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扛着李茂,像扛着一袋沉重的米。李茂的体重比看起来要轻得多,轻得让人心慌——那不是健康的瘦,而是被抽空了精气神的、濒临崩溃的瘦。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仿佛随时会停止。
小巷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工厂外墙,墙面斑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天的雨水,踩上去水花四溅。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愤怒的喊叫:
“站住!”
“别让他跑了!”
顾清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前跑。胸口的新玉佩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流,支撑着他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但内伤依然在阵阵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肺。
小巷的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该死!
顾清猛地停住,将李茂靠在墙边,自己转身,拔出了斩阴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乌沉的光,没有反光,像一块磨钝的黑铁。
追兵到了。
六个人,都是黑衣黑裤,不是黑袍人,但动作矫健,眼神凶狠,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打手。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砍刀、铁棍、甚至有一把自制的手枪。
“小子,把人放下,可以留你全尸。”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心斜到嘴角。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横剑在身前。他的左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了最后几张符纸——那是他在车上画的,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制造一些混乱。
“找死!”刀疤脸挥了挥手,“上!”
五个人同时扑上来。
顾清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他知道,一旦后退,就没有机会了。
斩阴剑划过一道乌光,迎向最先扑来的铁棍。剑棍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铁棍应声而断,持棍的人虎口崩裂,惨叫一声后退。
但另外四人的攻击已经到面前。砍刀劈向顾清的肩膀,铁棍砸向他的后脑,还有一人绕到侧面,准备偷袭。
顾清向左一闪,躲开砍刀,同时回剑格挡铁棍。但侧面那人的拳头已经击中他的肋骨。
剧痛传来,肋骨可能裂了。顾清闷哼一声,借力向后翻滚,拉开距离。同时,他左手一扬,将三张符纸抛出。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燃!”
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为三团拳头大的火球,分别射向三个方向。打手们显然没见过这种手段,下意识地躲闪。火球砸在地上,炸开,硫磺粉和朱砂粉弥漫开来,形成一片刺鼻的烟雾。
趁着烟雾掩护,顾清冲到李茂身边,再次将他扛起,然后转身,一脚踹向旁边的一扇木门——那是工厂的某个侧门,看起来很破旧。
门应声而开,里面是另一个厂房。
顾清冲进去,反手关上门,用一根铁棍别住门闩。
门外的打手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撞门。木门不堪重负,发出吱呀的呻吟,随时可能被撞开。
顾清环顾四周。这个厂房很大,很空旷,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纺织机械,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空气中投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没有其他出口。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扛着李茂,快速在厂房里搜索。机械后面,墙角,甚至天花板——他都看了,没有暗门,没有通道。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门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完了吗?
顾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剧痛越来越强烈,意识开始模糊。他低头看了看李茂,李茂依然昏迷,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对不起,李叔……”顾清低声说,“我……我没能救你出去……”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温和暖意,而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烧伤皮肤的烫。
烫感指引着方向——指向厂房中央,一堆废弃的纺织机械后面。
顾清眼睛一亮。难道那里有东西?
他扛着李茂,快步走到那堆机械旁。机械很重,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但他仔细观察,发现机械后面,地板上有一个方形的痕迹——比周围的地板颜色略深,边缘有缝隙。
是暗门!
他放下李茂,用斩阴剑撬进缝隙,用力一扳。
暗门被掀开了。下面是一个向下的阶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浓郁的霉味和……血腥味,从下面涌上来。
又是地下室?
顾清来不及多想,门外的撞击声已经到了极限。他重新扛起李茂,钻进暗门,然后反手将暗门关上。
就在暗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木门被撞开了。打手们冲进厂房,但只看到空荡荡的厂房和飞扬的灰尘。
“人呢?”刀疤脸怒吼。
“找!肯定还在这里!”
打手们开始搜索,但他们没发现那堆机械后面的暗门——暗门设计得很隐蔽,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顾清扛着李茂,沿着阶梯向下走。阶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扛着人走得很艰难。周围一片漆黑,只能靠感觉摸索。
胸前的玉佩越来越烫,烫得他几乎想把它扯下来。但他知道,玉佩在预警——前方有危险,但也是……转机?
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阶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还有……低沉的吟唱声。
吟唱声很熟悉,和昨晚在槐安路44号地下室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这里也是黄泉会的据点?
他轻轻推开门,探头向里看。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槐安路44号那个地下室还要大至少三倍。
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三十米。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部被漆成了暗红色,上面画满了扭曲的、发光的符文。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活物的血管,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池子呈圆形,直径约十米。池子里的液体是粘稠的暗红色,表面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物体:骨头、毛发、破碎的衣物……还有,婴儿的襁褓。浓郁的血腥味和甜腻的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
血池中央,立着一个石台。石台是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台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乱,遮住了脸。但顾清能看出来,她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她被红色的绳索绑在石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血池周围,站着十二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长袍,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在眉心处画着一个血红的眼睛图案。
十二个人,呈圆形围绕血池站立,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铜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他们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诡异而古老的咒语。
而在血池的正前方,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穿着红袍的老者——正是顾清刚才在工厂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个“大祭司”。他的金色瞳孔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右边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一根暗红色的权杖,杖头是一个张着嘴的骷髅。
而中间那个人……
顾清看不清他的脸。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复杂的星图。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纯金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是一片光滑的金色,在红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像一尊神像,像一座山,像……深渊本身。
顾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灵魂深处涌上来。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超越理解、超越认知存在的恐惧。
他甚至不敢看那个人,只是瞥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就是……黄泉会的真正高层?
就在这时,大祭司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时辰将至,祭品已备。请主上降临,赐吾等新生。”
高台上的三个人同时举起双手。
十二个红袍人也同时举起铜碗,将碗中的液体倒入血池。
液体落入血池的瞬间,血池沸腾了。粘稠的液体像活物一样蠕动,升起数十条血红色的触手,在空中挥舞。触手缠绕向石台上的女孩,将她缓缓包裹,拖向池中。
女孩似乎醒了过来,开始挣扎,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她的力量太弱了,根本无法挣脱。
眼看她就要被拖入血池——
顾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黄泉会为什么要献祭她,但他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杀死。
他放下李茂,让他靠墙坐着。然后,他拔出斩阴剑,冲了出去。
“住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吟唱声戛然而止。
十二个红袍人,高台上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顾清感到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十几把冰冷的刀子,刺穿他的皮肤,刺入他的骨髓。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握紧剑柄,指向血池。
“放开她。”
短暂的寂静后,大祭司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像生锈的门轴转动。
“又一个祭品……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说,“而且……是‘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
顾清想起判官说过的话:如果李茂不行,就用他作为替代品。
原来,他真的是“钥匙”。
高台上,那个戴金色面具的人,第一次动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顾清。
虽然隔着面具,但顾清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道视线像能穿透血肉,直接看透他的灵魂。
“阴年阴月阴日生……至阴命格……”金色面具人的声音响起,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出现在顾清的脑海里,“完美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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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想动,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像被冻住了。
“抓住他。”金色面具人淡淡地说,“仪式……继续。”
四个红袍人放下铜碗,向顾清走来。他们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顾清想挥剑,但手臂抬不起来。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结束?
不。
他想起《太清秘录》最后一页记载的那个法术。
燃魂诀。
以燃烧魂魄为代价,换取力量。
后果严重,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但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书里记载的符文,想象着燃烧的感觉。
然后,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蘸血,在掌心快速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
画完最后一笔,他睁开眼睛,看向走来的四个红袍人。
“天地为炉,魂魄为薪。燃我三魂,焚我七魄——”
咒语念出,掌心的血符开始发光。不是红光,不是金光,而是一种……像火焰一样跳动的、炽烈的白光。
白光从掌心蔓延,迅速覆盖他的全身。他感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涌出,像火山喷发,像海啸奔腾。所有的疲惫、疼痛、恐惧,在这一刻都被烧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力量。
四个红袍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加快了脚步。
但已经晚了。
顾清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第一个红袍人面前。斩阴剑划过一道炽烈的白光,像一道闪电,劈向红袍人的脖颈。
红袍人想躲,但动作慢了半拍。
剑光闪过。
红袍人的头颅飞起,身体还站在原地,颈部喷出黑色的血液,不是红色,是浓稠的、像石油一样的黑色。头颅落地,面具碎裂,露出的脸苍白、扭曲,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
另外三个红袍人愣住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的年轻人,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但顾清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转身,剑光再闪。
第二个红袍人被拦腰斩断,身体断成两截,倒在地上,还在抽搐。
第三个红袍人举起手,想要施法,但顾清的速度太快了。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剑身上的白光瞬间烧毁了他的内脏,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为了一滩黑水。
第四个红袍人转身想逃。
顾清抬手,一道白光从掌心射出,像一支光箭,贯穿了他的后心。他向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四秒钟。
四个红袍人,全灭。
血池边的其他红袍人都惊呆了,吟唱声彻底停止,所有人都看着顾清,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狂热?
高台上,大祭司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顾清,嘴唇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
而那个戴金色面具的人,依然平静。他甚至没有看那四个被杀的红袍人,只是看着顾清,面具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兴趣?
“燃魂诀……”大祭司嘶声道,“苏明远那老东西的禁术……你居然学会了……”
顾清没有回答。他感到力量在体内奔腾,像燃烧的火焰,烧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但他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燃魂诀的代价是魂魄,他烧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看向血池中央的石台。那个女孩已经被触手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只手,还在无力地挣扎。
他冲向血池。
但血池突然沸腾得更猛烈了。数十条触手从池中涌出,像无数条毒蛇,扑向他。
顾清挥剑斩断几根,但触手太多了,斩之不尽。而且这些触手被斩断后,会立刻再生,甚至分裂成更多。
这样下去,他会耗尽力量,然后被触手吞噬。
必须破坏血池本身。
可是怎么破坏?
他想起苏明远信里的话:“若要阻止,需做三事:一,毁其阵法节点;二,救出‘钥匙’;三,寻‘镇域碑’。”
血池显然是一个阵法节点,而且是核心节点。要破坏它,可能需要特殊的方法。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大祭司举起了手。
他手中握着一根金色的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血红的宝石。他挥杖指向顾清,宝石中射出一道血光。
血光很快,很准。
顾清来不及躲闪,只能举剑格挡。
血光撞在剑身上,发出刺耳的尖啸。斩阴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白光暗淡了一分。顾清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好强的力量。
大祭司显然比判官强得多,甚至比昨晚那只眼睛的一击还要强。
但顾清没有退缩。他咬紧牙关,再次冲向血池。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触手,而是血池本身。
他将全部的力量,灌注到斩阴剑中。剑身上的白光暴涨,化为一道三米长的光刃。
“破!”
他跃起,双手握剑,用尽全力,斩向血池!
光刃劈开空气,劈开触手,最终,劈在了血池的边缘。
轰——!
一声巨响。
血池的边缘被劈开了一道裂缝。粘稠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像鲜血一样流淌。血池的沸腾停止了,那些触手开始萎缩、溃散。
成功了?
顾清落地,喘着粗气。燃魂诀的力量开始消退,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但就在他以为血池被破坏时,异变突生。
被劈开的裂缝,开始……愈合。
不是慢慢愈合,而是像活物的伤口一样,肉芽蠕动,迅速合拢。几秒钟后,裂缝消失了,血池恢复如初。
而且,血池中央的石台上,那个女孩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白光,也不是红光,而是一种……像月光一样柔和的、清冷的光。
光从她体内透出,越来越亮,最后,将她完全包裹。
然后,光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在她胸口的位置,凝成了一颗……珠子?
一颗拇指大小、通体乳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珠子。
珠子悬浮在她胸口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光晕。光晕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血池的液体开始……净化?
不是蒸发,也不是消失,而是从暗红色,逐渐变成淡红色,再变成粉色,最后……变成透明。
血池,变成了清水池。
那些触手、骨头、毛发,全部化为飞灰,消散了。
石台上的女孩,也发生了变化。她身上的绳索自动断裂,她从石台上坐起来,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银色的。
像两轮满月,清澈,明亮,但不带一丝感情,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神性般的漠然。
她看着顾清,又看向高台上的三个人,最后,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颗悬浮的珠子。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千年封印……终于……松动了……”
她伸手,握住了那颗珠子。
在握住珠子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露珠,正在缓缓蒸发。但她没有消失,而是……升华。
她的身体化为无数光点,光点在空中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
是一个巨大的、模糊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虚影。
虚影高达十米,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轮廓里,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星河,像梦境。
虚影低头,看向高台上的金色面具人。
“蝼蚁……”虚影开口,声音不再是女孩的空灵,而是恢宏、浩大,像天地本身在说话,“妄图……释放混沌……该死……”
它抬起手——如果那能称为手——一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手臂,缓缓伸向高台。
金色面具人第一次动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对一个一直像神像一样站在那里的人来说,这一步,意味着……恐惧。
大祭司和黑袍中年人也脸色大变,几乎同时向后退去。
虚影的手,按在了高台上。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高台,连同上面的三个人,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擦掉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抹除。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虚影收回手,转头看向顾清。
顾清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笼罩了自己。那力量温和,但浩瀚,像星空,像大海,像……整个世界。
“你……”虚影说,声音柔和了一些,“唤醒了我……”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的魂魄……在燃烧……”虚影似乎能看透一切,“停下来……否则……你会死……”
顾清想停下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停。燃魂诀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直到魂魄烧尽。
虚影伸出一根手指——由光点组成的手指,轻轻点在顾清额头。
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像甘露,像春风,瞬间浇灭了燃烧的魂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平静。
燃魂诀,被强行中止了。
代价是……
顾清感到,自己的魂魄虽然没有烧尽,但已经千疮百孔。就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虽然火灭了,但已经焦黑、脆弱,一碰就碎。
他还能活,但……活不久了。
虚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摇头:“你的伤……我无法治愈……魂魄的创伤……需要时间……和机缘……”
它顿了顿,继续说:“但……你有使命……”
顾清艰难地开口:“什么……使命?”
“阻止混沌……”虚影说,“它……即将苏醒……一旦完全苏醒……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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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做?”
“找到镇域碑……”虚影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碑在……江城之下……封印的核心……只有它……能重新封印混沌……”
“镇域碑在哪里?”
“我……不知道……”虚影几乎要消散了,“千年封印……让我……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有人在帮你……”
“谁?”
虚影没有回答。它最后看了顾清一眼,那眼神里,有悲悯,有期望,还有……一丝歉意。
然后,它彻底消散了。
化为无数光点,飘散开来,像一场光雨,洒落在整个空间。
光雨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墙壁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些扭曲的符文全部消失。血池变成了清水池,石台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或者说,恢复了……原貌。
顾清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救了那个女孩,但那个女孩……似乎不是什么普通人。她是某个被封印了千年的存在?还是某个存在的转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但魂魄重伤,命不久矣。
而混沌,即将苏醒。
镇域碑,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转身,看向墙角的李茂。
李茂还昏迷着,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顾清走过去,重新扛起他。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个地下室,应该有出口吧?
他扛着李茂,开始寻找。
在空间的一角,他找到了一扇门。门是金属的,很厚重,但没锁。
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向上的阶梯。
阶梯很长,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他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公园?
他扛着李茂走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公园的假山后面。假山有个隐蔽的洞口,就是地下室的出口。
公园很安静,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孩子在玩耍,一切都那么和平,那么美好。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个公园的地下,发生了一场关乎整个城市命运的较量。
顾清扛着李茂,走出公园。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顿李茂,然后……开始寻找镇域碑。
但他还有多少时间?
胸前的玉佩还在散发暖意,但已经不如之前强烈。魂魄的创伤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缓慢地、持续地吞噬着他的生命。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李茂救出来了。
至少,他知道了下一个目标:镇域碑。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安全屋的地址。
车子驶向远方。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夜晚,降临了。
而更大的黑暗,正在孕育。
顾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继续战斗。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守护。
因为那些灯火,需要有人点亮。
因为混沌,即将苏醒。
而他,是最后的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前路艰险。
哪怕……生命将尽。
他都必须走下去。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