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顾清坐在驾车位上,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布满裂纹的桃木短剑上。晨雾还未散尽,路两旁的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
云逸躺在板车后部,用厚布和稻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呼吸用的孔洞。玉化的身体在颠簸中微微晃动,但被顾清用藤蔓牢牢固定在车板上。
他们已经离开青山县地界,进入一片丘陵地带。按照地图标注,前方三十里外有一条大河,河上有渡口,过了河就是赤水县的辖区。
但顾清不敢大意。黄泉会的眼线无处不在,渡口这种交通要道更是危险。他打算绕行,找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涉水过河——虽然会多走半天路,但至少安全。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顾清将骡车赶到路旁的树林里暂歇,给骡子喂了些草料和水,自己也啃了几口干粮。
他走到板车旁,掀开厚布一角,检查云逸的状态。玉化的身体依然冰冷,但眉心的神格印记比昨天更清晰了些——那是七道地只传承正在缓慢融合的迹象。如果没有南明离火点燃,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久到云逸的魂魄可能彻底与玉胎融合。
必须加快速度。
顾清重新盖好厚布,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
他立刻警觉,将骡车赶到更深的树林里,自己则爬上一棵大树,透过枝叶缝隙向外张望。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疾驰而来。约莫七八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马鞍旁挂着弓弩。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面容凶悍,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不是黄泉会的人——那些人身上没有那种阴冷的邪气。但也不是官兵,官兵的装备不会这么杂乱。
是土匪?还是……赏金猎人?
顾清屏住呼吸,看着那队人马从官道上呼啸而过,扬起一路尘土。等他们走远,他才从树上下来,眉头紧锁。
那些人的方向……是渡口。
难道渡口出事了?
顾清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按原计划绕行。不管渡口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无关。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抵达炎狱谷。
他驾着骡车重新上路,但选择了更偏僻的小道。路更难走,速度也更慢,但至少避开了官道上的耳目。
午后时分,他们终于抵达河边。
那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水流湍急,河面宽达百米。对岸的树林郁郁葱葱,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那是赤水县的群山。
顾清沿着河岸寻找,终于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河床是坚硬的卵石,水深只到膝盖,骡车应该能过去。
他先牵着骡子试了试水。骡子有些抗拒,但在顾清的安抚下还是慢慢走进河里。水流确实不急,河床也很稳。
应该没问题。
顾清回到岸上,驾着骡车驶入河中。板车入水的瞬间,车轮碾过卵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河水漫过车轮,冰凉刺骨。
走到河中央时,水最深,但也只到车轴位置。顾清稍微松了口气,继续驱车向前。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上游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顾清抬头望去,只见河面上游,一道白色的水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推进——那是洪水!
不,不是自然洪水。现在是旱季,上游也没有下雨,哪来的洪水?
除非……是人为的。
顾清脸色大变,猛抽缰绳:“驾!”
骡子似乎也感到了危险,奋力向前冲。但板车在河水中行动迟缓,根本来不及上岸。
白色水线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是高达数米的巨浪!浪头裹挟着树木、石块,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向下游。
完了。
顾清心中一片冰冷。以板车的速度,绝对逃不掉。而一旦被洪水卷入,别说云逸玉化的身体,就连他自己也凶多吉少。
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跳下车,用最快的速度解开固定云逸的藤蔓,将少年玉化的身体抱在怀里。然后,他舍弃了骡车,用尽全身力气向对岸冲去!
洪水已经近在咫尺。
冰冷的河水变成了狂暴的野兽,试图将两人吞噬。顾清咬紧牙关,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在体内疯狂运转,每一块肌肉都在爆发,每一根骨骼都在哀鸣。
还差十米……五米……三米……
巨浪拍下!
顾清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撞在背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抛飞出去。他死死抱住云逸,在空中艰难转身,将自己的后背对准即将撞击的河岸岩石——
“砰!”
剧痛从背部传来,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但求生本能让他强撑着,手脚并用,终于爬上了岸。
他回头望去。
洪峰已经席卷了整个河面。骡车、骡子、还有他们所有的补给,全部被卷走,消失在汹涌的浊流中。河岸两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石块翻滚,如同世界末日。
顾清躺在岸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背部可能断了几根肋骨,左臂脱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而且,云逸的玉化身体完好无损——刚才的撞击,顾清用自己身体做了缓冲。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云逸的情况。玉化的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但无关紧要。神格印记依然清晰,七色光环的融合似乎又进了一步。
等等……七色光环?
顾清忽然注意到,云逸眉心的神格印记,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七色光芒。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的地脉能量产生微妙的波动。
难道……洪水触发了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对岸传来了人声。
“刚才那小子淹死了没?”
“应该死了吧,那么大的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过去看看。”
是之前那队人马的声音!他们竟然在对面岸上,而且显然这场洪水是他们制造的——为了拦截什么人?
顾清心头一凛。难道他们的目标是自己?
他迅速抱起云逸,钻进岸边的树林。现在状态太差,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对岸的人果然开始渡河。他们似乎有特殊的装备,在洪水中如履平地,很快就到了这边岸上。
“有血迹!”有人发现了顾清留下的血迹。
“追!肯定跑不远!”
脚步声迅速逼近。
顾清咬着牙,在林间狂奔。背部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怀中的云逸越来越重,仿佛抱着一块巨石。
这样下去不行。
他看向前方——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冲过去,将云逸小心藏在灌木深处,用落叶和枯枝掩盖。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栖霞公的心核,塞进云逸的衣襟。
心核能掩盖地只气息,应该能暂时瞒过追兵。
做完这一切,顾清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跑去。他故意踩断树枝,留下明显的痕迹,将追兵引开。
跑出约莫一里地,他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这里!”
三个黑衣人从林中冲出,呈三角站位将他围住。为首的是那个独眼刀疤脸,此刻正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顾清。
“小子,挺能跑啊。”刀疤脸咧嘴笑道,“不过跑也没用,有人出大价钱买你的命,还有你怀里那个‘玉人’。”
果然目标是他们。
“谁雇的你们?”顾清平静地问。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刀疤脸拔出长刀,“放心,我们会给你个痛快。至于那个玉人……雇主说了要活的,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扑上!
顾清眼中寒光一闪。他虽然重伤,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青龙碑碎片的力量在体内凝聚,虽然只剩三成,但对付这些凡人……足够了。
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顾清接住长刀,反手一挥,架住第二人的劈砍。同时左脚踢出,正中第三人胸口!
“砰!”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口喷鲜血。
刀疤脸脸色一变:“好小子,有点本事!兄弟们,一起上!”
三人再次围攻。但顾清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指要害,虽然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
但伤势终究影响了他的发挥。背部的剧痛让动作变形,脱臼的左臂使不上力,渐渐地,他开始落入下风。
“铛!”
顾清架住刀疤脸的重劈,但右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另外两人趁机攻来,刀锋直取他双腿!
躲不开了。
顾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放弃防御,长刀如毒蛇般刺向刀疤脸咽喉——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就在这生死关头,异变再生。
灌木丛方向,忽然爆发出刺目的七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彩虹,冲天而起,将整片树林都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光芒中,隐约有七个巨大的虚影浮现——那是七位地只的残像!
青袍的青龙、红袍的朱雀、黄袍的麒麟、白袍的白虎、黑袍的玄武、绿袍的苍鸾、紫袍的雷泽……
七位地只的虚影同时睁开眼睛,看向顾清这边。
“嗡——”
无形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三个黑衣人如同被千斤重锤击中,齐齐喷血倒飞,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连顾清都感到呼吸困难,如同面对整片天地的重量。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秒,然后缓缓收敛。七位地只的虚影逐渐淡化,最终化作七道流光,飞回灌木丛方向,没入云逸体内。
树林恢复了平静。
顾清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顾不上那三个生死不明的黑衣人,踉跄着冲向灌木丛。
拔开枯枝落叶,云逸依然安静地躺着。但玉化的身体表面,此刻布满了细密的七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过来般,在皮肤下游走、组合,最终在眉心汇聚,形成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七色神格印记。
更惊人的是,云逸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睁开——玉化的眼皮无法活动。但他的瞳孔位置,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七色光芒,仿佛在“看”着这个世界。
而且,顾清能感觉到,云逸的意识……苏醒了。
不是完全苏醒,而是一部分。如同从漫长的沉眠中,暂时恢复了知觉。
“顾……大哥?”
一个微弱的声音直接在顾清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意识层面的直接沟通。
“云逸?!”顾清又惊又喜,“你醒了?”
“不算醒……只是……暂时恢复了部分意识。”云逸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刚才的洪水……触动了七道传承的封印……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做什么。”
云逸的意识波动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明悟,有沉重,有悲伤,也有……决绝。
“我不是普通人,顾大哥。我是‘容器’,是七位地只为了对抗混沌之种,共同创造的‘转生体’。我的使命,就是在混沌之种彻底复苏前,重聚五方镇域碑,加固归墟封印。”
这些顾清已经从传承记忆中知道了。但他还是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糟糕。”云逸苦笑,“七道传承太庞大了,我的魂魄根本承载不了。如果不是玉化状态暂时稳固了肉身,我早就魂飞魄散了。而且……传承的记忆一直在冲击我的意识,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们的……”
他的声音中带着痛苦:“我刚才‘看见’了青龙地只陨落的瞬间,看见他被混沌触须贯穿胸膛;‘看见’了朱雀地只燃烧本源,将一片混沌烧成灰烬;‘看见’了麒麟地只以身化山,镇压地脉暴动……每一个地只的死亡,我都感同身受。那种痛苦……那种绝望……”
顾清沉默了。他能想象那种感觉——七位地只千年万年的记忆,七次惨烈的死亡,全部压在一个少年的魂魄上,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但你还是要走下去。”顾清轻声说,“因为这是你的使命,也是……那些地只最后的希望。”
“我知道。”云逸的声音逐渐坚定,“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炎狱谷。只有南明离火能点燃神格,让七道传承完美融合。到那时,我才能真正掌控这些力量,而不是被它们控制。”
顾清点头:“那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队,而是很多队。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二三十匹马,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他们来了。”顾清脸色凝重,“刚才的七色光芒太显眼,肯定把追兵都引来了。”
“走。”云逸的意识中传来紧迫感,“往西南方向,三里外有一处地脉节点,我能感应到。那里地形复杂,适合周旋。”
顾清抱起云逸,用最快的速度向西南方向冲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猎犬的吠叫声。
他们刚冲出树林,就看见前方出现了七八个骑马的黑衣人。那些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立刻策马冲来!
“放下那个玉人,饶你不死!”为首者大喝。
顾清没有理会,转身钻入另一片树林。
但这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树林四周都出现了人影,形成一个包围圈,正在快速收拢。
无路可逃了。
顾清靠在树上,看着逐渐逼近的追兵,眼神冰冷。
怀中的云逸忽然说:“顾大哥,让我来。”
“什么?”
“我现在虽然不能动,但可以暂时借用一部分传承之力。”云逸的意识中带着决绝,“虽然会加速玉化,但……总比死在这里好。”
“不行!”顾清断然拒绝,“你会……”
“相信我。”云逸打断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顾清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小心。”
他放下云逸,让他靠坐在树下。玉化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七色微光,眉心的神格印记开始急速旋转。
追兵已经冲到二十米外。
“抓住他们!”
就在第一个人即将扑上来的瞬间,云逸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七色,而是纯粹的、炽烈的金色!
那是地只本源的力量!
光芒中,七个巨大的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散发威压,而是……融合。
七道虚影如同水银般汇入云逸体内,玉化的身体表面,七色纹路完全激活,整个人如同燃烧的琉璃,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辉。
然后,云逸“睁”开了眼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睁眼,而是他的意识完全接管了这具身体。玉化的眼皮无法抬起,但瞳孔位置的金光如同实质,扫过每一个追兵。
“退。”
一个字,如同天宪。
所有追兵齐齐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他们的眼中浮现出惊恐、茫然、然后……是臣服。
那是地只的威压,对凡人有着天然的压制。
“滚。”
第二个字吐出。
追兵们如同大梦初醒,惊恐地向后退去,然后转身就逃,连马都不要了。
几秒钟内,树林里只剩下顾清和云逸。
金光缓缓收敛。云逸的身体恢复原状,但玉化的表面出现了更多细密的裂纹——那是过度使用力量的代价。
“快走……”云逸的声音在顾清脑海中响起,虚弱到几乎听不见,“我……撑不住了……”
说完,瞳孔的金光熄灭。云逸的意识再次陷入沉睡。
顾清抱起他,看向西南方向。
地脉节点……三里外。
他迈开脚步,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逃走的追兵中,有一个人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只传讯纸鹤。
纸鹤化作火光,飞向天际。
消息传出去了。
更危险的存在,正在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