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城主魂影(1 / 1)

触手如黑色闪电般扎入井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每一根都瞄准了顾清的要害——头颅、心脏、四肢。井口狭窄,无处可躲。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清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吸气,身体向后仰倒,整个人沉入水下。冰冷刺骨的井水再次包裹全身,但也暂时隔绝了触手的攻击——那些触手似乎忌惮井水,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微微停顿,没有立刻扎入。

就是这半秒的停顿!

顾清在水下睁大眼睛,看到了井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就在水面下方一尺处,青砖的接缝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像是人工开凿的凹陷。

之前下来时太匆忙,没注意到。

现在,那是唯一的生机。

他双脚在井底一蹬,身体如箭般射向那个凹槽,右手探入,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把手?

用力一拉——

“咔哒。”

凹槽处的青砖向内收缩,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横向的洞口!

密道!

这口井里居然还有第二条密道!

顾清来不及思考,背着云逸,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洞口在他进入后立刻自动闭合,青砖恢复原状,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几乎在洞口闭合的同一瞬间,数条触手扎入水中,击打在刚才他所在的位置,搅得井水翻腾。

但已经晚了。

顾清瘫坐在密道里,浑身湿透,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像是要炸开。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更别说还背着一个人。

密道很窄,只能爬行。但至少安全——暂时安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闭合的洞口。外面传来“镜像”愤怒的嘶吼和触手疯狂拍打井壁的声音,但洞口纹丝不动,显然有某种防护。

“咳咳……”背上的云逸突然咳嗽起来。

顾清连忙将他放下来,靠坐在洞壁。少年依然昏迷,但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似乎是被井水的寒气侵入了。

顾清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云逸,又从怀里取出破魂花——花没有湿,依然散发着柔和的金光。他将花放在云逸胸口,希望能驱散一些寒气。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打量这条密道。

密道很矮,大约一米高,成年人只能弯腰或爬行。洞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有开凿的痕迹,应该是人工挖出来的。洞内没有光源,一片漆黑,只有破魂花发出的微光和顾清掌心的水行令印记散发出的淡蓝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空气潮湿,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檀香味?

顾清皱眉。檀香味通常出现在寺庙或者修行之地,一条地下密道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他爬向前方。

密道很长,蜿蜒曲折,像是没有尽头。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三条通道,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顾清停下,仔细感应。

掌心的水行令印记微微发热,指向左边那条通道。同时,眉心的地只印记也传来微弱的牵引感,同样指向左边。

左边吗?

他选择了相信印记,爬进了左边的通道。

这条通道比主道更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而且越往前,檀香味越浓,空气中还开始出现一种……庄严的气息?

像是寺庙,又像是某种神圣的场所。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法术光,而是……蜡烛的光?

顾清爬出通道,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房间?

一个石室,大约二十平米,四壁光滑,像是用整块岩石开凿而成。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快烧干了,灯芯发出微弱的、跳动的火光。

而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暗金色长袍、面容威严、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

凌虚子。

邺都城主。

顾清愣住了。

“城主?您怎么会在这里?”

凌虚子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银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宝石。他看着顾清,眼神复杂,有欣慰,有疲惫,也有一丝……悲伤?

“老夫只是一道‘分魂’。”凌虚子开口,声音比在主殿时虚弱许多,“百年前,老夫以身封阵时,将一缕魂魄分离出来,藏入这条密道,作为最后的保险。这缕分魂与本体相连,但无法离开这个石室,也无法施展太多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夫的本体,此刻正在城主府正殿,维持大阵运转。但就在刚才,老夫感应到悦来客栈方向有强烈的能量波动,就知道你一定来了。”

顾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虚子知道他会来?那为什么不阻止?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凌虚子苦笑:“老夫阻止不了。那条密道是邺山君亲自修建的,只有地只气息或守门人血脉能打开。老夫虽然知道它的存在,但没有开启的权限。而且……”

他看向顾清掌心的水行令印记:“水行令的持有者,有权利使用邺都所有的水脉密道。你既然激活了水行令,就等于获得了邺山君的部分权限,老夫也无权干涉你的选择。”

顾清沉默了几秒,问:“城主,那个‘镜像’……是什么?”

提到镜像,凌虚子的表情变得凝重:“那是‘心魔投影’,一种极其恶毒的邪术。施术者需要先收集目标人物的‘执念碎片’和‘记忆残片’,再用污染能量将其糅合、扭曲,制造出一个几乎和原主一模一样的‘镜像’。镜像拥有原主的部分记忆和能力,但完全受施术者控制,用来欺骗、引诱目标。”

他看向顾清:“花娘子百年前消散时,确实留下了强烈的执念。黄泉会——或者天机阁——收集了她的执念碎片,制造了这个镜像,目的就是引诱守门人后裔提前取出‘核心碎片’,破坏封印的完整性。”

“为什么?”顾清不解,“如果封印自然解除,碎片不是更容易拿到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引诱我提前取?”

“因为自然解除时,碎片会释放出一次‘净化冲击’。”凌虚子说,“那股冲击会净化周围大范围内的污染,对黄泉会是致命的打击。他们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想提前取出碎片,避免净化冲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提前取出,会导致碑灵受损,碎片内的‘记忆’也会残缺。黄泉会不想让你知道百年前的真相。”

真相。

又是这个词。

“真相到底是什么?”顾清急切地问,“百年前那场阴气潮汐,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机阁的目的是什么?‘主上’到底是谁?”

凌虚子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顾清急促的呼吸声。

“真相……”凌虚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真相很残酷,残酷到老夫花了百年时间,才勉强接受。”

他看向顾清:“你确定要知道?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会背负上比现在沉重百倍的负担,甚至会……怀疑一切。”

顾清咬牙:“我要知道。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我不想再当瞎子。”

凌虚子点了点头。

“好。那老夫就告诉你。”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几秒后,重新睁开,银色眼睛里流动着复杂的光芒:

“百年前那场阴气潮汐,确实不是自然发生的。它的源头,是阳间‘天机阁’与鬼域‘黄泉会’的一次合作——或者说,一次交易。”

“天机阁想要打开‘天门’,让某个上古存在降临,或者……让他们自己‘飞升’。但打开天门需要海量的‘纯净愿力’和‘至阳精粹’,这些在阳间几乎不可能凑齐。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鬼域。”

“鬼域虽然阴气重,但地脉深处,埋藏着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地心精粹’——那是天地初开时,最纯净的阴阳本源结晶。只要抽取足够的地心精粹,再配合特殊的仪式,就有可能强行打开天门。”

“但抽取地心精粹会破坏鬼域的平衡,导致阴气外泄,污染阳间。所以天机阁需要有人帮他们‘善后’——那就是黄泉会。”

“黄泉会的目的,是打开归墟之门,让‘主上’降临。而‘主上’的真实身份,是……”

凌虚子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归墟之门的‘守门人’之一。”

顾清如遭雷击。

守门人?

归墟之门的守门人?

那个想要打开归墟之门的“主上”,本身就是守门人?

“这……这怎么可能?”顾清的声音在颤抖。

“很讽刺,对吧?”凌虚子苦笑,“上古时期,第一批地只和人间大能联手封印归墟之门时,留下了五个守门人家族,世代看守封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家族逐渐堕落,被归墟的力量腐蚀,反而成了想要打开封印的人。”

“黄泉会的‘主上’,就是其中一个堕落守门人家族的最后一代传人。他不仅想打开归墟之门,还想成为归墟之主,掌控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

“而天机阁……他们其实知道‘主上’的身份,也知道打开归墟之门的后果。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利用黄泉会抽取地心精粹,打开天门。至于鬼域和阳间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不关心。”

顾清感到一阵眩晕。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复杂。

不是简单的正邪对抗,而是多方势力为了各自的目的,在下一盘以整个世界为赌注的棋。

“那百年前那场潮汐……”他问。

“是天机阁和黄泉会的第一次‘合作尝试’。”凌虚子说,“他们在邺都地下布下了‘抽灵大阵’,试图抽取地心精粹。但阵法出了岔子——不是失败,而是‘过载’了。地心精粹被过度抽取,导致地脉崩溃,阴阳失衡,阴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形成了那场毁灭性的潮汐。”

“邺都首当其冲,无数百姓死亡,魂魄被污染。邺山君大人为了庇护幸存者,耗尽本源,最终消散。老夫不得不以身封阵,勉强稳住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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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机阁和黄泉会呢?他们从那次‘意外’中得到了宝贵的数据,改进了阵法。这百年来,他们一直在鬼域各处进行小规模的‘试验’,完善技术。现在……他们准备好了,要进行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抽取。”

凌虚子看向顾清,眼神沉重:

“目标,就是邺都。”

“他们要在邺都地下,布置一个覆盖整个城市的‘超级抽灵大阵’,一次性抽干邺都地脉中的所有地心精粹。那样不仅能打开天门,还能彻底破坏归墟之门的封印——因为镇域碑的核心碎片,就靠地心精粹维持。”

“一旦地心精粹被抽干,核心碎片就会失去能量来源,封印会立刻崩溃。届时,归墟之门将彻底打开,‘主上’降临,鬼域首当其冲被吞噬,然后阴间崩溃,阳间失去屏障……”

他没说下去,但顾清明白了后果。

世界末日。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顾清问,声音干涩。

“最多……一个月。”凌虚子说,“黄泉会已经在外围布置好了阵法的‘节点’,只差最后的‘阵眼’。而阵眼的位置,就是……”

他指向脚下:

“悦来客栈的这口井。”

顾清的心脏猛地一沉。

井?

那口封印着核心碎片的井?

“井底不仅封印着碎片,还镇压着一条直通地心精粹矿脉的‘灵脉通道’。”凌虚子说,“黄泉会想用碎片作为‘钥匙’,打开通道,然后布置阵眼,启动大阵。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制造镜像引诱你——他们想提前取出碎片,打开通道。”

“那如果我们等到三天后,封印自然解除呢?”顾清问,“碎片会释放净化冲击,能破坏他们的计划吗?”

“能,但不够。”凌虚子摇头,“净化冲击只能净化污染,破坏他们布置在周围的‘节点’,但无法摧毁已经建成的‘阵眼’。而且,如果他们提前察觉到,可能会强行启动不完整的阵法,那样后果更糟——地心精粹会失控喷发,整个邺都可能在瞬间被炸上天。”

顾清感到一阵绝望。

前有狼,后有虎。

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

“那我们……能做什么?”

凌虚子沉默片刻,然后说:“有一个办法,但很危险,需要你付出巨大的代价。”

“什么办法?”

“你体内有守门人血脉,还有水行令印记和地只印记。”凌虚子说,“这三种力量结合,可以让你暂时‘融合’进核心碎片,成为碎片的‘临时载体’。”

“融合?”顾清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的身体暂时成为碎片的一部分,用你的血脉和印记,代替碎片维持封印。”凌虚子解释,“这样,即使碎片被取出,封印也不会立刻崩溃。你可以带着碎片离开,寻找其他碎片和后裔,重启完整的镇域碑。而黄泉会即使占领了井底,也打不开灵脉通道——因为‘钥匙’在你身上。”

“那……我会怎么样?”顾清问。

“会很痛苦。”凌虚子坦诚地说,“碎片会持续抽取你的生命力和血脉之力,维持封印。你会日渐虚弱,直到找到其他碎片,重启镇域碑,才能解脱。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死了,封印会立刻崩溃,碎片会失去控制,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顾清沉默了。

用生命作为代价,维持封印,争取时间。

这几乎等于自杀。

但他有选择吗?

如果不这么做,一个月后,黄泉会启动大阵,地心精粹被抽干,封印崩溃,归墟之门打开……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需要怎么做?”他最终问。

凌虚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好了?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想好了。”顾清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帮我治好云逸,送他安全离开鬼域。他是地只转生体,是未来的希望,不能死在这里。”

凌虚子点头:“可以。邺都有通往阳间的秘密通道,老夫可以安排人送他离开。但你的朋友……”

他看向顾清背上的云逸:“地只转生体的恢复需要时间和愿力,老夫只能暂时稳定他的伤势,让他苏醒。彻底恢复,需要回到阳间,找到合适的环境。”

“只要他能活着离开就行。”顾清说。

凌虚子不再多言。

他从石桌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古朴的卷轴和一块巴掌大小的、淡金色的玉佩。

“这卷轴记载着‘融合仪式’的方法和咒文。”凌虚子将卷轴递给顾清,“玉佩是‘护心玉’,能在仪式过程中保护你的心脉,不至于立刻被抽干。但记住,护心玉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内,你必须找到至少一块其他碎片,用碎片之间的共鸣来分担压力。”

顾清接过卷轴和玉佩。

卷轴入手沉重,像是承载了千年的重量。玉佩温润,贴在掌心时传来一丝暖意,让他因井水而冰冷的身体稍微舒服了一些。

“仪式需要多久?”他问。

“三个时辰。”凌虚子说,“期间你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否则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当场死亡。老夫会在这里为你护法,但……老夫只是一道分魂,力量有限,如果黄泉会的人找到这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被找到,他们都会死。

顾清看了看周围:“这里安全吗?”

“相对安全。”凌虚子说,“这条密道是邺山君用特殊手法修建的,能隔绝大部分能量波动。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黄泉会很难发现。但镜像知道井里有密道,可能会找过来。”

顾清点头:“那现在就开始吧。越早完成,越早离开。”

凌虚子不再多言。

他让顾清将云逸放在石室角落,用石桌上的油灯在周围画了一个简单的防护圈——虽然不强,但至少能挡一挡阴邪之气。

然后,顾清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展开卷轴。

卷轴上的文字是古篆,顾清一个都不认识,但当他集中精神去看时,那些文字的含义直接涌入了脑海——就像之前的镇魂碑文字一样,守门人血脉似乎自带“翻译”功能。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融碑于身,代天行封……”

“守门人后裔,需以自身精血绘制‘融封阵’,阵成之时,引碎片之力入体,以血脉为容器,以印记为锁……”

“过程极其痛苦,如千刀万剐,如烈火焚身,需坚守本心,不可迷失……”

顾清深吸一口气,咬破右手食指,按照卷轴上的图案,开始在地上绘制阵法。

血珠滴落,在地面形成复杂的纹路。每一笔都消耗着他的精力和生命力,但他咬牙坚持。

凌虚子在旁边看着,银色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最终没有阻止。

这是唯一的路。

一个时辰后,阵法完成。

那是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阵图,内部嵌套着八卦、五行、星宿等各种符号,最中央是一个水滴状的图案——对应水行令。

顾清已经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绘制阵法消耗了他大量精血,他现在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接下来,需要激活阵法,然后……”凌虚子指向井的方向,“你需要再次下井,在碎片所在的位置,完成最后的融合仪式。”

顾清点头。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然后,按照卷轴上的咒文,开始念诵。

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的韵律。

随着咒文的进行,地上的血阵开始亮起红光。红光越来越亮,最后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血海。

顾清感到一股庞大的吸力从阵法中传来,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和血脉之力。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种仿佛要被抽干的剧痛,继续念诵。

终于,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血阵猛地一震,所有红光收缩,化为一道血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虽然被石室顶部挡住,但能量已经激活。

“就是现在!”凌虚子低喝。

顾清站起来,冲向井口方向——密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在石室另一侧,通向井壁。

他再次爬进密道,回到井里。

这一次,井水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像是母体羊水的感觉。血阵的力量通过密道传递过来,笼罩了整个井底。

顾清游到碎片前。

碎片依然插在井底,但表面的裂纹正在发光——淡金色的光,和血阵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瑰丽的色彩。

他伸出双手,握住碎片。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念出融合仪式的最后一句咒文:

“吾身即碑,吾血即封,代天镇域,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

碎片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能量的彻底释放。

无穷无尽的、淡金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顺着顾清的双手涌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庞大到无法形容,像是要把他每一个细胞都撑爆。

剧痛。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剧痛。

像是被扔进了岩浆,又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顾清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淡金色的血。

碎片在“溶解”,化为最纯粹的能量,融入他的血脉,融入他的骨骼,融入他的灵魂。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段段破碎的记忆,也随着能量涌入他的脑海:

——百年前,邺山君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污染怪物,眼神决绝……

——凌虚子跪在城主府正殿,割开手腕,以血绘阵,将自己的魂魄与大阵融合……

——花娘子提着一篮子金色彼岸花,走进最危险的区域,花朵绽放,净化一片又一片亡魂……

——一个穿着黑袍、面容模糊的人,站在归墟之门前,低声呢喃:“快了……就快了……”

——天机阁的密室里,几个白胡子老头围着一张地图,指着邺都的位置:“此地地脉最盛,可作阵眼。”

——黄泉会的祭坛上,一个被黑色雾气笼罩的身影,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一个挣扎的魂魄,塞进嘴里……

太多记忆,太混乱,太痛苦。

顾清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胸口的护心玉传来一股温和的暖流,护住了他的心脉和大脑。

“坚持住!” 凌虚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谁?

我是顾清。

一个普通的租客,一个被卷入灵异事件的倒霉蛋。

但现在……

我是守门人后裔。

我是水行令持有者。

我是……封印的临时载体。

我不能死在这里。

顾清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对抗着崩溃的冲动。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涌入的能量开始减弱。

碎片已经彻底溶解,化为一个淡金色的、复杂的符文,烙印在顾清的胸口——正好覆盖了护心玉的位置。

而井底,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槽。

封印……转移完成了。

顾清瘫倒在井底,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符文在持续抽取他的生命力,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但至少,他还活着。

他用尽最后力气,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时,他看到了凌虚子的分魂——那道虚影比刚才更淡了,几乎透明。

“成功了……”凌虚子的声音极其虚弱,“快走……镜像感应到能量波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老夫会……暂时封住密道……为你争取时间……”

“城主……”顾清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完整的话。

“记住……七天内……找到其他碎片……否则……封印会崩溃……你也会死……”

凌虚子的分魂开始消散。

“还有……小心……天机阁……他们……不止想要……地心精粹……”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然后,分魂彻底消失了。

石室里的油灯,“噗”地一声熄灭。

密道开始震动,岩石从顶部脱落。

顾清知道,密道要塌了。

他挣扎着爬上岸,背上依然昏迷的云逸,冲向来时的通道。

身后,岩石崩塌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用尽最后力气,在通道彻底坍塌的前一秒,冲了出去——

回到了地下湖泊的岸边。

身后,密道入口已经被彻底掩埋。

而前方……

镜像站在悦来客栈的屋顶上,俯视着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你……居然成功了。”镜像的声音扭曲而愤怒,“但没关系……杀了你,碎片还是我的。”

她——或者说,它——从屋顶跳下,无数触手从背后伸出,像一张巨网,罩向顾清。

顾清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战斗了。

完了吗?

就在触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怀里的破魂花,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无穷无尽的金色光芒从花朵中涌出,化为一道金色的屏障,挡在顾清身前。触手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迅速枯萎、断裂。

镜像发出痛苦的嘶吼,后退几步。

破魂花的光芒持续了三秒,然后暗淡、消散。

花,用完了。

但为顾清争取了三秒时间。

他用尽最后力气,跳上了岸边的小船,解开缆绳。

船桨一撑,小船顺流而下,冲进了暗河。

镜像追到岸边,想跳上船,但暗河的湍急水流已经将小船冲出了几十米。

它站在岸边,看着小船消失在黑暗中,发出不甘的咆哮:

“你跑不掉的……”

“碎片在你身上……你就像黑夜里的火炬……”

“我们会找到你的……”

“一定会……”

声音越来越远。

顾清瘫倒在船上,看着头顶飞速后退的钟乳石。

成功了。

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摸了摸胸口的符文——那里传来持续的、像是心脏被攥住的剧痛。

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

找到其他碎片,或者……死。

小船在黑暗中航行。

前方,是未知的归途。

而身后,是已经开始崩塌的过去。

顾清闭上眼睛。

太累了。

先……睡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醒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长的,充满荆棘和黑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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