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杏花坞已是后半夜。
薛清晏看到三人浑身是血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准备好热水、药物和干净的衣物。李茂和陈文帮忙搀扶，将三人分别安置在房间里，薛清晏则亲自为每个人处理伤口。
顾清后背的抓伤最深，三道血痕几乎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怨灵碎片的攻击带着混沌污染，虽然不如尸毒猛烈，但同样需要小心处理。
“忍着点。”薛清晏将特制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声响，冒出淡淡的白烟。那是药膏在净化伤口中的混沌气息。
顾清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一声没吭。
处理好顾清，薛清晏又去看云逸。云逸的手臂被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将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但更麻烦的是他体内灵力的枯竭——强行催动分神镜，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你们两个，接下来一周都不能再动用灵力，”薛清晏严肃地说，“否则根基受损，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云逸苦笑：“我们也不想，但当时的情况……”
“情况再紧急，也要留有余地，”薛清晏打断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才有希望。”
最后是玄尘。玄尘的伤看起来最轻，只有一些皮外伤，但他消耗最大——激活净化阵几乎掏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量，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薛清晏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眉头紧皱：“魂魄修复的过程被打断了。虽然混沌侵染已经清除，但魂魄本身还很脆弱。你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期间不能再动用任何法术。”
三个月……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太奢侈了。
但三人谁也没反驳，只是默默点头。
处理好伤口，薛清晏让李茂和陈文去休息，自己则留在房间里，看着三个年轻人，良久，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着急，”他说，“混沌污染在扩散，黄泉会在行动，五方镇物下落不明，崔判官生死未卜……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但你们要明白，急，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因为急躁，做出错误的决定，让情况变得更糟。”
顾清低下头：“前辈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们，”薛清晏摇头，“我是担心你们。你们还年轻，路还很长，没必要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有些事情，该放手时就要放手，该求助时就要求助。”
“我们能向谁求助？”云逸苦笑，“阴司？他们自己都焦头烂额。其他修行者？这世上还有多少真正的修行者？”
薛清晏沉默了。
是啊，末法时代，真正的修行者凤毛麟角。大多数所谓的大师、高人，不过是懂些皮毛，骗骗外行人罢了。真正能对抗混沌、对抗黄泉会的，少之又少。
“至少，你们可以相信我，”薛清晏最终说，“虽然我老了，不中用了，但拼上这条命，还是能帮你们挡一挡的。”
“前辈……”顾清眼眶发热。
“好了，煽情的话就不说了，”薛清晏摆摆手，“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们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战斗技巧，而是保命的手段。打不过的时候，至少要能跑掉。”
三人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在薛清晏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各种保命手段。
如何隐藏气息，如何布置简单的预警阵法，如何制作应急的符箓，如何在受伤的情况下快速止血、稳定伤势……这些技巧看似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往往能救命。
顾清学得尤其认真。他本就没什么基础，这些技巧对他来说都是新的。但他有养神玉的辅助——玉石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他的实力，却能增强他的感知力和学习能力，让他学得更快、更扎实。
云逸则花时间重新熟悉自己的身体。地只意识被分离后，他感觉自己对灵气的感应变弱了，但控制力更强了。以前使用力量时总是有种“借来”的感觉，现在虽然力量变弱，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如臂使指。
玄尘的身体恢复得最慢，但魂魄的修复进展顺利。薛清晏说，这要归功于地只意识残留的那一丝力量——它在清除混沌侵染的同时，也滋养了玄尘的魂魄，让修复过程比预想的快了至少一倍。
七天后，三人的外伤基本痊愈，内伤也稳定下来。
这天傍晚，薛清晏将三人叫到后院。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四个茶杯。薛清晏亲自斟茶，茶香袅袅，在暮色中氤氲开来。
“明天，你们就该走了。”薛清晏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三人愣住了。
“走？去哪？”顾清问。
“去你们该去的地方，”薛清晏看向东方，“镇江金山寺旧址，杭州雷峰塔下——这两个地方的怨灵碎片，需要清理。而且，我怀疑那里可能有其他镇物的线索。”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重要的是，黄泉会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两个地方。他们既然在百年前就开始布局，那么江南地区的所有重要节点，应该都有他们的手脚。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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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玄尘的身体……”顾清看向玄尘。
“我已经好了，”玄尘平静地说，“虽然还不能全力出手，但自保没问题。而且，净化怨灵碎片不需要太强的力量，更多是技巧。”
云逸也点头：“我们三个一起去，互相照应，应该没问题。”
薛清晏看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还是担忧：“我知道拦不住你们。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三个锦囊，分别递给三人。
“这是‘救命锦囊’，里面各有一张‘遁地符’，能在危急时刻将你们传送回杏花坞。但记住，每张符只能用一次，而且传送距离有限，最多百里。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三人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薛清晏又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鸽蛋大小的黑色丹药，“这是‘燃血丹’，服用后能在半个时辰内激发三倍潜力，但代价是之后会虚弱三天。同样是保命用的，不到生死关头，不要吃。”
顾清接过玉盒，入手沉重。他能感觉到丹药中蕴含的狂暴力量，那是用透支生命换来的短暂强大。
“最后，”薛清晏看向顾清，“养神玉，你带好。它现在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责任。五方镇物之间会有感应，如果靠近其他镇物，养神玉会有反应。所以，无论去哪，都要带着它。”
顾清点头，摸了摸怀里的玉石。温热，稳定，如同第二颗心脏。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四人默默喝茶，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
突然，薛清晏脸色一变，猛地站起：“不好！”
“怎么了？”顾清问。
薛清晏没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向天空。其他人也跟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云层。云层缓缓旋转，中心形成一个旋涡，旋涡深处，隐约能看到……眼睛。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眼睛。
“这是……‘天目’？！”玄尘失声惊呼。
“什么天目？”顾清和云逸都不解。
“黄泉会的最高级侦查法术，”薛清晏声音低沉，“能以施法者的生命为代价，短暂窥视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看这规模，至少有三个黑袍人在同时施法……他们在找什么？”
话音未落，那只眼睛突然转动，聚焦在了杏花坞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聚焦在了顾清身上。
不，是聚焦在顾清怀里的养神玉上。
“他们在找养神玉！”云逸反应过来。
已经晚了。
天空中的眼睛骤然收缩，然后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冲杏花坞而来！
“退后！”薛清晏大喝，双手结印，在身前布下一道光盾。
红光撞击在光盾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盾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裂痕。薛清晏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但脚下纹丝不动，死死撑住。
“前辈！”顾清想上前帮忙。
“别过来！”薛清晏吼道，“带他们走！立刻！”
“可是——”
“没有可是！”薛清晏嘶声道，“他们在定位！一旦定位完成，黄泉会的主力就会立刻赶到！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天空中，那只眼睛再次收缩，准备发动第二波攻击。
薛清晏咬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光盾上。光盾重新稳固，甚至更加明亮。
“走！”他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眼中是决绝，“记住，活下去！找到其他镇物！阻止混沌降临！”
说完，他不再看三人，而是转身面向天空，双手高举，开始念诵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语。
随着咒语的进行，薛清晏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外在的光，而是从体内透出的、如同燃烧般的金色火焰。火焰越烧越旺，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开始干枯、龟裂。
“他在燃烧生命！”玄尘声音发颤，“这是‘以身镇邪’的禁术！用自身的魂魄和生命力为代价，暂时封禁一片区域！”
“不！”顾清想冲过去，但被云逸死死拉住。
“不能过去！”云逸眼睛通红，“前辈在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辜负他！”
天空中，第二波红光落下。
这一次，薛清晏没有用光盾抵挡，而是张开双臂，任由红光将自己吞没。
金色的火焰与红色的光芒碰撞、交融、湮灭。当光芒散去，薛清晏依然站在那里，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快……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天空，融入夜色之中。
而那些光点所到之处，暗红色的云层开始消散，那只巨大的眼睛也缓缓闭合，最终彻底消失。
杏花坞恢复了宁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薛清晏，不在了。
顾清跪倒在地，眼泪无声滑落。云逸和玄尘也红了眼眶，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薛清晏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他们必须珍惜。
“走。”玄尘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嘶哑但坚定，“去镇江，去杭州。完成前辈的遗愿。”
顾清和云逸也站起来，擦干眼泪。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杏花坞——这个他们养伤、学习、休整的地方，这个给了他们庇护和温暖的地方。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夜色中，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杏花坞的草庐前，那株薛清晏亲手栽种的杏树下，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小小的坟茔。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字：
“归处”
风起，杏花飘落，如雪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