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路,在平时不过是一刻钟的脚程。但此刻对顾清来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背部的肋骨可能断了不止一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左臂脱臼后虽然勉强复位,但剧痛让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怀中的云逸,玉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沉重。那些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每一次颠簸都会让裂纹加深一分。顾清能感觉到,云逸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寂,连那微弱的七色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刚才那短暂的苏醒,透支了太多力量。
必须尽快赶到地脉节点。
顾清咬着牙,在林间穿梭。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但他不敢停下,身后虽然暂时没有追兵,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未消失——就像有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冷漠地注视着他们逃窜。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寻常的地形。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丘包围的洼地,洼地中央立着三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呈三角排列。巨石表面布满青苔,但在苔藓之下,隐约能看见古老的刻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地脉灵气,浓度比之前那个山谷还要高。
就是这里。
顾清冲进洼地,将云逸小心放在三块巨石中央的地面上。这里的地脉能量最为纯净,也最为集中。
他检查了云逸的情况。玉化的裂纹暂时停止了蔓延,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神格印记依然暗淡,七色光环几乎看不见了。
“撑住……”顾清轻声说,将手掌按在云逸额头,试图输送一些青龙碑碎片的力量。
但碎片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那一丝微弱的青光注入云逸体内,如同石沉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顾清心中一沉。
这样下去不行。云逸的状态在恶化,而他自己也到了极限。如果现在追兵杀到,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必须想办法恢复。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洼地中的地脉能量如同潮水般涌来,疯狂注入青龙碑碎片。碎片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能量,表面的裂纹开始缓慢愈合。
但速度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三天。而他们,恐怕连三个时辰都没有。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四周。这片洼地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刚才云逸爆发的金光太过显眼,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追兵肯定会找过来。
必须布置防御。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几张符纸——那是玄尘留下的“困阵符”,能形成简单的迷阵,困住闯入者。虽然威力有限,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将符纸贴在巨石周围,顾清又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符纸之间画下连接线。血液触及地面的瞬间,发出微弱的红光,一个简陋的困阵成型了。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息。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将洼地染成一片橘红。远处传来鸟归巢的鸣叫,一切显得宁静而祥和。
但顾清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哪怕只睡一炷香时间,也能恢复一点体力。
意识刚沉入黑暗,就被一阵心悸惊醒。
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青龙碑碎片的预警——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而且……不止一个。
顾清猛地睁眼,看向洼地边缘。
黄昏的光线下,树林的阴影被拉得很长。而在那些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不是人。
是影子。
那些影子如同活过来般,从树木、岩石、甚至地面的裂缝中“流”出来,在洼地边缘汇聚。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黑暗,但每团黑暗中,都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闪烁。
阴兵?
不,不像。阴兵虽然也是阴影生物,但至少有形体轮廓。而这些影子……更像某种能量的具象化。
顾清握紧桃木短剑,缓缓站起。
影子们开始向洼地移动。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地面,所过之处,青草枯萎,苔藓变黑,连岩石表面都出现腐蚀的痕迹。
困阵符纸自动激活,发出微弱的金光,形成一道屏障。影子触及屏障,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但影子太多了,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屏障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这样下去,困阵撑不了多久。
顾清深吸一口气,走到云逸身边。他必须保护云逸,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影子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决心。它们忽然停止了攻击,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他的步伐很轻,仿佛脚不沾地,每一步踏出,周围的影子都会微微颤动,如同在迎接君王。
顾清瞳孔收缩。
这个人……很强。强到让他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就像面对一片虚无的黑暗。
黑袍人在困阵屏障前停下,抬起手,轻轻一点。
“啵——”
屏障如同肥皂泡般破碎。符纸同时燃烧,化作灰烬。
困阵,破了。
黑袍人走进洼地,目光落在云逸身上。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那是他的眼睛。
“终于找到了……”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如同金属摩擦,“地只的容器,混沌之种最渴望的‘钥匙’。”
钥匙?
顾清心中一动,但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短剑,挡在云逸身前。
黑袍人似乎这才注意到顾清的存在。他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着顾清,半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青龙碑碎片的宿主?有意思……但还不够。”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
瞬间,顾清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踢离地面!他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连青龙碑碎片都无法挣脱!
“区区凡人,也敢阻挡黄泉会的道路?”黑袍人冷冷道,“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留你一条命,做我的‘傀儡’吧。”
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漆黑的符文。符文旋转着飞向顾清,眼看就要印在他的额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逸的身体忽然发光!
不是之前的七色金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洁白的、如同初雪般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净化”之力。光芒所过之处,影子们如同遇见阳光的积雪,迅速消融、蒸发。连黑袍人周身的黑暗都被驱散了一部分,露出了兜帽下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容,但皮肤苍白得不似活人,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嗯?”黑袍人微微皱眉,看向云逸,“还有余力反抗?不愧是七位地只共同打造的容器。”
他收回对顾清的控制,转而面向云逸。五指张开,更多的黑暗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触手,扑向那洁白的光芒。
光芒与黑暗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嗤嗤”声。但光芒终究太弱,很快就被黑暗压制,只能勉强护住云逸身体周围一小片区域。
黑袍人冷笑:“强弩之末。”
他加大力量,黑暗触手如同毒蛇般缠绕,逐渐收紧。洁白的光芒开始暗淡,玉化的身体表面,那些裂纹开始渗出血丝——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金色的、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液体。
地只之血!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好东西……这些血液,足够我炼制一件顶级法器了。”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些滴落的金色血液。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三块巨石同时震动!
巨石表面的苔藓剥落,露出下面完整的刻纹。那些刻纹古老而复杂,此刻全部亮起,散发出青色的光芒——那是青龙碑的气息!
顾清心脏位置的碎片剧烈搏动,与巨石产生共鸣!
原来,这三块巨石,就是当年青龙地只留下的“标记”!它们与青龙碑碎片同源,此刻感应到碎片的危机,自动激活了!
青色光芒冲天而起,在洼地上空汇聚,化作一条巨大的青龙虚影!
青龙仰天长啸,龙吟震天!
黑袍人脸色大变:“青龙残魂?!怎么可能,它应该早就消散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青龙虚影已经扑了下来!
黑暗与青光激烈碰撞,整个洼地都在震动!地面裂开,巨石摇晃,连天空都仿佛在颤抖。
顾清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又吐出一口血。但他顾不上伤势,挣扎着爬向云逸。
青龙虚影虽然强大,但终究只是残魂,无法持久。而黑袍人的力量深不可测,时间一长,青龙必败。
必须趁现在逃走!
他抱起云逸,用尽最后力气,向洼地外冲去。
“想跑?”黑袍人冷哼一声,分出一只手,凌空一抓。
无形的力量再次扼住顾清。但这一次,青龙虚影及时喷出一道青光,击碎了那股力量。
“快走!”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顾清脑海中响起——那是青龙残魂的意念,“我来拖住他!记住,去‘龙首山’,那里有青龙碑的其他碎片!”
话音落下,青龙虚影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将黑袍人完全吞没!
顾清不敢回头,抱着云逸冲出洼地,没入夜色中的山林。
身后,传来黑袍人愤怒的咆哮,以及青龙虚影最后的龙吟。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顾清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他摔倒在一片草丛中,失去了意识。
而在他们逃离的方向,那片洼地已经彻底消失。地面出现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大深坑,坑中除了焦黑的土壤,什么都没有。
黑袍人站在深坑边缘,兜帽已经被掀开,露出完整的面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显然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伤。
“青龙残魂……居然还有这种后手。”他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不过,你们跑不了多远。”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面黑色的镜子。镜中映出顾清和云逸逃跑的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清方向。
“传令下去,”黑袍人对周围的影子说,“封锁赤水县所有出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子们齐齐躬身,然后化作黑烟消散。
黑袍人收起镜子,望向西南方向。
“龙首山?有意思……那就让你们,在那里做个了断吧。”
他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更远的地方,江城。
玄尘站在道观屋顶,望向西南方向的天空。他的脸色凝重,手中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
“阴云汇聚,大劫将至……”他喃喃自语,“顾清,云逸……你们一定要撑住啊。”
他转身走进道观,从密室中取出一柄古朴的长剑,又拿出几张泛黄的符纸。
“看来,老道这把老骨头,也该动一动了。”
他背起行囊,踏着月色,离开了江城。
目标——西南,龙首山。
而在江城的地下深处,那个被封印的鬼域入口,此刻正在剧烈震动。
封印的裂纹,又加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