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空灵，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金色纹路在他瞳孔中缓缓旋转，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顾清停在客房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那是云逸的面容，可那双眼睛，却仿佛属于一个活了千年的存在。
“你……是云逸？”顾清试探性地问道。
少年——云逸眨了眨眼，金色纹路稍稍暗淡，属于他本人的神情重新浮现：“是我，顾大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而失败，只能靠在床头喘息，“但我脑子里……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时涨时退。”
顾清这才松了口气，走到床边：“玄尘道长说你用了玉石俱焚的禁术，魂魄受损。你现在感觉如何？”
云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原本因紧握镇魂玉而留下的灼伤痕迹已经完全消失，皮肤光滑如初。可掌心深处，却隐隐能感觉到某种脉络在跳动，与脚下的大地、与遥远的山峦、甚至与更深处不可名状的存在相连。
“镇魂玉碎了，”他轻声说，“但它没有消失，只是……融进了我的身体里。”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微弱的青色光芒从皮肤下透出，勾勒出破碎玉佩的轮廓，“我能感觉到封门村的地脉，感觉到那口井下的东西在苏醒，也能感觉到江城地下……还有其他两处类似的波动。”
“三处入口？”顾清想起玄尘的推测。
云逸点头，金色纹路再次亮起：“黄泉会百年布局，以血祭与怨气腐蚀封印节点。封门村是第三处，也是最弱的一处。前两处早已被暗中打开，只是用更隐蔽的方式掩盖着。”
“那镇域碑是什么？”顾清问道。
“镇压鬼域入口的核心法器。”云逸闭上眼睛，似乎在调取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上古时期，人间与鬼域之间有稳定的通道，由地只与冥府共同管理。后逢天地剧变，通道失控，阴气倒灌阳世。有五位大能联手，炼制五方‘镇域碑’，分别镇守最重要的五处入口，维系阴阳平衡。”
他睁开眼，金色纹路更加明亮：“黄泉会要做的，就是毁掉或者污染这些镇域碑，彻底打通阴阳界限。封门村之下本有一碑，但百年侵蚀，早已效力大减。如今阵法被破，那碑……恐怕已经碎了。”
顾清心头一沉：“所以鬼域入口才会打开得如此之快？”
“不止如此。”云逸的声音又开始变得空灵，“镇域碑之间彼此呼应，一碑碎裂，其他四碑也会受到影响。我感应到……江城地下深处，另有一碑正在剧烈震颤。若它再碎，五碑连环崩溃，届时就不是几个入口的问题了——”
他猛地抓住顾清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是整个阴阳界限的瓦解。鬼域将如洪水般涌入人间，亡魂横行，生者失所，那才是真正的炼狱。”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顾清走到窗边望去，只见三辆警车正驶入槐安路，停在了街口。
“警察怎么会来这里？”他皱起眉头。
手机适时震动，是他在警局的朋友发来的消息：“顾哥，你们昨晚是不是去封门村了？今早有人报警说那边山体塌陷，现场发现……发现了很多不寻常的东西。上面很重视，成立了专案组，正在调取最近所有相关人员的行踪。你小心点。”
顾清心中一凛，回复道：“知道了，多谢。”
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玄尘离开不到一小时，不可能这么快回来。顾清与云逸对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面无表情，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顾清的身份信息。
“顾清先生，我们是市局特殊案件调查科的。”另一人举起证件，“关于封门村的事件，需要您配合调查，请开门。”
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顾清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两位警官，有什么事吗？”他尽量保持平静。
“昨晚十一点至今日凌晨四点，你在哪里？”拿平板的男子直接问道，眼睛却越过顾清，试图看向屋内。
“我在家休息。”顾清挡在门口，“怎么了？”
“有目击者称，昨晚看到你与两名同伴前往封门村方向。”另一人盯着顾清的肩膀，“你衣服上有血迹，能解释一下吗？”
顾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换了衣服，但匆忙间肩膀上渗出的血还是染红了新换的t恤。他大脑飞速运转：“我昨晚确实出门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划伤了肩膀。至于封门村……我听说过那里闹鬼，但从来没去过。目击者可能认错人了。”
两名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拿平板的男子说道，“只是例行检查。”
顾清知道，如果拒绝，只会更加可疑。但他更不能让警察看到重伤的云逸，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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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僵持之际，屋内突然传来云逸虚弱的声音：“顾大哥……是谁啊？”
顾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我表弟，身体不舒服，在我这里休息。”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伸手，直接推开顾清，大步走进屋内。
“你们——”顾清想要阻拦，却被另一人按住肩膀，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先进屋的警察径直走向客房，推开门——
床上空空如也。
窗户大开，晨风吹动窗帘。云逸不见了。
警察皱了皱眉，仔细检查了房间，又查看了卫生间和厨房，一无所获。他回到客厅，对同伴摇了摇头。
“抱歉，打扰了。”按着顾清肩膀的警察终于松手，但眼神中的怀疑丝毫未减，“如果想起什么关于封门村的事，请随时联系我们。”
他留下一张名片，两人转身离开。
顾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肩膀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拉扯再次崩裂，鲜血已经浸透了整片衣袖。
“他们走了。”云逸的声音从天花板方向传来。
顾清抬头，只见云逸像壁虎一样贴在客厅天花板角落，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让他与阴影完美融合。
“你怎么……”顾清愕然。
“地脉之力的一种运用。”云逸轻盈地落下，落地无声，“虽然还很生疏，但短时间内遮蔽气息、改变位置，勉强能做到。”他看向顾清流血的肩膀，“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
“先不说这个。”顾清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那两名“警察”并未走远，而是站在街对面，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看向这栋楼，“他们不是普通警察。”
“黄泉会的人？”云逸问。
“或者被黄泉会渗透的部门。”顾清放下窗帘，“封门村那么大的动静，果然惊动了各方势力。我们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话音未落，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玄尘发来的消息：“观外有可疑人员监视，我暂不回去。你们也小心，对方动作很快。”
顾清将手机递给云逸看，两人面色都凝重起来。
“我们得离开江城。”顾清做出决定，“至少暂时离开。去一个黄泉会势力薄弱的地方，从长计议。”
“去哪里？”云逸问。
顾清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本陈旧笔记本。这是第一卷事件后，他从那位退休老警察那里得到的东西，里面记录着江城周边一些与灵异事件相关的线索。
他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潦草的笔记：
“青阳观往北八十里，有一座古镇叫‘栖霞镇’。老警察提到过，那里民国时期曾发生过大规模离奇死亡事件，全镇三分之二的人口在一夜之间暴毙，死状诡异。事后调查无果，卷宗被封存。更重要的是——”
顾清抬头看向云逸：“笔记里说，当年带队去调查的人，在镇外山上发现了一座古庙，庙中供奉的神像……与封门村那尊被污染的邪神像，有七分相似。”
云逸瞳孔中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你是说……”
“黄泉会的布局，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广。”顾清合上笔记本，“如果栖霞镇也曾是他们试验的地点之一，那里或许会留下关于镇域碑、关于鬼域入口的线索。”
窗外，那两名伪装成警察的男子已经坐进车里，但并未驶离，而是停在原地，显然打算长期监视。
“我们怎么离开？”云逸问，“他们肯定在盯着前后门。”
顾清想了想，走回卧室，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打开后，里面不是衣物，而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罗盘、符纸、铜钱剑、甚至还有一把用黑狗血浸泡过的桃木钉。
这些都是第一卷事件后，他逐渐收集的“装备”。
他取出两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扔给云逸一件：“换上这个。我有个办法，但需要你的地脉之力配合。”
半小时后，槐安路44号的旧楼后巷。
两名蹲守的男子突然听到楼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们对视一眼，迅速下车冲向楼后。
只见二楼一扇窗户碎裂，一道黑影从窗口跃下，踉跄着冲进小巷深处。
“追！”两人拔腿就追。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秒，顾清和云逸从一楼卫生间的窗户翻出——那扇窗户被旧空调外机挡住，从外面几乎看不见。两人套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迅速混入清晨上班的人流中。
至于那声巨响和破碎的窗户？不过是顾清用定时装置设置的简单障眼法。
“去城北客运站。”顾清压低声音，“栖霞镇每天有两班客车，早班八点半，我们刚好能赶上。”
云逸点头，但走了几步后，他突然停下，回头望向江城中心的方向。
“怎么了？”顾清问。
“江城地下的那处波动……刚才剧烈了一瞬。”云逸轻声说，金色纹路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顾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鬼域之门已开，黄泉会的影子无处不在，而他们手中唯一的线索，只有那座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栖霞古镇。
客车驶出江城时，顾清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城市。
阳光洒在楼宇之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第二卷的结束，不过是更大风暴的开端。
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