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的道观在江城北郊的山腰上。
说是道观，其实更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院。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只是墙皮剥落得厉害，檐角的镇宅兽也缺了一只耳朵。门前两棵古柏倒还苍劲，在秋雨中静默地站着。
顾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苔藓。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檀香的味道。
“进来吧。”玄尘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顾清走进去。正殿不大，正中供着三清像，香案上燃着三炷香。玄尘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几本泛黄的古籍和那张黄纸照片。
一个月不见，玄尘看起来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清亮。他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整个人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感。
“坐。”玄尘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顾清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调出在医院拍的照片：“道长，你看这个。”
玄尘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仔细查看。他的眉头逐渐皱紧，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像是在比对什么。
“果然是‘逆八门锁魂阵’。”玄尘放下手机，神色凝重，“而且不止一处。”
他从旁边的古籍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八个方位标注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但排列顺序与常规完全相反。
“这是黄泉会惯用的手段之一。”玄尘指着图纸，“正统的奇门遁甲讲究‘趋吉避凶’，以生门、休门为吉，开门为平，其余为凶。但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刻意激活凶门，压制吉门，以此来聚集阴气、禁锢魂魄。”
顾清想起医院墙壁上的符号：“我在307和310病房都看到了类似的标记。”
“不止这两个房间。”玄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比顾清的那个精致得多，盘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刚才我用‘寻阴盘’测了一下江城的地气，发现以仁和医院为中心，方圆三里的阴阳之气都出现了异常波动。”
他把罗盘放在地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盘心。血液迅速被吸收，盘面上的指针开始缓慢旋转，最终指向西南方向——正是仁和医院的位置。
更诡异的是，指针周围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黑气。
“阴气浓度在三天内增加了三倍。”玄尘沉声道，“这不符合自然规律。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在聚集阴气。”顾清接话。
“对。”玄尘点头，“而且手法很老道。逆八门阵法只是表象，真正核心的，应该是某种献祭仪式。”
他翻开另一本古籍，找到一页泛黄的插图。图上画着一个祭坛，周围跪着七个人，中央是一个血池。祭坛上方，用古篆写着四个字：“以魂养煞”。
“二十年前的槐安路惨案，用的是‘七煞养阴阵’。”玄尘指着插图，“那种阵法需要七个特定命格的人，按顺序死亡，以最后一名至亲的怨气为引。而现在这个……更简单，也更残忍。”
顾清感到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它不需要特定命格，只需要数量。”玄尘的眼神变得冰冷，“只要有足够的魂魄，通过逆八门阵法强行炼化，就能制造出‘怨灵聚合体’。简单说，就是把很多鬼魂强行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强大的恶灵。”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雨势陡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殿内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那个失踪的大学生……”顾清想起张浩的话，“会不会就是……”
“很可能。”玄尘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医院里应该已经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阴穴’。而那个学生，恐怕就是第一个祭品。”
“可他的尸体还没找到。”
“这就是问题所在。”玄尘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献祭需要完整的仪式。尸体不出现，说明仪式还没完成。他们在等什么？”
顾清忽然想起老李的那句话：“那里不止一个。”
“什么意思？”玄尘敏锐地问。
顾清把张浩转述的话重复了一遍。玄尘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回蒲团边，开始快速翻动古籍。
“不止一个……不止一个……”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划过，“难道不是指鬼魂的数量，而是指……”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顾清凑过去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由八个小的逆八门阵组成，围绕着一个核心大阵。图下的注解写着：“八门连环，阴阳倒转；九宫移位，鬼门洞开。”
“八门连环阵。”玄尘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黄泉会的高阶阵法之一。它需要八个独立的逆八门阵，分布在八个方位，最后通过核心阵眼连接起来。一旦激活，可以在短时间内打开一个临时的‘鬼门’。”
“鬼门？”
“阴阳两界的薄弱点。”玄尘合上书，脸色苍白，“正常情况下，鬼门只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出现，比如中元节的十字路口、百年以上的凶宅。但用这个阵法，可以强行制造鬼门，让大量阴魂在短时间内涌入阳世。”
顾清想起槐安路事件最后，苏婉消散前说的话：“地下…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在动…”
“所以黄泉会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是打开鬼门？”他问。
“恐怕是。”玄尘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新的香点燃，恭敬地插进香炉，“二十年前的槐安路，现在的仁和医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地方……他们可能在江城布下了一个巨大的阵法网络，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鬼门。”
烟雾袅袅升起，在三清像前盘旋。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玄尘转身看着顾清，“如果八个鬼门同时打开，整个江城都会沦为鬼域。”
“怎么阻止？”
“先确定仁和医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鬼门节点。”玄尘开始收拾东西，把几本古籍、一叠符纸、还有几个小瓷瓶装进一个帆布包，“如果是，就破坏它的阵眼。阵眼一破，那个节点的阵法就失效了。”
“现在就去？”
“子时之前必须到。”玄尘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子时是阴气最盛的时候，如果他们要完成仪式，一定会选在那个时间。我们得赶在前面。”
顾清点点头，也站起来：“我需要准备什么？”
玄尘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串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一共七枚，每一枚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七星镇魂钱’，”玄尘把铜钱串递给顾清，“你戴在手腕上。如果遇到恶灵攻击，它会自动形成护罩。但记住，只能用一次，持续一刻钟。”
顾清接过，铜钱入手冰凉，但很快传来一丝暖意。
“还有这个。”玄尘又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铸着八卦图案，“八卦镜，能照出阴魂的本相。如果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用镜子照它。”
顾清把铜镜装进口袋。
“最后，”玄尘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那是一块墨绿色的玉佩，雕成太极图的形状，“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阴阳佩’，能预警危险。如果它开始发烫，说明附近有极凶之物。”
“这太贵重了……”
“拿着。”玄尘不容拒绝地塞进他手里，“我答应过要保你平安。而且这次……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顾清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道观时，雨已经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深秋的白昼短，才五点多，天就已经开始暗了。
玄尘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顾清坐在副驾驶。车子在湿滑的山路上缓慢行驶，车窗外的景物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道长，”顾清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黄泉会？”
玄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师父，清虚子，二十年前就是死在黄泉会手里。”
顾清怔住了。
“那时我还小，刚拜入师门不久。”玄尘的目光望着前方的路，眼神却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师父云游归来，说在江城发现了一股邪气，要去探查。他去了三个月，音信全无。等师门的人找到他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干尸，魂魄被抽走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扫过玄尘的脸。
“师父临终前用秘法留了一段话，”玄尘继续说，“他说黄泉会的目标不只是杀人，他们要打开一个古老的封印，释放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他要我们阻止他们。”
“所以你这二十年来，一直在追踪黄泉会？”
“对。”玄尘点点头，“但我能力有限，只破坏过他们几个小据点。直到遇到你……槐安路那次，是我第一次接触到他们的大型阵法。”
“你觉得这次能成功吗？”
“不知道。”玄尘苦笑，“但有些事情，明知道可能失败，也要去做。这就是修道之人的本分。”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雨后的夜晚，街上行人稀少，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莫名的寂静中。
快到仁和医院时，顾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浩的短信：“顾哥，有新情况。老李醒了，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顾清回复：“什么话？”
几秒后，张浩发来一段语音。顾清点开，老李虚弱而颤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医院……地下室……不止一个入口……他们在下面……挖东西……挖了很久……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挖……”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清和玄尘对视一眼。
“地下室？”玄尘皱眉，“医院的平面图上没有标注地下室。”
“也许是被隐藏了。”顾清说，“如果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挖……那这个工程恐怕不小。”
车子在医院外的街角停下。两人下车，雨已经完全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阴冷。仁和医院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应该是警方留下的警戒灯。
玄尘从帆布包里取出罗盘，在手中平托。盘面上的指针再次指向医院，而且这次，指针周围的黑气更加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阴气还在增加。”玄尘沉声道，“我们得快点。”
两人绕到医院侧面，从上次那个缺口钻进去。荒草上的雨水打湿了裤脚，夜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行。
玄尘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此刻正发出微弱的红光。
“这是‘引路符’，”他低声解释，“能带我们找到阴气最重的地方。”
符纸上的红光开始闪烁，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玄尘顺着红光指引的方向走，顾清紧跟其后。
他们没有进主楼，而是绕过了它，朝着后院的太平间方向走去。
“阴气的源头不在主楼，”玄尘说，“在地下。”
太平间是一栋独立的平房，墙壁斑驳，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玄尘没有试图开锁，而是走到侧面的一扇窗户前。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
他用手电往里照了照。
里面很空旷，只有几个破损的停尸柜歪倒在地上。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顾清注意到，灰尘上有一些新鲜的脚印——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脚踩出来的，而且很小，像是孩子的脚印。
“这里。”玄尘从窗口翻进去，顾清紧随其后。
太平间内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能渗入骨髓的阴冷。顾清手腕上的七星镇魂钱微微发热，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玄尘手中的符纸红光大盛，直指太平间最里面的一堵墙。
那堵墙看起来和其他的墙壁没什么区别，同样是斑驳的绿色墙漆，同样剥落得厉害。但玄尘走过去，用手在墙面上轻轻敲击。
“空的。”他说。
他开始仔细检查墙壁的每一寸，手指在墙漆的裂缝上划过。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墙角和地面的交界处，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玄尘伸手按下去，凹陷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整面墙开始震动。
灰尘簌簌落下，墙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逐渐扩大，向两侧平移，露出了后面的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很窄，很陡，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顾清几乎要窒息。
玄尘用手电照下去，光束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走。”他简短地说，率先踏上台阶。
顾清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楼梯很长，他们走了大概三分钟，还没有到底。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摸上去黏腻腻的。
七星镇魂钱的热度在增加，顾清知道，他们离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这里显然不是医院原有的建筑，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满了符咒——和他们在医院病房里看到的一样，但更完整，更密集。
整个空间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血池，池中不是水，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血池周围，按照八个方位，各有一个小型的祭台，上面摆放着蜡烛、香炉和一些诡异的法器。
而在血池正上方，悬挂着一个东西。
顾清用手电照过去，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具尸体。
穿着现代的衣服，四肢被铁链锁住，吊在半空中。尸体的脸朝着下方，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血池。
正是那个失踪的大学生。
但他的身体……是干的。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木乃伊，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蜡黄色。
而在血池边缘，跪着七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七具干尸，和那个大学生一样，被抽干了水分。它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七八十年代的老式工装，有九十年代的夹克，也有近几年的休闲服。
它们围成一个圈，头朝着血池，像是在进行某种永恒的跪拜。
玄尘的手在颤抖。
“八门连环阵……”他喃喃道，“已经完成了七个……这是第八个……”
顾清顺着手电筒看向那些干尸。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第三具干尸，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蓝色工装，脸上虽然干瘪变形，但那五官……
是苏婉。
照相馆失踪的那个女孩。
她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就在这时，顾清胸前的阴阳佩突然开始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玄尘猛地转身，把顾清拉到自己身后。
楼梯口的方向，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沉重而规律。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上面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