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是三天后醒来的。
醒来时，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的虚弱——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虚弱，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暖。
不是身体上的温暖，而是魂魄层面的温暖。像冬日里晒着太阳，像寒冷时裹着厚毯，有一种被保护、被滋养的舒适感。
他缓缓睁开眼睛。
草庐的屋顶，熟悉的药香，还有……趴在床边睡着的顾清。
顾清睡得很沉，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已经守了很久。他的左臂还缠着纱布，但纱布下透出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玄尘想开口叫他，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顾清。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玄尘睁开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你醒了？！”
玄尘艰难地点头。
顾清立刻冲到门外，大喊：“醒了！玄尘醒了！”
很快，整个草庐的人都来了。薛清晏、云逸、李茂、陈文，所有人都挤在东厢房里，看着床上的玄尘，脸上都是欣喜的表情。
薛清晏给玄尘把脉，又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舌苔，最后长舒一口气：“魂魄修复得很好，混沌侵染也彻底清除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调养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玄尘声音沙哑，“太久了。”
“久也要养，”薛清晏板起脸，“你知道你这次伤得有多重吗？魂魄碎裂三成，混沌侵染心脉，如果不是顾清和云逸拼死救你，你早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玄尘看向顾清和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感激：“谢谢。”
“别说这些，”顾清摆摆手，“你也是为了救我们才受的伤。现在我们扯平了。”
云逸也点头：“对，扯平了。”
玄尘笑了笑，虽然虚弱，但那是他醒来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玄尘在薛清晏的调理下快速恢复。虽然还不能下床，但至少能坐起来，能正常说话吃饭了。
顾清和云逸也趁着这段时间休养。顾清的左臂彻底痊愈，连疤痕都没留下，只是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白一些，像是胎记。云逸则花时间重新熟悉自己的身体——地只意识被分离后，他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力量不如从前，但至少“自己”是完整的。
这天下午，薛清晏将三人召集到后院石桌旁。
石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是山脉河流，有些是城镇村落，还有些是用红笔圈出的特殊地点。
“这是江南地区的地脉图，”薛清晏指着地图，“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红圈标注的，都是地脉节点。”
顾清仔细看去，红圈一共有七个，分布在江南各地。其中一个就在虎丘——那里已经被画了个叉，显然是因为养神玉已经被取走。
“五方镇物，分别镇压五处主要节点，”薛清晏继续道，“但现在中央黄玉已经认顾清为主，中央节点失去了镇压。虽然短时间内不会出大问题，但时间一长，地脉失衡，整个江南的灵气都会紊乱。”
“其他四件镇物在哪里？”云逸问。
“不知道，”薛清晏摇头，“师门典籍只记载了中央黄玉的下落，其他四件在百年前的混乱中遗失。但根据凌虚子的提示，其中一件可能在‘幽冥海’附近。”
幽冥海——鬼域深处的禁地，连阴司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崔判官最后出现的地方也在幽冥海附近，”云逸想起阴司鬼差给的巡察令，“也许可以顺便找找他。”
“但去幽冥海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薛清晏表情凝重，“黄泉会虽然暂时退却，但他们肯定在策划更大的阴谋。而且……根据我这几天的卜算，江南地区已经出现了‘怨灵碎片’。”
“怨灵碎片？”顾清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被混沌污染、但还没完全转化的魂魄碎片，”薛清晏解释，“它们游荡在阴阳交界处，会本能地吞噬活人生气，壮大自己。如果数量太多，会形成‘怨灵潮’，到时候别说普通人，连修行者都难以抵挡。”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地方：“苏州城外乱葬岗、镇江金山寺旧址、杭州雷峰塔下——这三个地方，最近都出现了大量人口失踪案件，而且现场都留下了混沌气息。”
三人都沉默了。
混沌的污染，比他们想象的扩散得更快。
“我们必须去清理这些怨灵碎片，”玄尘开口，“否则等它们形成规模，就来不及了。”
“但你的身体……”顾清皱眉。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玄尘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而且清理怨灵碎片不需要太强的力量，更多是技巧和符咒。我能行。”
薛清晏看着三人，最终点头：“也好。你们三个一起去，互相照应。第一站，就去最近的苏州城外乱葬岗——那里你们熟悉，而且上次云逸被困，可能还有残留的问题。”
当天傍晚，三人准备妥当，骑马离开了杏花坞。
顾清带上了养神玉——虽然地只意识消耗大半，但玉石本身的净化能力还在，对怨灵碎片有克制作用。云逸带上了分神镜，虽然镜中力量所剩无几，但关键时刻也许能用。玄尘则带上了师门传下来的一套“驱邪符”和桃木剑。
乱葬岗在夜色中更显阴森。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们刚踏入坟场范围，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异样——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还有一种……细碎的、仿佛无数人在低语的声音。
“怨灵碎片已经形成规模了，”玄尘面色凝重，“听这声音，至少上百个。”
上百个怨灵碎片，每一个都曾是一个完整的魂魄，如今被混沌污染、撕裂，只剩下最纯粹的恶意和饥饿。
三人沿着坟场小路深入。月光惨白，照在歪斜的墓碑和塌陷的坟丘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但依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是像蚊蝇般嗡嗡作响，钻入耳朵，让人心烦意乱。
“坚守心神，”玄尘提醒，“这些声音会干扰意识，让人产生幻觉。”
话音刚落，前方就出现了第一个怨灵碎片。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散开。它没有五官，只有三个空洞——眼睛和嘴的位置。当它“看”到三人时，三个空洞同时扭曲，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
顾清抽出匕首，刀刃上早已涂抹了特制的“破邪药水”。他侧身避开怨灵碎片的扑击，反手一刀斩在它身上。
嗤——
刀刃划过，怨灵碎片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被斩成两半。但两半身体没有消散，而是迅速重组，再次扑来，只是轮廓比之前淡了一些。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玄尘挥动桃木剑，剑身贴着一张符纸，“要用符咒或者净化之力。”
他念诵咒语，桃木剑上的符纸燃烧，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怨灵碎片。金光击中，怨灵碎片发出最后的惨叫，彻底消散，化作几点灰烬落地。
“一个。”玄尘收剑。
但来不及喘息，更多怨灵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从坟丘里钻出，从墓碑后浮现，甚至从地下升起。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十个，将三人团团围住。
每一个都散发着浓郁的恶意和混沌气息。它们张开空洞的“嘴”，发出重叠的嘶吼：“饿……好饿……生气……给我……”
顾清握紧养神玉，玉石发出温和的黄光。光芒所及之处，怨灵碎片们发出痛苦的嘶鸣，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但光芒范围有限，只能护住三人周围三米左右的范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云逸皱眉，“它们数量太多，我们耗不起。”
玄尘点头，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纸：“我布一个‘净化阵’，但需要时间。你们帮我护法。”
他将符纸按特定方位贴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念咒。随着咒语的进行，三张符纸同时燃烧，金色的火焰在地面上蔓延，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阵法。
阵法成型需要十息时间。
而这十息，足够怨灵碎片们发动数轮攻击。
顾清和云逸背靠背站在玄尘两侧，一个持匕首，一个持分神镜，抵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怨灵碎片。
顾清的匕首每一次挥出，都能斩碎一个碎片，但更多的碎片前仆后继。他的手臂很快开始酸痛，呼吸也变得急促。
云逸的情况更糟。分神镜需要灵力催动，而他体内的灵力本就不多，此刻已经消耗大半。镜面射出的光芒越来越弱，只能勉强逼退怨灵碎片，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第五息，第一个怨灵碎片突破了防线。
它从云逸的侧面扑来，尖锐的“手指”抓向他的脖颈。云逸来不及回防，眼看就要被击中——
顾清突然转身，用身体挡在云逸面前。
嗤啦！
怨灵碎片的手指抓在顾清的后背上，撕开三道深深的血痕。剧痛传来，顾清闷哼一声，但脚下纹丝不动。
“顾清！”云逸惊呼。
“别分心！”顾清咬牙，“继续！”
第六息、第七息……
越来越多的怨灵碎片突破防线。顾清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云逸的手臂也被抓伤，鲜血淋漓。
但他们没有退。
因为玄尘的阵法，已经完成到关键时刻。地面的金色火焰越来越盛，三角形的光芒冲天而起，将整个乱葬岗照得如同白昼。
第九息。
一个特别强大的怨灵碎片出现了。
它比其他的碎片更加凝实，轮廓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出生前的样貌——一个穿着古代铠甲的中年男子。它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手中握着一把虚幻的长刀。
“将军……怨灵……”玄尘睁开眼睛，脸色一变，“这人生前是武将，死后怨气极重，又被混沌污染……小心！”
将军怨灵挥刀斩下，刀风呼啸，带着浓烈的杀意和混沌气息。
顾清想躲，但脚下突然一软——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消耗，他已经到了极限。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成了！”
玄尘大喝一声，双手向上一托。
净化阵彻底激活！
金色的光柱从三角形阵法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雨般洒落。每一个光点落在一个怨灵碎片上，都会让它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迅速消散。
将军怨灵也被光雨笼罩。它疯狂挥舞长刀，试图抵挡，但光点无孔不入，很快它就浑身冒烟，发出不甘的咆哮：“吾……乃……镇北……关……守将……杨……”
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将军怨灵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枚暗红色的珠子落在地上。
光雨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当最后一点光芒消散，乱葬岗恢复了寂静。所有的怨灵碎片都被净化了，空气中那股腐臭味也淡了很多，低语声彻底消失。
顾清和云逸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两人身上都是伤口，鲜血将衣服染红了大片。
玄尘也脸色苍白——激活净化阵消耗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量，此刻又到了极限。
但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捡起那枚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入手温热，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玄尘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怨灵结晶’，”他沉声道，“只有极其强大的怨灵被净化后，才会留下这种东西。它能记录怨灵生前的部分记忆……”
他将一丝灵力注入珠子。
珠子亮起，投射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身后，是残破的旗帜和疲惫的士兵。
画面一转，将军倒在血泊中，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最后一幕，一团黑暗从地底涌出，包裹了将军的尸体。将军的魂魄从尸体中升起，被黑暗侵蚀、污染，最终变成混沌的傀儡……
“果然是杨怀安将军，”玄尘喃喃道，“镇北关守将，百年前战死，魂魄被混沌污染，成了怨灵。但奇怪的是……”
“奇怪什么？”顾清问。
“这段记忆的结尾，”玄尘指向画面，“那团黑暗……不是自然产生的混沌，而是被人‘召唤’出来的。有人故意在战场上召唤混沌，污染了战死者的魂魄。”
三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黄泉会。
百年前，他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云逸声音发颤，“污染魂魄，制造怨灵，打开混沌裂隙……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什么目的？”
没有人能回答。
夜色更深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乱葬岗，朝杏花坞走去。
他们身后，那枚怨灵结晶在玄尘手中微微发光，仿佛在诉说着百年前那场不为人知的阴谋。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