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七个黑袍人呈半圆形散开,封住了所有退路。为首的面具人站在最前方,手中握着一根暗红色的木杖,杖头雕刻着扭曲的人脸,眼眶处镶嵌着两粒黑色石子,像活物一样缓缓转动。
“三息之内,束手就擒,可留全魂。”面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否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玄尘将铜钱剑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个剑诀:“道门弟子,宁死不降邪魔。”
“那就死吧。”
面具人木杖一挥,身后两个黑袍人率先出手。一人摇动铜铃,刺耳的铃声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另一人挥舞招魂幡,幡面上绘着的恶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布面上蠕动挣扎。
顾清感到头痛欲裂,眼前景物开始模糊重叠。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但那种被无形力量撕扯的感觉仍在加剧。
“静心咒!”玄尘喝道,同时咬破指尖,在铜钱剑上一抹。剑身金光大盛,化为一道屏障挡在两人身前。铃声和幡影撞在屏障上,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但另外四个黑袍人已经趁机绕到两侧。其中一人抛出一串骨珠,珠子在空中散开,化作七个骷髅头,张着空洞的嘴咬向玄尘;另一人撒出一把黑色粉末,粉末落地即燃,燃起幽绿色的鬼火,从地面蔓延过来。
玄尘左手结印,口中快速念诵:“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金光屏障向外扩张,将骷髅头和鬼火一并弹开。但这一下显然消耗极大,玄尘脸色白了一分,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护不住他的。”面具人缓步向前,木杖点地,“更护不住你自己。”
他举起木杖,杖头的人脸突然睁开“眼睛”——那两粒黑色石子泛起血红的光。两道血光射出,直奔玄尘面门。
玄尘挥剑格挡,血光撞在剑身上,爆开两团黑雾。黑雾如有生命,顺着剑身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铜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破!”玄尘一声断喝,剑身金光再次爆发,驱散黑雾。但剑上已经留下了两道焦黑的痕迹,几枚铜钱甚至出现了裂纹。
顾清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掏出仅剩的两张破邪符,但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这种基础符箓根本没用。
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钢琴、乐器、堆在墙角的乐谱架……突然,他看到了那根垂在天花板上的绳子。
张秀兰上吊用的绳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顾清没有犹豫,猛地冲向墙角,抓起那个小鼓——鼓身蒙皮已经破损,但框架还是完好的。他用尽全力,将小鼓砸向钢琴!
“咣——!”
刺耳的杂音在教室里炸开。钢琴被砸中,琴盖砰地合上,琴弦剧烈震颤,发出不协调的轰鸣。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动作一滞。
包括那些黑袍人。
他们修炼邪术,对声音、光线、气味等感官刺激异常敏感。这种毫无征兆的巨大噪音,对他们来说就像在耳边引爆了炸弹。
面具人身形一晃,木杖上的红光暗淡了一瞬。
就是现在!
玄尘抓住机会,铜钱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刺面具人咽喉。同时他双手结印,脚踏七星步,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侧一个摇铃的黑袍人。
“乾坤借法,雷来!”
一道细小的电光从他指尖迸发,击中那个黑袍人。黑袍人惨叫一声,铜铃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但面具人反应极快,木杖一横,挡开了铜钱剑。剑杖相交,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铜钱剑被震飞,插进天花板。
另外五个黑袍人回过神来,攻势更加疯狂。
顾清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当累赘。他一边后退,一边用眼角余光寻找出路——窗户!音乐教室在三楼,窗户外面是学校的后院,下面杂草丛生,跳下去或许有生路。
“玄尘!跳窗!”他大喊。
玄尘闻言,一脚踹开扑上来的黑袍人,冲向窗户。但他没有立刻跳,而是回身抓住顾清的肩膀:“一起!”
两人撞碎玻璃,从三楼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急速逼近。顾清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的剧痛——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下落速度突然减缓,像是掉进了一团棉花。顾清睁开眼,看见玄尘单手结印,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他,两人身下有一团青色的气垫托着,缓缓落地。
“快走!”玄尘一落地就拉着顾清冲向围墙缺口。
身后,三楼窗口,面具人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逃跑,没有追击。
“为什么他们不追?”顾清边跑边问。
“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玄尘脸色难看,“第二个节点被破坏,阵法力量减弱。他们必须立刻加强剩下节点的防护,甚至可能提前启动备用计划。”
两人翻过围墙,冲进小巷,直到跑出两个街区,确定没人追来,才停下来喘气。
顾清背靠墙壁,胸膛剧烈起伏,肺像要炸开一样。玄尘也好不到哪去,额头上全是汗,右手虎口的旧伤裂开了,渗出血迹。
“你受伤了。”顾清说。
“小伤。”玄尘撕下一截衣摆,简单包扎,“刚才谢谢了。那一砸很及时。”
“我只是急中生智。”顾清苦笑,“但我们只破坏了两个节点,还有五个。而且他们现在肯定有所防备了。”
玄尘沉默了一会儿,说:“计划要变。我们不能再按顺序一个个去了,那样太慢,风险也大。”
“那怎么办?”
“分头行动。”玄尘说,“你去第三个节点,城西纺织厂旧址。我去第四个,北郊乱葬岗。我们同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顾清愣住了:“我一个人?可是……”
“你不是一个人。”玄尘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给顾清,“这是我师门的《基础符法》,里面记载了十二种常用符箓的画法和用法。你天赋不错,现在学,晚上就能用。”
他又取出三样东西:一枚玉佩、一叠空白黄纸、一小盒朱砂。
“玉佩是我师父留下的,能抵挡三次致命攻击。黄纸和朱砂你用来画符。”玄尘看着顾清,“纺织厂旧址的节点比较简单,埋的应该是死者生前穿过的衣服。你找到后,用‘净衣符’净化即可。”
他快速在黄纸上画了一张符,递给顾清:“照着这个画。画符的要诀我路上教你。”
顾清接过东西,手有点抖。一个人去处理节点?面对可能的黑袍人?这简直是在送死。
“害怕?”玄尘问。
“怕。”顾清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去,对吧?”
玄尘点点头:“对。我们没有时间了。每耽搁一天,阵法就多运转一天,苏婉的魂魄就多受一天折磨,李茂就多一天危险。”
他拍了拍顾清的肩膀:“我相信你能做到。但记住,如果遇到黑袍人,不要硬拼,立刻撤退。你的任务是破坏节点,不是杀敌。”
顾清深吸一口气:“好。我去纺织厂。”
“我们晚上八点回安全屋汇合。”玄尘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你有十个小时准备。先回安全屋,练习画符,傍晚再行动。”
两人在巷口分开。顾清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安全屋的地址。上车后,他翻开那本《基础符法》。
册子很薄,只有二十几页,纸张泛黄,字迹是工整的毛笔小楷。第一页是总纲,写着:“符者,天地之纹也。以心为笔,以气为墨,可通鬼神,可镇邪魔。”
顾清直接翻到“净衣符”那一页。
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这种符箓的用途、画法、使用口诀。旁边还有小字注释:“净衣符,专净附魂衣物。画时需心念清明,不可存杂念。”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黄纸和朱砂,决定回去就立刻开始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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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安全屋。
顾清坐在桌前,已经失败了十七次。
桌上堆满了画废的黄纸,每一张上的符纹都歪歪扭扭,要么线条中断,要么结构错误。朱砂用掉了小半盒,手指被染得通红。
李茂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顾清,你们……今天顺利吗?”
顾清头也不抬:“破坏了两个节点,遇到了七个黑袍人,差点没回来。”
李茂倒吸一口凉气。
“玄尘呢?”
“去北郊了。”顾清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李叔,你继续回忆。任何关于赵屠、关于照相馆、关于苏婉的细节,都可能帮到我们。”
李茂点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铁盒子。
“这个……”他放在桌上,“是苏婉的东西。当年她失踪后,赵屠让我清理她的储物柜,我偷偷藏起来的,一直没敢打开。”
顾清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觉得,时候到了。”李茂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今晚就要死,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苏婉留下了什么。”
他打开盒子。
里面东西不多: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一枚褪色的发卡,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顾清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致李茂”。
李茂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
李茂: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是我的命。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黑袍的人对我说,我是被选中的人,我的死会换来很重要的东西。
一开始我很害怕,但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的死真的能换来什么,也许不是坏事。
只是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能回应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我活不长了。
那个黑袍人说,七月初七那天,他会来找我。今天是七月初六,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我把这封信藏在盒子里,如果明天之后我没回来,你就打开它。
李茂,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苏婉
1983年七月初六晚
信纸从李茂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早就知道了……”他喃喃道,“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顾清捡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信里的内容证实了他们的推测:苏婉确实是被选中的,而且她知道自己将被献祭。
但为什么她不逃?为什么不报警?
他翻开那本日记。
日记本很薄,只写了不到一半。前面的内容都很普通:今天拍了什么照片,遇到了什么客人,李茂又做了什么傻事……字里行间能看出,苏婉是个开朗善良的女孩,对生活充满热情。
但翻到七月初的几页,画风突变。
七月初一:又梦到那个黑袍人了。他说时间快到了,让我做好准备。我问准备什么,他不说,只是笑。笑得很可怕。
七月初三:赵老板最近很奇怪,经常盯着我看,眼神……让我不舒服。李茂好像察觉到了,问我是不是有事,我不敢说。
七月初五: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在梦里,是醒着的时候。他说,我是阴年阴月阴日生,是完美的“容器”。我的死会打开一扇门,迎来“新世界”。
我该怎么办?报警?警察会相信吗?说有个黑袍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七月初六(最后一篇):决定了。如果这是我的命,我接受。但我要留下线索。李茂,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去找一个叫“青阳观”的地方。那里的道长也许能帮我。
别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清合上日记,心里堵得难受。苏婉在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挣扎?她最终选择坦然赴死,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原因?
“青阳观。”他想起之前查到的信息,“我去过那里,已经荒废了。但我找到半本经书,就是那本记载‘聚阴养煞’的。”
李茂擦掉眼泪,突然说:“我想起来了……苏婉失踪前一周,确实去过青阳观。她说去烧香,但回来时脸色很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道长不在’。”
“道长?”顾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哪个道长?”
“我不知道名字。苏婉只说是她父亲的老朋友,在青阳观修行。”李茂努力回忆,“她父亲生前好像也是个道士,但很早就去世了。苏婉是被姑姑带大的,姑姑在她十五岁时也病逝了。”
顾清脑中灵光一闪。
苏婉的父亲是道士。青阳观的道长是她父亲的老朋友。苏婉在死前想去青阳观求助,但道长不在。
那么,那位道长知不知道苏婉的事?知不知道黄泉会的计划?
“李叔。”顾清站起身,“你还记得那位道长长什么样吗?或者,苏婉有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李茂皱眉苦思,许久,摇了摇头:“太久了,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苏婉说过一句话……她说那位道长姓‘苏’,和她同姓,所以她一直叫他‘苏伯伯’。”
姓苏?
顾清突然想起玄尘说过,他师父姓苏。
这会是巧合吗?
他拿起手机,想给玄尘打电话,但想起玄尘现在应该正在北郊,可能不方便接。而且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他把日记和信收好,放回铁盒:“李叔,这些东西很重要。谢谢你拿出来。”
李茂看着铁盒,眼神复杂:“顾清,你说……苏婉的魂魄,真的还在受苦吗?”
顾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还在受苦,”李茂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救她。就算要付出代价,我也愿意。”
“李叔……”
“我不是在说气话。”李茂打断他,“这二十年,我每晚都梦见她。有时候她在哭,有时候她在喊救命,有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我知道,她在怪我,怪我当年没有救她。”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顾清从未见过的光:“现在有机会了。如果我这条命能换她安息,值了。”
顾清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力的。”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婉日记里的字迹,浮现出那封信里温柔而绝望的告别,浮现出李茂刚才的眼神。
然后他睁开眼睛,下笔。
笔尖流畅,线条精准。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一张完美的“净衣符”出现在黄纸上。符成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成功了。
顾清看着那张符,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距离行动,还有两个小时。
他把画好的符纸小心收好,开始准备其他东西:桃木钉、破邪符、玉佩、还有那本《基础符法》。
李茂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准备。
“顾清。”他突然开口,“如果……如果这次我活不下来,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和苏婉合葬。”李茂说,“不需要墓碑,找个安静的地方就行。她喜欢花,最好是有花的地方。”
顾清喉咙发紧:“别说这种话。我们会成功的。”
“我只是以防万一。”李茂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这二十年,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如果死能换来她的解脱,其实……挺好的。”
顾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六点,夕阳西斜。
顾清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城西纺织厂旧址在城市的另一端,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我走了。”他对李茂说,“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玄尘在房间布了阵法,只要你不出去,就是安全的。”
李茂点点头:“小心。”
顾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李茂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那一刻,顾清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甩甩头,把这种预感压下去。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
他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房间里,李茂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顾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李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苏婉铁盒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顾清刚才没注意到。
他展开纸。纸上用血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
“若欲见吾,子时焚此符于阵眼。唯至亲之人血为引,可见吾真容。——苏婉绝笔”
血画的符号,和苏婉在日记里描述的、那个黑袍人给她看过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苏婉留下的。
这是一个陷阱。
李茂看着那张符,眼神从迷茫,到挣扎,再到最后的决绝。
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滴在符纸上。
符纸吸收了鲜血,开始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李茂闭上眼睛,轻声说:“苏婉,等我。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