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灵的面孔悬浮在血池上方，七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缓慢转动，最终聚焦在三人身上。
顾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实质——冰冷、粘稠，带着吞噬一切的饥渴。每一只眼睛似乎都承载着不同的痛苦记忆，那些记忆化作无形的触须，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坚守心神！”玄尘的喝声如惊雷般炸响，“不要看它的眼睛！”
顾清立刻移开视线，但已经迟了。仅仅一瞥，他就看到无数碎片化的画面：火焰中的惨叫、被撕裂的肢体、黑暗中伸出的手、孩童在哭泣……那些画面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在他意识里割出一道道伤口。
他闷哼一声，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用手一摸，是血。
云逸的情况更糟。他死死盯着阵灵，瞳孔放大，身体颤抖，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他体内的地只气息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在周身形成淡金色的光晕。而阵灵似乎对那光晕格外敏感，七只眼睛全都转向了他。
“纯净……之心……”阵灵的声音变得亢奋，“吞噬……你……就能……完整……”
它动了。
黑雾凝聚成的面孔下方，延伸出数十条触须。那些触须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怨魂碎片缠绕而成，每一段都在蠕动、哀嚎。触须扫过之处，墓室石壁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碎石化为齑粉。
“退到通道口！”玄尘一把拉住顾清和云逸，向后急退。
触须追来。第一条触须扫过顾清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空气里弥漫起刺鼻的硫磺味。
玄尘反手掷出三张符箓：“天地正法，雷火诛邪！”
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三条火蛇扑向触须。火蛇与触须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触须被烧得滋滋作响，表面的怨魂碎片尖叫着化为黑烟。但更多的触须从黑雾中涌出，前仆后继。
“不行，数量太多！”玄尘咬牙，再次催动法力。他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刚才的战斗加上箭毒未清，他的消耗太大了。
顾清握紧令牌，试图再次激发它的力量。令牌微微发烫，但光芒微弱。之前在血池中的一击，似乎耗尽了它储存的能量。
阵灵七只眼睛同时闪烁。那些触须突然改变策略，不再直接攻击，而是开始编织一张大网。数十条触须在空中交错，形成一张笼罩半个墓室的黑色巨网，缓缓压下。
网眼中，能看到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在挣扎。它们伸出手，试图抓住下方的一切生灵。
“这是要困死我们！”顾清心头一沉。
就在这危急时刻，云逸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祷文：“地载万物，只守四方。秽浊侵染，何以安详……”
那不是现代语言，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方言。那音调古老、沧桑，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与大地共鸣。
阵灵的动作突然停滞。
那些触须编织的巨网悬在半空，不再下压。阵灵面孔上的七只眼睛全都转向云逸，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之外的另一种情绪——困惑。
云逸继续吟诵。他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都荡开淡淡的金色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开来，触及墓室地面、墙壁，乃至血池边缘。
血池中的液体开始不安地翻滚。池底那枚被令牌刺伤的心脏剧烈搏动，泵出的血液变得更加粘稠、黑暗。但心脏表面的符文，却开始闪烁不稳定的光芒——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争夺控制权。
“你……是谁……”阵灵的声音出现了波动。
云逸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那手印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道家法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手势。
随着手印完成，他体内的地只气息彻底爆发。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涌出，不再柔和，而是炽烈如正午的太阳。光芒所及之处，墓室墙壁上的阴影被驱散，那些扭曲的石雕仿佛在哀嚎。
阵灵发出痛苦的嘶吼。它七只眼睛中的三只突然爆裂，流出黑色的脓血。剩余的四只眼睛疯狂转动，最终定格在云逸身上。
“不……可能……地只……早已……陨落……”
“地只从未陨落，”云逸睁开眼睛，瞳孔完全变成了金色，“只是沉睡。而我……是唤醒祂的人。”
他向前伸出手，掌心对准阵灵。金色的光芒汇聚成束，射向那张狰狞的面孔。
阵灵尖叫着后退，黑雾凝聚的身体在金光照耀下开始蒸发。但它不甘心就此消散，剩余的四只眼睛同时亮起妖异的光芒。
四道不同颜色的光束从眼中射出，迎向金色光束。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金色与彩色交织的地方，空间扭曲、撕裂，露出后方一片虚无的黑暗。那是力量碰撞到极点，暂时击穿了现实的屏障。
玄尘和顾清不得不后退到通道深处，才勉强不被那股湮灭之力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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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他……”顾清震惊地看着那个被金光笼罩的身影。
“他在与地只残留的意识共鸣，”玄尘声音凝重，“但这样太危险了。他的身体承载不了太久如此庞大的力量，强行使用，魂魄会被同化。”
正如玄尘所说，云逸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活物般蠕动、延伸。他的眼角、嘴角、耳孔都渗出金色的光粒——那是魂魄开始与身体剥离的征兆。
阵灵也到了极限。黑雾凝聚的身体在金光照耀下不断蒸发、缩小，四只眼睛已经瞎了两只，剩余的两只也布满裂痕。但它仍在疯狂抵抗，触须不再编织巨网，而是全部汇聚到身前，形成一面黑色的盾牌。
“最后一击！”玄尘突然喝道，“顾清，令牌给我！”
顾清毫不犹豫地将令牌抛去。玄尘接住令牌，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原本黯淡的令牌吸收了精血，重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不是之前的金光，而是更加纯粹、更加锋利的剑光。
“城主令牌，可调动鬼域残余法阵之力！”玄尘高举令牌，“但需要媒介……云逸！用地只之力引导法阵，攻击阵眼！”
云逸听到声音，艰难地点头。他分出一丝金光，射向玄尘手中的令牌。令牌上的白光与金光融合，化作一道白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冲破墓室顶部，没入上方的岩层。下一刻，整个古墓开始震动。
墓道、前厅、主墓室……所有墙壁上的古老符文同时亮起。那些符文相互连接，形成一张覆盖整个古墓的法阵网络。法阵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注入玄尘手中的令牌。
“古墓……封印法阵……被激活了……”阵灵发出绝望的嘶吼。
玄尘脸色惨白如纸，举着令牌的手臂剧烈颤抖。激活整个古墓法阵的消耗远超他的承受极限，他的七窍开始渗血，但他咬紧牙关，将令牌对准阵灵。
“以城主之名，借古墓封印之力……诛邪！”
白金色的光柱从令牌中射出，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能量冲击，而是凝聚成一道锋利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光。
剑光斩向阵灵。
阵灵试图用触须抵挡，但触须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就化为虚无。剑光毫无阻碍地穿过黑雾，斩在那张狰狞的面孔上。
阵灵七只眼睛同时爆裂。
它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中混杂着痛苦、不甘，以及……一丝解脱。黑雾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有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每一粒都是一个被解放的魂魄碎片。
它们在空中盘旋片刻，仿佛在向云逸和玄尘致意，然后缓缓消散。
墓室恢复了寂静。
血池中的液体迅速褪色，从暗红变成浑浊的灰色，最后彻底干涸，露出池底那枚已经停止跳动、表面布满裂痕的心脏。七具干尸也停止了动作，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化为真正的死物。
玄尘瘫倒在地，令牌从他手中滑落。他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云逸身上的金光也逐渐消散。他踉跄几步，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皮肤表面的金色纹路缓缓褪去，但眼角的金色光粒依然在渗出——他的魂魄受损了。
顾清冲过去，扶住两人：“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死不了……”玄尘虚弱地笑了笑，“就是……可能要躺几个月了……”
云逸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血池的方向，眼神复杂。
顾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血池干涸后，池底除了那枚破碎的心脏，还露出了别的东西——七枚暗红色的魂晶散落在周围，其中三枚已经彻底黯淡，剩余四枚也布满了裂痕。
而在心脏原本的位置下方，镶嵌着一块黑色的晶石。晶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内部仿佛有某种黑暗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那就是污染的核心。
玄尘挣扎着坐起，看向那块黑色晶石：“清虚师叔的血书里提到……这就是混沌裂隙的碎片。整座古墓的封印，都是为了困住它。”
云逸缓缓走向血池，跳入池底。他蹲下身，伸手触碰那块黑色晶石。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晶石突然震动。一道虚弱的、几乎随时会消散的意念传入三人的脑海：
“封印……只可维持三年……”
那是凌虚子的声音——或者说，是凌虚子残留在封印中的最后一丝意识。
“三年后……裂隙将彻底爆发……鬼域与人间的屏障……会破碎……”
“必须……寻回……五方镇物……重铸……封印……”
“五方……镇物……散落……在……”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色晶石的光芒彻底暗淡，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但那些裂纹依然存在，从裂纹深处，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安的脉动——虽然微弱，但并未消失。
云逸收回手，沉默片刻，说：“它说的是真的。这块晶石只是污染的表象，真正的裂隙核心在地下更深的地方。古墓封印只是延缓了它的扩散，但无法根除。”
“五方镇物是什么？”顾清问。
“不知道，”玄尘摇头，“但从名字推断，应该是五件分别镇压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的法器。如果能集齐，或许能重新封印，甚至净化裂隙。”
“去哪里找？”
“凌虚子前辈没有说完，但……”玄尘看向那块黑色晶石，“也许，这块晶石会指引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墓室突然剧烈震动。
这次不是心跳，而是整个墓穴结构开始崩塌。天花板裂开巨大的缝隙，碎石如雨落下。墙壁上的符文接连熄灭，法阵失去了效力。
“封印被破坏，古墓要塌了！”顾清喊道，“快走！”
他一手扶起玄尘，一手拉住云逸，冲向通道。身后，血池彻底塌陷，那块黑色晶石坠入下方的深渊。
三人拼命奔跑，身后是不断崩塌的墓道。石块砸落，烟尘弥漫，他们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是古墓入口！
他们冲出墓穴的瞬间，身后的石门轰然闭合，紧接着整个墓穴入口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三人瘫倒在坑边，剧烈喘息。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两个身穿古代官服、头戴乌纱帽的身影。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一人手持勾魂索，一人手持哭丧棒。
“阴司鬼差……”玄尘声音苦涩。
持勾魂索的鬼差冷冷开口，声音如冰：“尔等擅动封印，扰乱阴阳秩序，该当何罪？”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