自家窗口那盏熟悉的灯——比别家亮得早,也总熄得最晚,像母亲林慧的目光,总在她回家的路上等成一座小小的灯塔。
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时,厨房飘来的小米粥香正绕着鼻尖打转。林慧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弯腰从橱柜里拿碗,听见动静猛地直起身,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眼底的牵挂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了好几下才稳住:“回来啦?粥刚盛出来,晾得差不多了。”
林雪看着母亲手腕上那道浅褐色的疤——那是二十年前厂里食堂蒸汽管爆炸时,母亲为了护她烫的,此刻正随着端碗的动作轻轻颤动。她快步上前接过青瓷碗,粥面上浮着层薄薄的米油,混着几粒枸杞,是她从小爱喝的甜度。“妈,您等很久了吧?”
“没多久,”林慧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翻凉拌黄瓜,瓷盘碰到台面发出轻响,“刚把酱拌好。”可林雪看见灶台上的保温罩,分明是热过两回的痕迹——母亲定是从黄昏等到了深夜。
杨俊男和王磊拘谨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厂区便利店买的水果。“林阿姨好,打扰您休息了。”王磊把水果往茶几上放时,碰倒了果盘里的苹果,滚得满地都是,他慌忙去捡,耳根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林慧连忙摆手:“快坐快坐,买这些干啥?家里啥都有。”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林雪看着她背影,忽然发现母亲的腰比去年弯了些,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小小的结,像是没力气系紧似的。
晚饭桌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蒙着层薄雾,能看见外面家属院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林慧给三人碗里添粥,勺子碰到碗沿叮当作响,目光却总在林雪脸上打转转——看她眼下的青黑,看她手指上没来得及撕掉的创可贴(白天整理材料时被纸张划的),最后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直播时喊得太用力),眉头就没舒展过。
“今天直播……还好吧?”林慧往林雪碗里夹了块黄瓜,醋汁溅在桌布上,像滴没擦净的泪。
“挺顺利的,”林雪扒了口粥,米香混着暖意滑进胃里,“好多网友给我们发私信,还有律师说要帮咱们整理证据链。”
杨俊男放下筷子,把打印好的进度表推到林慧面前:“阿姨您看,这是我们整理的时间线,每一步都标着对应的证据编号,全是合规可查的。监管部门今天回复了,说已经受理咱们的举报,下周会派人来厂区核查。”他指尖点在“公开材料清单”那栏,“您放心,我们没碰任何涉密信息,全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内容。”
王磊赶紧接话:“对!而且我们设了三个备份邮箱,所有证据都加密存着,就算有人想删都删不掉。现在好多媒体都在跟进,那些大股东不敢乱来的!”他说得急,米粒喷在桌布上,赶紧伸手去擦,倒把污渍蹭得更大了。
林慧没看进度表,只是盯着林雪的筷子:“今天直播时,那个中港包装的经理,在评论区说要‘好好聊聊’,是吧?”她声音很轻,却让林雪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原来母亲连弹幕都看得这么仔细。
“那是气话,”杨俊男连忙解释,“我们已经截图存证了,真要是敢来,就是自投罗网。而且平台给我们开了特殊保护,能直接屏蔽恶意账号。”
林慧这才拿起进度表,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在“中港包装关联交易记录”那行反复摩挲。这双手太熟悉厂子的事了——年轻时在后勤仓库盘点,她能闭着眼说出每箱零件的编号;后来管家属院食堂,哪个工人爱吃辣、哪个胃不好,她记得比账本还清楚。此刻那双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后怕。
“小雪小时候,”林慧忽然开口,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槐树,“三岁那年在厂区玩,被仓库的铁架砸到腿,当时流了好多血。她爸抱着她往医院跑,我跟在后面追,就听见她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别跑丢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细密的网,“现在长大了,反倒让我追着你的影子担心。”
林雪的喉咙忽然发紧,夹黄瓜的手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她记得那件事——腿上的疤现在还在,更记得母亲当年为了照顾她,在病床前守了三个通宵,鬓角就是那时候添了第一缕白。
“妈不是不让你管,”林慧摘下老花镜,镜片上的雾气被她用围裙擦了又擦,“佳美是咱们半辈子的家,张师傅退休前把装配手册塞给你时,不就是盼着有人能护着厂子吗?可你一个姑娘家,犯不着站在最前面。那些人敢把上亿资金转到海外,敢让财务报表连年造假,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哪是你们几个年轻人能撬动的?”
她起身去阳台,拿来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时铁锈“吱呀”作响。里面是泛黄的照片——有林雪小时候在厂区托儿所的,有她爸在世时和工友们的合影,最底下压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二十年前厂庆时,林雪作为家属代表给工人献花的发言稿,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块没干透的奶油。
“你爸走的那年,攥着我的手说,‘别让孩子卷进厂里的浑水’。”林慧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你性子倔,像他,看见不公就想管。可那些浑水里藏着多少暗礁?上次老陈师傅因为举报偷工减料,被调去看仓库,直到退休都没评上先进;前年负责质检的小李,不就是因为不肯在合格单上签字,被人匿名举报‘收礼’,最后灰溜溜走了吗?”
杨俊男从包里掏出个u盘:“阿姨,我们早有准备。这里面是所有举报人的匿名保护协议,律师说就算以后走法律程序,也能保证大家的信息不泄露。而且这次不一样,有那么多网友盯着,有媒体跟着,他们不敢像以前那样胡来。”
“是啊阿姨,”王磊掏出手机,点开个文档,“您看这个,全国有两百多个律师自愿加入我们的法律援助团,还有高校的金融系教授帮我们分析财务漏洞,比那些老油条专业多了!”
林慧看着他们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忽然笑了,抬手抹了把眼角:“好,好啊,现在的年轻人有本事,懂得用规矩保护自己。”她把饼干盒推到林雪面前,“这里面还有你爸攒的厂史剪报,哪年评了先进,哪年扩了生产线,都记着呢。你们要是需要参考,就拿去用。”
林雪打开剪报,泛黄的报纸上,父亲的字迹娟秀有力,在1998年扩产那版报道旁写着:“今天小雪说,长大了要当质检员,不让一个坏零件出厂。”字迹旁边,有个用红笔画的小小笑脸。
“妈,”林雪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槐树的皮,却比任何暖手宝都烫,“您放心,我不会像以前那样冲动了。杨俊男说要建个证据共享库,让所有愿意作证的工人师傅匿名上传线索,这样大家就不用怕报复了;王磊找了计算机系的同学,给我们的直播设了ai监测,一有恶意言论立刻屏蔽;我呢,以后直播只说事实,不带情绪,就像您说的,稳稳当当往前走。”
林慧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划过她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去年求的平安绳,磨得有些发白了。“明天直播时,别说‘肯定赢’‘一定行’这种话,”她叮嘱道,“世事难料,留三分余地,既是给别人,也是给自己。还有,别总盯着那些人的黑料不放,多说说厂里的好——张师傅的技术、李阿姨的互助小组、家属院的老槐树,这些暖乎乎的东西,才是能撑着人往前走的力气,对吧?”
林雪点头时,看见母亲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毛线,针脚上还别着个小熊挂件——是给隔壁张奶奶的孙子织的。原来母亲一边担心着她,一边还在惦记着街坊的事,这份藏在琐碎里的温柔,忽然让林雪明白:她们守护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厂房,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份互相牵挂的暖意。
杨俊男和王磊告辞时,林慧往他们包里塞了袋刚烤的核桃酥,“夜里整理材料饿了垫垫,别总吃泡面。”走到巷口,王磊忽然回头,看见林雪正站在阳台上,给母亲递了件厚外套,两人的身影在灯光里靠得很近,像老槐树上依偎在一起的枝桠。
“林阿姨说得对,”杨俊男望着那扇亮着的窗,“咱们光盯着黑料不行,得让大家知道佳美值得守,才会有更多人站出来。”王磊点头,咬了口核桃酥,甜香混着芝麻的脆,像家属院的日子,苦里总藏着点甜。
客厅里,林慧正在给林雪的保温杯装枸杞,“明天直播前喝两口,润润嗓子,别喊得太用力。”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个小小的摄像头,“这个你带上,万一……万一遇到可疑的人,录下来,别硬碰硬。”
林雪接过摄像头,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却沉得像块石头。“妈,您也早点睡,别总等着我。”她帮母亲掖好被角时,发现枕头上放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直播的时间、平台、重点内容,每条后面都画着小小的符号——笑脸代表顺利,哭脸代表有争议,还有个大大的问号,写在“中港包装回应”那行后面。
回到房间,林雪翻开牛皮笔记本,在“下一步计划”那页写下:“1 收集工人师傅的暖心故事;2 请张奶奶讲讲建厂时的老规矩;3 直播时加个‘家属院日常’环节。”笔尖顿了顿,又添了行小字:“每天给妈发一条平安消息。”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远处生产线的轰鸣裹着夜风飘来,比往日柔和了些。林雪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绳,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母亲的叮咛不是束缚,是铠甲,那些暖乎乎的牵挂,会像核桃酥的甜香,陪着她们在这条难走的路上,稳稳地走下去。
夜渐深,家属院的灯一盏盏熄了,唯有林雪家的窗,还亮着盏小小的灯,像颗不肯睡去的星星,照着桌上的剪报、笔记本,还有那袋冒着热气的核桃酥,把母爱与牵挂,酿成了漫漫长夜里最安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