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庙宇中的金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阶梯盘旋向下,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天然岩壁,渗着冰冷的水珠,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幽绿的光泽。空气潮湿粘稠,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冷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某种……腐败的甜香。
“是迷魂引的气味。”云逸压低声音,掌心的青色印记微微发亮,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将甜香隔绝在外,“而且浓度很高,地脉中枢恐怕已经被严重污染了。”
顾清点头,将一块浸过清心符水的布条捂住口鼻——这是临行前玄尘给的应急之物,能暂时抵御迷魂引的侵蚀。他一手持手电,一手紧握桃木钉,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阶梯比预想中更长。他们向下走了至少十分钟,高度落差估计超过五十米,却依然没有看到尽头。更诡异的是,越往下,阶梯的构造就越不像人工开凿——岩壁上开始出现天然的纹理,那些纹理扭曲盘旋,如同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生物体内的血管脉络。
“我们可能已经不在庙宇正下方了。”顾清停下脚步,用手电照向墙壁上的纹理,“这些是地脉的自然显化。地脉中枢是整条地脉能量汇聚的核心,通常会形成独立的空间,与地表隔绝。”
云逸伸手触摸那些纹理。指尖触及岩壁的瞬间,纹理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动。他闷哼一声,迅速缩回手,指尖已经变得青黑。
“地脉被污染的程度比想象中更严重。”他皱眉看着自己的手指,青色光芒涌动,将那股阴寒之气逼出,“能量流动完全紊乱,充斥着暴戾和痛苦的情绪……像是整条地脉在哀嚎。”
顾清心中一沉。如果连地脉本身都被污染到这个程度,那么镇域碑碎片的情况恐怕比沈墨言说的更糟糕。
两人继续向下。又走了约五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亮光——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从下方透上来的、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地狱深处的余烬。
阶梯在这里到了尽头。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比上方的血河溶洞还要大上数倍。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根石尖都在向下滴落暗红色的液体,在洞底汇成一片浅浅的“血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的景象——那里没有岩石,而是一幅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洞顶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令人不寒而栗。
那描绘的是一场规模浩大的祭祀。成千上万的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站着几名黑袍祭司,正用骨刀剖开一名少女的胸膛,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而高台后方,矗立着一尊神像——正是地只庙中栖霞公的形象,但神像的面容扭曲狰狞,嘴角咧开,露出贪婪的笑容,双眼是空洞的黑暗,从中伸出无数触手般的黑影,缠绕着那些献祭者的尸体。
最诡异的是,壁画中所有献祭者的脸,都不是模糊的象征,而是一张张清晰可辨的面孔。顾清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是旅馆老板娘提到过的、近几年在栖霞镇失踪的人。
“这是……”云逸的声音在颤抖。
“预言之画。”顾清沉声道,“或者说是‘愿望之画’。黄泉会以血祭污染地脉,将他们的邪念注入地脉能量中,通过地脉的流动将这些画面‘打印’在洞顶上。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目标——彻底污染地只,将栖霞公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邪神。”
他用手电照向洞底的血湖。湖水很浅,最多只到脚踝,但湖底铺满了东西——
白骨。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湖底。从骨骼的大小和形状判断,这些骨头的主人涵盖了各个年龄段,甚至有婴儿的骸骨。所有的骨头表面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血水浸泡了百年。
而在血湖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高一米左右,呈八角形,每个角都插着一根漆黑的木桩,桩头刻满符文。台面中央,摆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碎裂的痕迹。玉片表面原本应该刻有龙形纹路,但此刻那些纹路已经被暗红色的污秽覆盖,只能勉强看出轮廓。玉片本身散发着微弱的青光,在周围浓重的暗红光芒中苦苦支撑,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盏孤灯。
青龙碑碎片。
但让顾清和云逸呼吸骤停的,不是碎片本身。
而是碎片下方、石台基座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不,严格来说,那已经不是“尸体”了。
那是一个人的躯干,从腰部被整齐切断,断面漆黑焦糊,像是被高温瞬间烧熔。躯干被钉在石台上,双臂张开,呈十字形,手掌被长钉贯穿。皮肤呈现青灰色,布满黑色的血管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全身。
最恐怖的是躯干的头颅。
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属于栖霞公——与庙中神像有七分相似,但此刻完全扭曲变形。双眼被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从中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嘴巴被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和漆黑的口腔,一根骨质的导管从喉咙深处伸出,连接着石台上的某个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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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躯干的胸膛被剖开,肋骨向两侧翻开,形成一个诡异的“祭坛”。心脏早已被摘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有规律地搏动着,如同活物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从晶石中泵出一股暗红色的能量,顺着那些黑色血管纹路流遍全身,然后通过四肢百骸,注入石台,最终渗入下方的青龙碑碎片。
碎片每被注入一次能量,表面的青光就黯淡一分。
“他们在用……地只的残躯……作为污染碎片的媒介。”云逸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栖霞公没有完全陨落,他的神躯被黄泉会截获,改造成了……改造成了这种样子!”
顾清感到一阵反胃。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普通的邪恶,那是一种对神圣的亵渎,对存在本身的扭曲。地只本应是守护一方的神灵,此刻却被做成活体仪器,用来污染自己曾经守护的东西。
石台上的“栖霞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颗被黑色晶石取代的心脏猛地加速搏动,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战鼓。躯干开始颤抖,被钉住的四肢抽搐着,扯得长钉与石台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然后,头颅缓缓抬起。
尽管没有眼睛,但顾清能感觉到,那两个黑洞“看”向了他们。
被撕裂的嘴巴开合,发出沙哑的、非人的声音:
“离……开……”
“这是……我的……使命……”
“污染……完成……神……将重生……”
每说一个字,就有暗红色的液体从口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石台上烧灼出一个个小坑。
云逸向前踏出一步。他掌心的青色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光芒纯净而温暖,与洞中污秽的暗红形成鲜明对比。
“不。”少年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不是你的使命。栖霞公,如果你还有一丝神智,就应该反抗,应该记住你曾经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人民的誓言。”
光芒从他掌心蔓延,顺着地面流向血湖。光芒所过之处,湖底的白骨表面暗红色开始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灰白。
“栖……霞……公……”躯干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出现了短暂的迷茫,“守护……土地……人民……”
黑色晶石的搏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但下一秒,晶石表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从中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触手,深深扎入躯干的胸腔。躯干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已经完全不似人声,而是某种野兽垂死时的哀嚎。
“反抗……无效……”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我即……污染……我即……新生……”
躯干猛地挣脱了右手的钉子,尽管这个动作让手掌几乎撕裂。那只青灰色的手抬起,指向云逸:
“地只……血脉……美味……”
话音落下,血湖突然沸腾!
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湖底的白骨全部动了起来。它们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迅速拼接、组合,形成一具具完整的骷髅。这些骷髅眼眶中燃起暗红色的火焰,从血湖中站起,趟着浅水,向顾清和云逸逼近。
数量之多,几乎填满了整个洞穴。
“云逸,净化碎片!”顾清挡在少年身前,“这些骷髅交给我!”
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三张符纸——破邪符、雷符、定身符,三符合一,拍在地面: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符纸爆裂,刺目的雷光炸开,将最前方的十几具骷髅劈得粉碎。但后面的骷髅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涌来。
顾清挥舞桃木钉迎上。钉身已经因为连续使用而出现裂痕,但每次刺入骷髅眉心,依然能将其彻底摧毁。他如同礁石般挡在骷髅潮前,每一击都精准狠辣,可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肩膀的伤口完全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肋骨处传来剧痛——不知是哪次闪避慢了一拍,被骷髅的骨爪擦过,估计已经骨裂。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视野一片血红。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因为身后,云逸已经踏入血湖。
少年每走一步,脚下的湖水就泛起青色的涟漪。那些触及涟漪的骷髅动作会变得迟缓,甚至有的直接散架。但他走得很慢,很艰难——血湖中蕴含着庞大的怨念和污染,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冲击。
“栖霞公……”云逸轻声呼唤,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如果你还能听见……请回想起来……”
他掌心的青色印记越来越亮,光芒甚至透出皮肤,将整只手臂都映成半透明。印记的纹路延伸,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最终在眉心汇聚——那里,原本残缺的印章印记,此刻彻底完整,显现出一枚古朴的方形印章图案,印章中央是一个古老的“地”字。
“你守护这片土地千年,看着人们在这里生息繁衍,看着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云逸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聆听过孩童的笑声,见证过新人的誓言,安慰过失意者的泪水。这些记忆,这些情感,才是你真正的神性,而不是那些强加给你的污染。”
他走到了石台前。
骷髅们疯狂地涌来,试图阻止,但顾清如同疯虎般挡在前面,桃木钉已经折断,他就用拳头,用脚,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战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一步不退。
“回想起来……”云逸伸手,轻轻按在栖霞公残躯的额头上,“你曾经是谁。”
青色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残躯。
瞬间,整个洞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骷髅们僵在原地,血湖停止翻涌,连洞顶滴落的液体都凝固在半空。
栖霞公残躯开始剧烈颤抖。黑色晶石疯狂搏动,触手深深勒入血肉,试图抵抗。但青色的光芒如同利剑,刺入晶石的核心。
“啊……啊啊啊——!!!”
残躯发出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嚎叫。
无数画面在洞穴中闪现——那是栖霞公千年来的记忆碎片:山花烂漫的春日,村民在庙前祈福;夏夜流萤,孩童追逐嬉戏;秋收时节,田野金黄,人们载歌载舞;冬雪皑皑,庙中炉火温暖,老者给孩童讲述古老传说……
还有最后,最黑暗的记忆:黑袍人闯入庙宇,以邪法抽取神性;神躯被斩断,被改造;心脏被挖出,替换成黑色的晶石;百年孤寂,百年痛苦,百年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土地被污染,守护的人民被残害……
“不……”残躯喃喃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黑色晶石表面裂痕蔓延,触手开始枯萎、断裂。
“帮我……”栖霞公残存的意识在哀求,“解脱……”
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另一只手按在了青龙碑碎片上。
瞬间,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青光。那光芒纯净、古老、威严,带着镇压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光芒顺着云逸的手臂,与地只之力融合,然后全部注入栖霞公残躯。
“以地只之名,以镇域之威,”云逸的声音响彻洞穴,“净化!”
青色与暗红色的光芒在残躯内激烈对抗。黑色晶石发出濒死的尖啸,最终“砰”的一声炸裂,化作漫天黑烟。那些黑色血管纹路迅速褪去,青灰色的皮肤恢复了一丝血色。
栖霞公残躯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浮现出微弱的、温暖的金光。
“谢谢……”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神性的平和,“年轻的……继承者……”
残躯开始化作光点,缓缓消散。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污染的土地,轻声说:
“净化……还未完成……地脉深处……还有……”
话未说完,魂体已然消散。
但足够了。
失去了栖霞公残躯作为媒介,血祭大阵的运转出现了致命的破绽。血湖开始干涸,湖底的白骨纷纷碎裂成粉末。骷髅们眼眶中的火焰熄灭,骨架散落一地。
洞顶的壁画开始剥落,那些扭曲的画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露出原本的岩石纹理。
而石台上的青龙碑碎片,表面的暗红色污秽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完整的青色玉质。虽然裂痕依旧,虽然力量大损,但至少,它重新散发出了纯净的地脉气息。
云逸虚弱地跪倒在石台边,掌心的青色印记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连续两次大规模动用本源之力,让他的魂魄到了崩溃的边缘。
顾清踉跄着走到他身边,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但至少还站着。
“成功了……”云逸喘息着说。
“暂时。”顾清扶起他,“沈墨言说过,一旦我们触动中枢,黄泉会高层必然察觉。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伸手去取青龙碑碎片。
就在指尖触及玉片的瞬间——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
不是来自上方的震动,而是来自下方,来自地脉的更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醒了,正在地底深处翻身、咆哮。
石台开始下沉,血湖干涸的湖底裂开巨大的缝隙。从缝隙深处,涌出比之前浓烈百倍的阴气,那阴气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甜香,以及……某种古老而邪恶的意志。
一个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找到……你们了……”
“地只的……小虫子……”
声音嘶哑、浑浊,如同千万亡魂的合诵。光是听到这个声音,顾清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在颤抖,仿佛随时会离体而出。
“走!”他抓起青龙碑碎片,背起几乎昏迷的云逸,冲向阶梯。
身后,洞穴彻底崩塌。
而在崩塌的废墟深处,一双比整个洞穴还要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地脉最深处封印的东西,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