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内部的黑暗浓稠得几乎能摸到质感。
令牌散发出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变形,仿佛有自己的生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甜腥味——像是血液干涸多年后混着香料焚烧的余烬,又像是某种生物缓慢腐烂时散发的气息。
咚。咚。咚。
那心跳声在进入墓道后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搏动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顾清能感觉到那震颤顺着脚底向上蔓延,让他的骨头都在发麻。
“墙壁上有东西。”云逸压低声音说。
令牌的光晕扫过墓道两侧,照出了壁画。那些壁画颜色黯淡,但保存得异常完整。第一幅描绘着盛大的祭祀场面:身穿华丽服饰的人群跪拜在高台下,台上站着几个头戴羽冠、手持权杖的祭司。高台中央是一个石制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形轮廓。
“古代活人祭。”玄尘皱眉,“看服饰风格,至少是两千年前的。”
第二幅壁画更加详细:祭司用骨刀划开祭品的胸膛,取出心脏。而祭坛下方,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阴影正从地底升起,接受献祭。
第三幅壁画上,那个阴影已经具象化——它有着类人的轮廓,但头部是无数触手的聚合体,身躯上布满眼睛。跪拜的人群脸上是狂热的虔诚,而祭品的魂魄正从尸体中升起,被阴影吞噬。
“这就是他们祭祀的‘神灵’?”顾清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神灵,”玄尘声音凝重,“是混沌的具象化。上古时期,有些部族误将混沌裂隙中渗出的力量当作神迹,试图通过献祭获取力量。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喂养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怪物。”
壁画继续延伸。后面的画面显示,那个阴影越来越庞大,开始反噬祭祀者。整个部族在狂欢中灭亡,只剩下一座巨大的坟墓,将那个被召唤出来的“神灵”封印其中。
“九幽古墓……原来是封印之地。”云逸喃喃道。
咚!
这次的心跳声格外沉重,墓道顶部落下细细的灰尘。三人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小心脚下。”玄尘忽然说。
顾清低头,令牌的光照出地面上极浅的纹路——那是用某种暗色涂料绘制的符文,几乎与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符文形成一个复杂的阵列,一直延伸到墓道尽头。
“触发式陷阱,”玄尘蹲下身仔细观察,“踩错位置会引发机关。看这些符文的结构……应该是箭阵和毒雾。”
云逸闭上眼睛,手指轻触地面。片刻后,他睁开眼:“我能‘感觉’到安全的路径。这些符文连接着地脉,而我体内的地只之力能感知地脉的流动。”
他站起身,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顾清和玄尘紧跟其后,每一步都踏在云逸指示的位置。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岔路。左右两条墓道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左侧的地面符文更加密集。
“走右边。”云逸毫不犹豫。
“确定吗?”顾清问。
云逸点头:“左侧的符文下面……是空的。整片地面都是陷阱,一旦触发会直接坠入深坑。右边虽然也有危险,但至少是实心的。”
他们选择了右边。这条墓道更加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顾清走在最前,令牌高高举起。
墙壁上的壁画在这里变了内容。不再是祭祀场面,而是描绘着封印的过程:一群道士模样的人围绕古墓布下大阵,用七根铜柱钉入地脉节点。中央的阴影被无数锁链束缚,沉入地底。
“看这里,”玄尘指着其中一幅壁画,“这些道士的服饰……是我们师门的前辈!”
壁画上的道士袖口确实绣着山峦纹,虽然细节模糊,但制式与玄尘的道袍几乎一样。
“原来师门早就知道这座古墓的存在,”玄尘声音复杂,“清虚师叔来此,或许不只是探查,更是为了履行师门世代守护的职责。”
咚!咚!
心跳声突然急促起来。
紧接着,墓道深处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咔啦、咔啦、咔啦。
“机关被触发了!”玄尘喝道,“不是我们,是别的什么——”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有破空声袭来!
“低头!”
顾清几乎本能地扑倒在地,一支青铜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箭尾嗡嗡震颤。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如蝗!
玄尘迅速取出八卦镜,咬破手指在镜面一抹:“乾坤借法,护!”
八卦镜爆发出青光,在三人身前形成一面光盾。箭矢撞击在光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纷纷弹开。但光盾每承受一次撞击,光芒就暗淡一分。
“撑不了多久!”玄尘咬牙,“往前冲!陷阱有范围限制!”
三人顶着箭雨向前狂奔。顾清挥舞令牌,试图用微弱的光寻找安全路径,但箭矢太密集,根本看不清地面符文。
“左边三步!”云逸突然喊道。
顾清不假思索地向左踏出三步,一支箭几乎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玄尘紧随其后,八卦镜的光盾已经出现裂纹。
“右二!前四!左一!”
云逸的指令短促而清晰。顾清完全信任他的判断,按照指示腾挪跳跃。玄尘也勉强跟上,但光盾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碎裂。
最后一支箭射向云逸的后心。
顾清想都没想,转身将他推开。箭矢射中顾清的左臂,穿透皮肉,卡在骨头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脚下丝毫不停。
“顾清!”云逸惊呼。
“继续跑!”顾清咬牙拔出箭矢,鲜血喷涌。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包扎,脚下不停。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磷光。箭雨停了。
他们冲出墓道,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前厅,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几个早已腐朽的木箱。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顾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玄尘迅速走过来查看伤势:“箭上有毒。不过……似乎是尸毒,我能解。”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粉末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血液的瞬间发出滋滋声响,冒起白烟。顾清疼得倒抽冷气,但能感觉到伤口的麻痹感在消退。
“忍一忍,腐肉必须清除。”玄尘又取出一把银色小刀,在令牌上烤了烤,开始剔除被毒素污染的组织。
云逸在一旁警戒,眼睛紧盯着他们来的墓道方向。那里面已经恢复寂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刚才是什么触发了机关?”包扎完毕后,顾清问道。
“不知道,”玄尘摇头,“可能是年代久远机关失灵,也可能是……墓里还有别的活物。”
咚。
心跳声从脚下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伴随着心跳,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这座墓是活的。”云逸忽然说。
玄尘点头:“古墓与地脉相连,而地脉又被混沌污染。某种意义上,整座墓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半生物化的存在。那个心跳……是污染核心的搏动。”
前厅有三条通道:一条是他们来的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通道深处隐约有水声,向右的则传来低沉的风啸。
“根据师叔的血书记载,主墓室应该在这个方向。”玄尘指向右侧通道,“但里面肯定有更危险的陷阱。”
“我们还有选择吗?”顾清苦笑。
三人整顿一番,踏入右侧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加宽阔,两侧开始出现石雕——不是人像,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触手与肢体结合而成的生物雕塑。它们蹲伏在壁龛里,空洞的眼睛似乎追随着路过者的身影。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主墓室。
巨大的空间几乎有半个足球场大小。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圆形血池,池中液体暗红粘稠,表面缓慢翻滚着气泡。血池中央悬浮着一具青铜棺椁,棺椁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光下仿佛在蠕动。
而血池边缘,跪坐着七具干尸。
它们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面朝青铜棺椁,双手高举过头顶,仿佛在献祭什么。干尸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露出风干的皮肉紧贴着骨骼。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颅都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血池中央。
“这就是血书记载的七具干尸,”玄尘压低声音,“它们生前是被献祭者,死后魂魄被抽离炼成魂晶,肉身则被阵法操控,成为守护者。”
话音刚落,七具干尸同时动了。
它们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头颅缓缓转向墓室入口的方向。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了暗红色的光点。
“闯入……者……”
干裂的嘴唇没有动,但嘶哑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
“杀……”
七具干尸同时站起,它们的动作起初僵硬,但迅速变得流畅。干枯的手指伸长,指尖变得尖锐如刀,在幽光下闪着寒芒。
“准备战斗。”玄尘抽出桃木剑,剑身上符文流转。
顾清握紧令牌,另一只手捏住仅剩的一张护身符。云逸则双手结印,地只气息开始流转。
干尸动了。
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化作七道灰影扑来。玄尘迎面挡住最先到达的三具,桃木剑与干尸的利爪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顾清侧身避开一具干尸的扑击,顺势将令牌砸在它背上。令牌与干尸接触的瞬间爆发出金光,干尸惨叫着倒飞出去,背部出现焦黑的痕迹。
但伤口迅速愈合。
“它们与血池相连!”云逸喊道。他正与两具干尸周旋,掌心金光闪烁,每次击中都能让干尸后退,但同样无法造成致命伤。
玄尘那边更加危险。三具干尸配合默契,从不同角度攻击,玄尘虽然剑法精妙,但双拳难敌六手,道袍已经被划破数道口子。
“这样打没用!”顾清喊道,“按血书记载,必须破坏血池底部的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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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向血池。暗红色的液体缓缓翻滚,看不清底部情况。但血书记载,阵眼就在池底,形似心脏,以血脉连接七枚魂晶——也就是这七具干尸的核心。
“我去试试!”顾清咬牙,冲向血池。
一具干尸立刻拦截,利爪直刺他后心。顾清就地翻滚躲过,继续前冲。但更多的干尸放弃围攻玄尘和云逸,全都朝他扑来。
“拦住它们!”玄尘喝道,咬破手指在桃木剑上一抹,“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斩!”
桃木剑爆发出刺目剑光,一剑斩断一具干尸的手臂。但断臂落地后迅速化为黑烟,重新回到干尸身上凝聚。
云逸也全力爆发,双手按在地面:“地脉·缚!”
墓室地面突然凸起石刺,将两具干尸暂时困住。但石刺很快被干尸挣碎。
顾清已经冲到血池边。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池中。
粘稠的液体瞬间将他吞没。
血池内部比想象中更深。顾清奋力下潜,令牌的光在粘稠液体中只能照亮不到半米的范围。他看到池壁上有无数细小的脉络在搏动,那些脉络延伸向池底,汇聚向一个中心。
下方隐约有红光闪烁。
顾清继续下潜,肺部的空气逐渐耗尽。就在他几乎要憋不住时,终于看到了池底的东西——
那是一枚硕大的、仿佛由血肉和晶体融合而成的心脏。
它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泵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那些脉络输送到整个血池,乃至延伸到池外的七具干尸身上。心脏表面布满了符文,那些符文随着搏动明灭闪烁。
而在心脏周围,悬浮着七枚暗红色的晶体——魂晶。它们与心脏之间由细细的血丝连接,仿佛脐带。
这就是阵眼。
顾清想起破魂花——但花已经用完了。他还有令牌,还有……
他想起清虚师叔血书中的话:“破之需至阳之物,或地只之力。”
令牌或许可以一试。
顾清用尽最后力气游向心脏,将令牌狠狠刺入那搏动的血肉之中。
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整个血池瞬间凝固。
然后,心脏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将所有液体染成血红。顾清感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将他向上推去,整个人被冲出池面,重重摔在池边。
他咳出血水,挣扎着爬起。
血池正在沸腾。
池中的液体疯狂翻滚,七具干尸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它们抱住头颅,痛苦地跪倒在地,身体表面出现裂痕。
“成功了?”云逸冲过来扶起顾清。
“不……”玄尘面色骤变,“它在反扑!快退!”
话音未落,血池中央的青铜棺椁突然剧烈震动。
棺盖缓缓滑开。
一团翻滚的黑雾从棺中升起,凝聚成一张狰狞的面孔。那张面孔上,七只眼睛同时睁开,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同,但都充斥着纯粹的恶意。
它张开嘴,发出的声音仿佛千万人重叠的嘶吼:
“献祭……更多……维持……封印……”
阵灵,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