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是被阳光晃醒的。
一束细小的、金色的光柱,从地下室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剥落的石灰,第二眼是墙壁上已经暗淡的符文,第三眼……是站在地下室入口的那个人影。
人影背着光,轮廓模糊,但顾清认出来了。
“小武?”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顾哥!”小武冲下来,几乎是滑下阶梯,扑到他身边,“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但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狂喜。
顾清想坐起来,但全身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小武连忙扶起他,让他靠在墙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顾清喘着气问。
“薛医生算出来的。”小武说,“他说你昨晚的气息突然消失了,然后又突然出现,就在槐安路这一带。我们找了一夜,天快亮时才找到这里。”
“薛医生呢?”
“在外面警戒。”小武说,“老陈和阿慧也在。他们怕地下室有危险,让我先进来看看。”
顾清点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小武连忙拿出水壶,小心地喂他喝水。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顾清喘了几口气,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成功了……封印……重新加固了……”
“我们知道。”小武的眼睛又红了,“昨晚,城里发生了怪事。先是地震——很轻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然后,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光柱,就在槐安路这边,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光柱消失后,整个城市……感觉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楚。”小武想了想,“就是……阴冷的感觉消失了。之前总觉得江城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但现在没有了。空气都清新了很多。”
顾清松了口气。看来封印真的稳固了。
“李茂呢?”他问。
“还在昏迷,但薛医生说,他的魂魄正在缓慢恢复。”小武说,“顾哥,你……你怎么样?”
顾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迹和灰尘。皮肤苍白得像死人,手背上布满了皱纹——那是焚魂散和生命力透支的后遗症。他能感觉到,身体像个漏气的皮球,虽然暂时没死,但生命力所剩无几。
“还活着。”他简短地说,“但可能……活不久了。”
小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拳头。
“扶我出去。”顾清说,“我需要……见薛医生。”
小武点点头,小心地搀扶起他。顾清的双腿软得厉害,几乎完全靠小武支撑才能走路。他们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阶梯,走出地下室。
外面,天已经大亮。
阳光明媚,照在槐安路上,驱散了夜晚的阴冷。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早起买菜的大妈,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座城市差点毁灭。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年轻人用生命为代价,拯救了所有人。
顾清站在44号门口,看着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顾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老陈。他靠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胸口还缠着绷带,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阿慧站在他旁边,断臂处换上了更专业的包扎,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薛仁则站在车边,正用一个小罗盘测算着什么。看见顾清出来,他收起罗盘,快步走过来。
“把手给我。”薛仁简洁地说。
顾清伸出手。薛仁按住他的脉搏,闭上眼睛,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他睁开眼睛,眼神复杂:“你的魂魄……被强行粘合过。谁做的?”
“那些……先辈。”顾清说,“封印里的那些魂魄。”
薛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你居然还能活着。”
“还能活多久?”顾清直接问。
薛仁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你的魂魄就像用胶水粘起来的瓷器,虽然暂时不会散,但很脆弱。而且,生命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如果静养,也许能活……半年。如果再折腾,随时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半年。
从三个月,到一个月,到三天,到一天,再到……半年。
真是讽刺。他拼死拼活,最后反而多活了几个月。
“足够了。”顾清说,“至少,有时间安排后事。”
“顾清!”阿慧喝道,“别说这种话!薛医生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阿慧,”顾清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知道我的情况。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半年……足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黄泉会还在,混沌只是被重新封印,总有一天,还会有人试图唤醒它。”
“你想说什么?”老陈问。
“我们需要……一个组织。”顾清缓缓说,“一个专门对付黄泉会、守护封印的组织。玄尘走了,苏明远道长走了,那些先辈也走了。但这个世界,还需要有人守护。”
他看着三人:“你们愿意……帮我吗?”
老陈、阿慧、小武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愿意。”老陈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也是。”阿慧说,“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还能打。”
小武则握紧拳头:“顾哥,我跟你干到底!”
薛仁叹了口气:“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得跟着折腾了。”
顾清笑了。虽然很淡,但很真实。
“谢谢。”他说,“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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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城南旧货市场。
薛仁的棚屋已经不能住了——黄泉会知道那里,随时可能再来。所以,他们搬到了市场另一头的一个废弃仓库。
仓库很大,很旧,但至少隐蔽。老陈和阿慧简单收拾了一下,隔出了几个房间:一间给顾清养伤,一间给李茂,一间大家共用。
顾清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薛仁每天给他配药,虽然治不了根本,但至少能缓解痛苦。
李茂还在隔壁房间昏迷。薛仁说,他的魂魄受损严重,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恢复意识。但至少,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下午,小武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些消息。
“城里开始流传一些谣言。”他说,“有人说,槐安路那边闹鬼,晚上能看到光柱。还有人说,最近江城的风水变好了,好几个老人都说身体突然变好了。”
“官方呢?”顾清问。
“官方什么也没说。”小武摇头,“但王警官——就是你那个警局的朋友——昨天来找过薛医生。他说,局里接到了一些奇怪的报案,都是关于‘灵异事件’的。但上面压下来了,不让查。”
顾清皱眉。官方在隐瞒什么?
“还有,”小武压低声音,“王警官说,他查到了一个情报。黄泉会……可能还没放弃。”
“什么情报?”
“他说,昨晚有一个黑袍人,在城南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和一个神秘人见面。他偷偷拍了照片。”
小武拿出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是在晚上拍的,光线很差,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穿着黑袍,另一个……穿着普通的西装,看不清脸。
“这个人,”小武指着西装男,“王警官说,他看起来很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他怀疑,可能是……官方的人。”
官方的人,和黄泉会勾结?
顾清心里一沉。如果黄泉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官方,那就更麻烦了。
“照片能给我看看吗?”他问。
小武递过照片。顾清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西装男的左手上。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款式很特别,是一个……眼睛的形状。
和被蛇缠绕的眼睛。
和黄泉会的标志一模一样!
“这个人,”顾清指着戒指,“肯定是黄泉会的高层。而且……他在官方有身份。”
“那我们怎么办?”小武问。
“先按兵不动。”顾清说,“我们现在力量太弱,不能打草惊蛇。需要……积蓄力量,收集情报。”
他想了想,又说:“小武,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顾清说,“这个人叫‘鬼医薛仁’,住在城南旧货市场。我要知道他的所有背景,所有经历,所有……秘密。”
小武愣了一下:“顾哥,你怀疑薛医生?”
“不是怀疑。”顾清摇头,“是确认。薛医生帮了我们很多,但他太神秘了。一个普通的退休医生,怎么会懂这么多法术?怎么会和苏明远道长有交情?我们需要知道他的底细,才能完全信任他。”
小武明白了:“好,我去查。”
“小心点。”顾清叮嘱,“别让薛医生发现。”
“明白。”
小武离开后,顾清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黄泉会还没放弃。
官方可能有内鬼。
薛仁身份神秘。
李茂昏迷不醒。
他自己命不久矣。
情况……依然很糟。
但至少,封印稳固了。
至少,这座城市暂时安全了。
至少……他还有半年时间。
半年,够做很多事。
比如,建立一个组织。
比如,收集黄泉会的罪证。
比如,找到那个内鬼。
比如……安排后事。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老陈,有阿慧,有小武,有薛医生。
还有……那些在封印中守护他的先辈。
他们会陪他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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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顾清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至少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用人搀扶。
李茂还没醒,但脸色好了一些。薛仁说,他的魂魄在缓慢恢复,也许再过几个月就能苏醒。
小武的调查有了进展。
“薛医生的背景……很干净。”小武汇报,“他确实是个医生,退休前在市医院工作,专攻中医。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邻居都说他是个好人。”
“就这些?”顾清问。
“不。”小武压低声音,“我还查到一件事。薛医生……有个儿子。”
“儿子?”
“对。但三十年前就失踪了。”小武说,“官方记录是‘意外死亡’,但薛医生一直不相信。他私下查了三十年,都没找到线索。”
顾清心里一动:“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薛明。”小武说,“失踪那年……二十岁。”
薛明。
顾清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还有别的吗?”他问。
“暂时就这些。”小武说,“薛医生的背景真的很干净,除了儿子失踪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
顾清点点头。看来薛仁没问题,至少,不是黄泉会的人。
“那个内鬼呢?”他问。
“还在查。”小武说,“王警官说,那个人很小心,几乎不留痕迹。但他会继续跟进的。”
“好。”顾清说,“你继续查,但要小心。黄泉会的人可能在盯着我们。”
“明白。”
小武离开后,顾清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薛仁的儿子失踪了。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江城发生过什么事?
他努力回忆。突然,他想起了苏明远的信。
苏明远说,他是在二十年前察觉黄泉会的阴谋的。
但黄泉会的存在,可能更早。
三十年前……会不会是黄泉会开始活动的时间?
薛仁的儿子失踪,会不会和黄泉会有关?
如果是,那薛仁接近他们,帮他们,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为了找儿子?
还是……为了报仇?
顾清不知道。
但他决定,找个机会,和薛仁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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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顾清的身体又恢复了一些。他已经能在仓库里慢慢走动了,虽然走不远,但至少不用整天躺在床上。
这天晚上,他找到了薛仁。
薛仁正在配药,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坐。”
顾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薛仁配药。老人的动作很熟练,很精准,不需要称量,随手一抓就是刚好合适的量。
“薛医生,”顾清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儿子……是怎么失踪的?”
薛仁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配药,声音很平静:
“三十年前,一个晚上。他说去见一个朋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报警了吗?”
“报了。”薛仁说,“但警察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最后,定性为‘意外死亡’。”
“您不相信?”
“不相信。”薛仁摇头,“我儿子很乖,不会夜不归宿。而且……他失踪前,跟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薛仁放下手中的药材,转过身,看着顾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丝希望?
“他说,他加入了一个‘伟大的组织’,那个组织要‘改变世界’。”薛仁缓缓说,“我当时以为他被人骗了,劝他退出。但他不听,说我不懂。然后……他就失踪了。”
伟大的组织……改变世界……
黄泉会!
顾清心里一紧。
“您觉得……那个组织,是黄泉会?”他问。
“我不知道。”薛仁说,“但我查了三十年,发现江城有很多类似的失踪案,都是年轻人,都是加入了某个‘组织’后失踪的。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黄泉会。”
“所以您帮我们,是为了……找儿子?”
“一开始是。”薛仁坦然承认,“我想通过你们,找到黄泉会,找到我儿子。但后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看到了你们的努力,你们的牺牲。我明白了,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关乎整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的事。”
他看着顾清:“所以,我现在帮你们,不只是为了找儿子,也是为了……赎罪。”
“赎罪?”
“对。”薛仁点头,“如果我当年能拦住他,如果他没加入那个组织,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也许,黄泉会就不会发展得这么快。”
他的声音很低,充满了自责。
顾清沉默了。他没想到,薛仁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薛医生,”他最终说,“您没有错。错的是黄泉会,是那些诱惑年轻人、利用他们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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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苦笑:“谢谢。但有些错,不是别人说没错,就真的没错的。”
他转过身,继续配药:“药快好了。喝了它,好好休息。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
顾清点点头,接过药碗。药很苦,但他一口喝光了。
“薛医生,”他放下碗,“如果我们找到了黄泉会的线索,找到了您儿子的消息……一定会告诉您。”
薛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点头:
“谢谢。”
顾清离开配药间,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
薛仁的故事,让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玄尘,想起了苏婉,想起了李茂,想起了那些在封印中守护他的先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执念。
但他们都选择了……守护。
守护这座城市,守护这个世界,守护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光辉。
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光明。
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希望。
在死亡面前,依然选择……牺牲。
顾清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死了。
他希望,能像玄尘那样,挡在危险面前。
能像苏婉那样,净化自己,拯救他人。
能像那些先辈那样,留下信念,守护后人。
那样,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夜色,还很漫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他,会一直守护。
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