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道裂纹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分叉、蔓延,构成一幅诡异的抽象画。他盯着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从混沌中浮上来。
疼。
不是外伤的疼——那些伤口在薛仁的药膏下已经愈合了大半。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食他的灵魂,缓慢、持续、无法逃避。
魂魄的创伤。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脖子转动的角度稍微大一点,就引发一阵眩晕,视野里出现黑色的斑点,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顾清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小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额头。年轻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显然很久没睡了。
“我……睡了多久?”顾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两天。”小武放下毛巾,从床头柜上端来一杯水,小心地扶起顾清,让他慢慢喝下,“今天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顾清心里一紧。距离七月十五,只剩下八天了。
“李茂呢?”他问。
“在隔壁房间。”小武说,“薛医生在照看他。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魂魄受损严重,一直昏迷不醒。”
顾清点点头,想坐起来,但全身无力,挣扎了几次都失败了。小武连忙按住他:“顾哥,别动。薛医生说你现在最需要休息。你的魂魄……”
“我知道。”顾清打断他,闭上眼睛,“我知道我的情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卖菜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自行车的铃声。平凡得让人心碎。
“老陈和阿慧呢?”顾清问。
“在外面警戒。”小武说,“黄泉会的人昨天来搜查过一次,被薛医生应付过去了。但老陈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再来。”
“薛医生……没事吧?”
“受了点轻伤,但不碍事。”小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顾哥,你在化工厂……到底遇到了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薛医生说,你的魂魄……像一块烧过的炭,虽然火灭了,但已经……”
“已经废了。”顾清平静地接话,“我知道。燃魂诀的代价。”
小武的眼睛红了:“顾哥,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法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
“没时间了。”顾清看着他,“小武,你听我说。我见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超出我们理解的东西。”
他将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武:血池祭坛,十二个红袍人,大祭司和黑袍中年人,那个戴金色面具的人,被献祭的女孩,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巨大虚影。
小武听得目瞪口呆,脸色越来越白。
“那个虚影……是什么?”他颤声问。
“不知道。”顾清摇头,“但它救了我。它说,我的使命是阻止‘混沌’苏醒,要找到‘镇域碑’。还说……有人在帮我。”
“有人在帮你?谁?”
顾清想起了苏明远,想起了玄尘,想起了苏婉,想起了那个虚影最后悲悯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但我必须找到镇域碑。这是唯一的希望。”
房门被轻轻推开。薛仁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顾清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醒了就好。”他将药碗递给顾清,“喝了。”
药很苦,比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种都苦。顾清皱着眉一口气喝完,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但那种魂魄被啃食的疼痛并没有缓解。
“没用的,薛医生。”他放下碗,“我的伤……不是药物能治的。”
薛仁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魂魄的创伤,除了时间,没有别的治疗方法。但时间……你没有。”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忍,但顾清已经不在乎了。
“我还有多久?”他问。
薛仁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缓缓说:“如果静养,三个月。如果继续折腾……一个月,甚至更短。”
一个月。
距离七月十五,只剩八天。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只能活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混沌苏醒,世界毁灭,所有人都得死。
“镇域碑。”顾清说,“薛医生,你知道镇域碑在哪里吗?”
薛仁摇头:“听苏明远提过一次,但具体位置,他也不知道。他只说,那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东西,用来镇压江城地下的某个存在。”
又是上古时期。
“苏道长……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顾清问,“除了那封信之外。”
薛仁皱眉思索,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他确实留了一样东西,但不是给我的,是给玄尘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玄尘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打开那样东西。”
“东西在哪里?”
“在……青阳观。”薛仁说,“苏明远临终前,让我把那样东西埋在青阳观后山,他的衣冠冢旁。他说,只有玄尘知道怎么找到它。”
顾清愣住了。
青阳观后山?他昨天才去过那里,挖出了苏明远的传承。但那里除了那个铁盒子,什么都没有。
除非……
“您埋的那样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他急切地问。
“是一个石匣。”薛仁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黑色,表面很光滑,没有花纹,也没有锁孔。苏明远说,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
石匣?
顾清回忆着昨天挖坟时的细节。他挖到铁盒子后,就停手了。但如果继续往下挖呢?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我必须再去一趟青阳观。”他说。
“不行。”薛仁断然拒绝,“你现在的状态,别说上山,连走出这个房间都困难。”
“可是我必须去。”顾清挣扎着想坐起来,“那是唯一的线索。如果找不到镇域碑,所有人都会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小武按住他:“顾哥,我去。你把位置告诉我,我去挖。”
顾清摇头:“你不行。薛医生说了,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那个人可能是我,可能是玄尘,但肯定不是你。”
他看向薛仁:“薛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暂时恢复一些力量?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薛仁沉默了很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顾清脸上扫视,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犹豫。
最终,他叹了口气:“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燃烧寿命。”薛仁缓缓说,“我可以给你配一副药,能暂时激发身体的潜能,让你在几个小时内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药效过后,你会迅速衰老,寿命至少缩短一半。”
缩短一半。
顾清现在最多活三个月,缩短一半,就是一个半月。
但如果不这么做,他连爬山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找到石匣,寻找镇域碑。
“可以。”他几乎没有犹豫,“给我配药。”
“顾哥!”小武急道。
“小武,我们没有时间了。”顾清看着他,“八天后就是七月十五,黄泉会肯定会有所行动。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镇域碑,否则一切都晚了。”
小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流出血来。
薛仁站起身:“药需要一个小时准备。你好好休息,一个小时后,我会把药送来。”
他离开房间。小武也跟着出去了,说要去找老陈和阿慧商量事情。
房间里只剩下顾清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化工厂的地下室,血池,虚影。
还有那个女孩。
她是谁?为什么会成为祭品?那个从她体内出现的虚影,又是什么?
太多谜团,太多未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混沌即将苏醒,而他是阻止这一切的唯一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代价是生命。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太清秘录》里的内容。燃魂诀他已经用了,不能再用了——再用一次,魂魄会立刻崩溃。但秘录里还记载了其他一些法术,虽然威力不如燃魂诀,但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
一个小时后,薛仁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黑色的,浓稠得像石油,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气味刺鼻,像腐烂的肉混合着硫磺。
“喝了它。”薛仁说,“药效会持续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内,你会感觉不到疼痛,体力、反应力都会大幅提升。但三个小时后……”
“我知道。”顾清接过碗,看着碗里黑色的药液,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很腥,像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从喉咙到胃,一路烧灼,疼得他几乎要呕吐。但他强忍住了,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发作。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几分钟后,一股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涌向四肢百骸。那股热流很霸道,像洪水冲垮堤坝,像野火燎原,所过之处,所有的疼痛、疲惫、虚弱,都被烧尽了。
顾清睁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是健康的光芒,而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燃烧生命的光芒。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他下床,站起来,握了握拳——力量感回来了,甚至比受伤前更强。
但代价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迅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像燃烧的蜡烛,像……生命本身。
“药效只有三个小时。”薛仁提醒道,“你必须抓紧时间。”
顾清点头,开始准备装备:斩阴剑别在腰间,玉佩挂在胸前,背包里装上必要的工具和符纸。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我走了。”他对薛仁说,“李茂就拜托您了。”
“放心。”薛仁点头,“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小心。”
顾清没有再说,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老陈、阿慧、小武都在。看见顾清出来,三人都站了起来。
“顾哥,我跟你一起去。”小武说。
“不用。”顾清摇头,“你们留在这里,保护薛医生和李茂。黄泉会的人随时可能来,你们不能离开。”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顾清打断他,“而且,这是苏道长留给玄尘的东西,可能只有我才能打开。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老陈和阿慧对视一眼,最终都点了点头。
“顾清,”老陈说,“活着回来。”
“我会的。”顾清说,虽然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走出安全屋,来到街上。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顾清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青阳观。”
车子驶向城南。顾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脑海里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那个石匣,到底是什么?里面装着什么?
苏明远为什么要把它埋在衣冠冢旁?又为什么说,只有玄尘知道怎么找到它?
难道……
顾清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玄尘已经死了。但他在信里说过,他的魂魄,可能会去某个地方……
那个虚影说,有人在帮他。
会不会是……玄尘的魂魄?
顾清的心跳加快了。如果玄尘的魂魄真的在某个地方徘徊,或许……或许他能找到那个石匣,甚至打开它?
但怎么和魂魄沟通?
《太清秘录》里记载了一种法术:“通幽术”,可以与逝者的魂魄短暂沟通。但他之前用通幽术读取魂牌记忆时,差点被反噬。现在魂魄重伤,再用通幽术,风险极大。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通幽术的要诀。
车子在青阳观山脚停下。顾清付钱下车,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药效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还剩两小时二十分钟。
他必须快。
他沿着石阶向上爬。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昨天快得多,几乎是跑着上山的。药效确实惊人,爬了二十分钟,到达半山腰的平台时,他甚至连气都没喘。
他没有在道观废墟停留,直接绕到后山,踏上那条隐蔽的小路。
十分钟后,他到达了苏明远的衣冠冢。
坟墓还在那里,墓碑完好,供品依然腐烂。昨天挖开的地方已经被他回填,现在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
顾清没有立刻挖坟。他先绕着坟墓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昨天他只挖到了铁盒子,但如果石匣埋得更深呢?或者……埋在别的地方?
他想起薛仁的话:“只有玄尘知道怎么找到它。”
玄尘……会怎么找?
顾清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是玄尘。师父临终前交代,把一样东西埋在衣冠冢旁,只有自己知道怎么找到它。
那么,师父会用什么方式提示自己?
密码?暗号?还是……某种只有师徒二人才懂的默契?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墓碑。
墓碑上的字:“先师苏明远道长之墓……不肖徒玄尘泣立”。
泣立。
立碑的人,是玄尘。那么,线索会不会在碑文里?
他仔细查看每一个字,甚至用手触摸,感受笔画的深浅,转折的角度。但没有发现异常。
他又看向坟墓本身。
坟墓是用青石砌成的,很规整,很普通。但仔细看,会发现坟墓的形状……有些特别。
不是传统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六边形的每个角,都指向一个方向。
顾清心里一动。他从背包里拿出罗盘——这是玄尘留下的法器之一。
他站在坟墓中央,用罗盘测量六个角指向的方向。
第一个角,指向正东。
第二个角,指向东南偏南30度。
第三个角,指向西南偏南60度。
第四个角,指向正西。
第五个角,指向西北偏北30度。
第六个角,指向东北偏北60度。
这些角度……有什么规律吗?
顾清拿出纸笔,快速记下,然后开始计算。
正东是90度,东南偏南30度是120度,西南偏南60度是210度,正西是270度,西北偏北30度是300度,东北偏北60度是30度。
90,120,210,270,300,30。
这些数字……看起来没什么规律。
但顾清不死心。他尝试把这些数字相加、相减、相乘、相除……
突然,他灵光一闪。
如果把这些角度换算成时辰呢?
古代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30度。那么:
90度是卯时(5-7点)。
120度是辰时(7-9点)。
210度是未时(13-15点)。
270度是酉时(17-19点)。
300度是戌时(19-21点)。
30度是丑时(1-3点)。
卯、辰、未、酉、戌、丑。
这些时辰有什么关联?
顾清绞尽脑汁。突然,他想起了玄尘的生日——玄尘曾经无意中提过,他是庚申年七月初七子时生。
七月初七……七月初七……
顾清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今天是七月初七!
而玄尘的生日,也是七月初七!
那么,这些时辰……会不会是玄尘生命中重要的时间点?
他快速回忆和玄尘相处的这些天,玄尘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但时间太短,信息太少,他找不出关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清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药效还剩一小时五十分钟。
他必须加快速度。
既然时辰的线索走不通,那就换个思路。
玄尘是苏明远的徒弟,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师徒间的默契或暗号。这种暗号,可能和道门的传承有关。
道门……传承……
顾清想起苏明远留下的那本《太清秘录》。里面记载了很多法术,但有没有记载某种……寻物的法术?
他快速翻阅脑海中的记忆。《太清秘录》内容很多,他只看了一遍,不可能全部记住。但有些东西,他印象很深。
比如……七星寻物术。
那是一种利用星辰之力,寻找失物的法术。需要布阵,需要特定的时辰,还需要……媒介。
媒介可以是失物本身,也可以是与失物有关联的东西。
石匣是苏明远留下的,与玄尘有关。那么,媒介可以是玄尘的遗物。
顾清从背包里掏出那半截铜钱剑——玄尘的遗物之一。剑已经断了,上面的铜钱也碎了大半,但还残留着玄尘的气息。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开始布阵。
先在地上画出七星的图案: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然后,在每一颗星的位置,放上一枚铜钱——用的是玄尘铜钱剑上残存的铜钱。
最后,他将那半截铜钱剑放在七星图案的中央。
布阵完成,他开始念诵咒语。
“北斗七星,听我号令。以物为媒,寻踪觅迹。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咒语念完,七枚铜钱同时亮起微弱的金光。金光连成一线,构成了完整的北斗七星图案。图案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所有的金光都汇聚到中央的那半截铜钱剑上。
铜钱剑悬浮起来,剑尖指向……坟墓的东北角。
不是坟墓下面,是坟墓旁边,东北角的地面。
顾清走过去,用斩阴剑挖开地面。
挖了不到一尺深,剑尖碰到了硬物。
他小心地扒开泥土,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石匣。
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脸。没有锁孔,没有缝隙,像是一整块石头雕成的,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怎么打开。
顾清拿起石匣,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又试着注入灵力——他现在有药效支撑,灵力充沛——但石匣毫无反应。
果然,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
但方法是什么?
顾清看着石匣光滑的表面,突然想起玄尘教过他的一种法术:血契。
以血为媒,以魂为契,可以打开某些需要血脉或魂魄认证的封印。
玄尘是苏明远的徒弟,他们之间有师徒契约。那么,这个石匣,可能需要玄尘的血,或者玄尘的魂魄气息,才能打开。
但玄尘已经死了。
他的血……顾清没有。他的魂魄……或许还在?
顾清一咬牙,决定冒险。
他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滴在石匣表面。同时,他左手按在石匣上,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玄尘的样子,回忆玄尘的气息,想象玄尘的魂魄就在身边。
“玄尘……”他低声呼唤,“如果你能听见……帮我……打开它……”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几秒钟后,石匣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震动了。
顾清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滴在石匣上的血,正在被石匣吸收。血液像渗进海绵一样,迅速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然后,石匣表面,浮现出了……文字。
不是现代文字,也不是常见的符文,而是一种古老的、像甲骨文一样的象形文字。
顾清看不懂。
但文字只出现了几秒钟,就消失了。紧接着,石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匣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打开了!
顾清激动地掀开匣盖。
石匣里,只有一样东西。
不是秘籍,不是法器,而是一张……地图。
一张很古老的地图,绘制在某种兽皮上,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地图上画着江城的轮廓,但和现代的地图有很大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公路桥梁,只有山川河流,还有……一些标记。
地图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眼睛周围,有七个红点,构成一个七芒星图案。
七个红点的位置,顾清很熟悉——正是那七个节点的位置。
而在眼睛的正下方,画着一个石碑的图案。图案旁边,有两个古字。
顾清仔细辨认,那两个字是……“镇域”。
镇域碑!
找到了!
顾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仔细查看地图,寻找石碑的具体位置。
地图的比例尺很粗糙,只能看出大致方位。石碑在江城的正中心,但江城很大,正中心可能是市政府,可能是商业区,可能是公园……具体在哪里?
地图上没有标注经纬度,没有街道名称,只有山川河流的走向。但那些山川河流,和现代的江城有很大出入——千年时间,地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怎么办?
顾清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药效还剩一小时二十分钟。
他必须尽快确定镇域碑的具体位置。
他拿出手机,想拍下地图,但手机在战斗中已经损坏,无法开机。他只能凭记忆,将地图上的关键信息记在心里。
眼睛的位置,应该在槐安路44号附近——那里是阵眼。
七个节点的位置,他已经知道了。
那么,石碑的位置……
根据地图上的相对位置,石碑应该在眼睛的正下方,距离大约……地图上的一寸,实际距离可能是十里?
十里,就是五公里。
以槐安路44号为圆心,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内,就是石碑可能的位置。
这个范围,涵盖了江城的老城区,包括市政府、中心公园、商业步行街、还有……江城博物馆。
博物馆?
顾清心里一动。镇域碑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很可能被当成文物收藏起来。而江城博物馆,是收藏本地文物最多的地方。
对,去博物馆!
他收起石匣和地图,迅速下山。
药效还在,他的速度很快,下山只用了十五分钟。在山脚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江城博物馆。
车上,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整。
药效还剩一小时。
时间,越来越紧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突然,他想起地图上,除了眼睛、节点和石碑,还有一些……细小的符号。
那些符号很模糊,他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符号的形状,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拼命回忆。
对了!在苏明远的《太清秘录》里!
那本书的扉页上,就画着一个类似的符号。苏明远说,那是师门的标志,代表着“守护”和“封印”。
那么,地图上的那些符号,会不会是……封印的标记?
如果是,那就意味着,江城地下,不止一个封印。混沌被封印在核心,周围可能还有其他的封印,作为辅助或保护。
而镇域碑,可能是所有封印的……总控?
这个想法让顾清激动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只要找到镇域碑,就有可能重新加固所有封印,阻止混沌苏醒。
出租车在博物馆门口停下。
顾清付钱下车,看了一眼博物馆的招牌——这是一栋老式建筑,建于民国时期,外墙是灰砖砌成,风格古朴。
现在是下午四点十分,博物馆五点闭馆。他还有五十分钟。
他快步走进博物馆。大厅里很冷清,只有寥寥几个游客。售票处的阿姨正在打瞌睡。
“一张票。”顾清说。
阿姨懒洋洋地撕了一张票给他:“十块。五点闭馆,抓紧时间看。”
顾清接过票,走进展厅。
博物馆不大,只有两层。一楼是历史展厅,展示江城从古至今的发展历程。二楼是文物展厅,陈列着本地出土的各种文物。
他直接上二楼。
文物展厅里,玻璃展柜一排排整齐排列,里面陈列着陶器、青铜器、玉器、钱币……琳琅满目。每个展柜旁都有文字说明,介绍文物的年代、用途、出土地点。
顾清快速浏览,寻找任何与“碑”有关的文物。
他找到了几块石碑,但都是墓志铭或记事碑,没有镇域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
还有三十分钟闭馆。
难道判断错了?镇域碑不在博物馆?
不,再找找。
他走到展厅的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展柜,里面陈列着一块……黑色的石板。
石板约莫半米见方,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展柜旁的说明牌上写着:“黑曜石板,出土于江城老城区地下,年代不详,用途不详。”
黑曜石?
顾清心里一动。黑曜石在道门中,常被用来制作法器和封印媒介。而且,这块石板的形状,和地图上石碑的形状很像。
难道……
他仔细观察石板。表面确实光滑,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些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的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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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感应。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就是它!
顾清激动起来。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是博物馆的展品,不能直接拿走。而且,就算拿走,这么大一块石板,他怎么搬走?怎么使用?
需要更多信息。
他走到展厅的服务台,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看书。
“老师傅,”顾清礼貌地问,“我想问问,那块黑曜石板,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比如出土的具体位置,当时的情况?”
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块石板啊……是二十年前,修建地铁时挖出来的。当时挖出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送到省博物馆去了,就这块石板没人要,留在了这里。”
“具体在哪里挖出来的?”
“我想想……”老先生回忆着,“好像是……槐安路附近?对,就是槐安路。当时要修地铁站,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
槐安路!
顾清的心脏狂跳。槐安路44号就是阵眼,镇域碑在阵眼下方五公里处……但那是地图上的相对位置。实际位置,可能就在槐安路附近!
“那石板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急切地问。
“特别?”老先生想了想,“好像……挖出来的时候,石板是立着的,像是被人故意埋在那里的。而且石板周围,还挖出了一些……骨头。人的骨头。”
骨头?
“那些骨头呢?”
“送到考古所去了,后来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知道了。”老先生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对考古感兴趣?”
“算是吧。”顾清敷衍道,“谢谢您。”
他转身离开服务台,再次走到那块黑曜石板前。
石板在玻璃展柜里,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顾清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石头。
这是镇域碑……的一部分?
或者,这就是镇域碑本身?
他需要确认。
但怎么确认?
时间不多了。下午四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闭馆。
广播响起:“各位游客,本馆即将闭馆,请抓紧时间离场。”
顾清看着石板,脑子里飞速思考。
直接拿走是不可能的。但也许……他可以先确认,然后再想办法。
他咬破指尖,趁着没人注意,将一滴血弹向展柜。血滴落在玻璃上,迅速渗入——他用了一点小法术,让血穿透玻璃,滴在了石板上。
血滴接触石板的瞬间,石板……亮了。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极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荧光。荧光在石板表面流动,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顾清看清了。
那就是地图上,石碑旁边的那个符文!
没错,这就是镇域碑!
或者说,是镇域碑的一部分。
广播再次响起:“闭馆时间到了,请各位游客尽快离场。”
顾清最后看了一眼石板,转身离开。
走出博物馆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将一切染成温暖的色调。
但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冷。
镇域碑找到了,但在博物馆里,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拿走?怎么使用?
而且,只有这一块吗?地图上的石碑,看起来很大。这块石板,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需要找到其他部分。
但时间……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整。
药效……过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感,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力,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路边的电线杆。
疼。
比之前更剧烈的疼,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他的五脏六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已经漏掉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变得松弛,出现了皱纹,像老了十岁。
薛仁没有骗他。药效过后,寿命缩短一半。
他现在,可能连一个月都活不到了。
不,也许更短。
但他不能停。
镇域碑找到了,但还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其他部分,需要知道怎么使用。
他需要……帮助。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旧货市场。”
他需要回到安全屋,需要和老陈他们商量,需要薛仁的医术,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短暂的休息。
车子驶向城南。
顾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
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至少……要撑到回安全屋。
至少……要把情报带回去。
至少……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希望。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路漫漫,黑暗无边。
但至少,他找到了方向。
镇域碑。
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抓住。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车子在暮色中飞驰。
江城,华灯初上。
而黑暗,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