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靠岸时，已是深夜。
太湖边的渔村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船主将三人送到岸边，收了尾款，一句话没说，掉头就走——今晚的遭遇显然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李茂搀扶着顾清和云逸，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旅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三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好心腾出了两间房。
房间里，顾清和云逸瘫坐在椅子上，谁也没说话。
桌上放着那枚青龙玉佩。翠绿的玉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眼处的红宝石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闪烁。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玄尘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茂打破沉默，声音沙哑。
顾清盯着玉佩，良久，缓缓开口：“去雀台。”
云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坚定取代：“对，去雀台。玄尘用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们不能停下。”
雀台，南方朱雀监察点。按照金山寺地脉图的标注，应该在杭州附近。具体位置不明，但既然与朱雀相关，很可能在“火”属性浓郁的地方。
杭州最有名的火属性地点，自然是雷峰塔——传说塔下镇压着白蛇，而白蛇属水，需要火来克制。雷峰塔本身就是一座镇压妖邪的建筑，塔下可能另有乾坤。
“但雷峰塔是旅游景点，白天人山人海，”李茂皱眉，“我们怎么进去探查？”
“晚上，”顾清说，“等景区关闭后。”
“可是雷峰塔晚上有保安巡逻，而且……”李茂顿了顿，“那里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云逸问。
“我也是听说的，”李茂压低声音，“雷峰塔最近三个月，发生了七起游客失踪事件。都是晚上闭园后，有人翻墙进去，然后就再没出来。警方调查过，没找到任何线索，连尸体都没发现。现在景区加强了安保，晚上至少有五个保安巡逻，还有监控。”
失踪事件……与怨灵碎片有关？还是黄泉会又在搞鬼？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去，”顾清站起身，虽然身体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恢复冷静，“但这次要更小心。李茂，你留在外面接应，不要进去。我和云逸两个人进去，万一出事，至少还有人能报信。”
李茂想反对，但看到顾清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我给你们准备点东西。”
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背包：“里面是强光手电、对讲机、夜视仪、还有……这个。”
他从背包里掏出两把形状奇特的手枪——不是真枪，而是发射某种特殊弹丸的器械。
“这是赵屠留下的‘破邪铳’，”李茂解释，“用的是特制弹丸，里面填充了朱砂、雄黄、黑狗血之类的东西，对阴邪之物有奇效。但弹丸不多，每把枪只有六发，省着用。”
顾清接过一把，入手沉重。枪身是木质的，刻着简单的符文，枪管则是黄铜打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谢谢。”他说。
第二天，三人乘车前往杭州。
抵达杭州时是下午，他们在雷峰塔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养精蓄锐，等待夜晚降临。
晚上十点，雷峰塔景区关闭，游客散尽。
三人来到景区外围。围墙不算高，两米左右，但对普通人来说也不容易翻越。不过对顾清和云逸来说，这不算什么——洗髓丹和地只血脉的改造，让他们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记住，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出来，”李茂最后一次叮嘱，“我在外面等你们，两个小时不出来，我就报警。”
“好。”顾清和云逸点头，然后翻过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入景区内。
雷峰塔在夜色中巍然矗立。这是一座八角七层的砖塔，塔身斑驳，诉说着千年的沧桑。塔周围是园林，假山、水池、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景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两人按照白天规划好的路线，避开监控探头，快速接近雷峰塔。塔门紧闭，但旁边有一扇小窗没有关严，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我先。”顾清侧身钻入，云逸紧随其后。
塔内一片漆黑。
顾清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狭窄的楼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东西烧焦后残留的气息。
“小心脚下，”云逸低声说，“楼梯很陡。”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雷峰塔内部结构简单，每层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四面墙壁和中央的楼梯。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或雕刻，但现在大多已经剥落，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一直爬到第七层，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我们猜错了？”云逸皱眉，“雀台不在这里？”
顾清没说话，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地面。第七层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积满了灰尘。但他注意到，在塔中央的位置，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略深，而且……没有灰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伸手按了按那块砖。
砖块微微下沉，然后——
轰隆隆。
墙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阶梯。
不是向上的塔顶，而是向下的地下室。
原来雷峰塔真正的秘密，在地下。
两人对视一眼，沿着阶梯向下。阶梯很长，螺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终于，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顾清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度超过十米。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红色宝石，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炼狱。
而在地面中央——
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由黑色的石头砌成，呈圆形，分为三层。最外层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红光下仿佛在蠕动；中间一层摆放着七具干尸，呈北斗七星排列；最内层则是一个直径三米的血池，池中液体暗红粘稠，不断翻滚、冒泡。
而在血池中央，悬浮着一枚火红色的玉佩。
朱雀玉佩。
但此刻，祭坛周围，站着五个人。
不，不是人。
它们穿着古代的官服，头戴乌纱，面容苍白僵硬，眼眶空洞，口中不断滴下黑色的涎液。它们双手结印，维持着祭坛的运转，血池中的液体随着它们的动作而翻涌。
而在祭坛正前方，站着一个黑袍人。
这个黑袍人与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他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都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顾清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他在古墓幻境里见过的眼睛。
照相馆老板赵屠的眼睛。
但赵屠明明已经死了。
“欢迎，”黑袍人——或者说，长着赵屠脸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等你很久了，顾清。”
“你是谁？”顾清握紧破邪铳。
“我是谁不重要，”黑袍人微笑，“重要的是，你来了。而且带来了青龙玉佩……很好，省了我很多麻烦。”
他看向云逸：“还有你，地只的容器。虽然意识被分离了，但血脉还在。用你的血来启动朱雀玉佩，再合适不过了。”
云逸脸色一白。
顾清立刻挡在他身前：“你想都别想。”
“哦？”黑袍人挑眉，“你以为你们有选择？”
他抬手，轻轻一挥。
那五个官服干尸同时转身，空洞的眼眶“看”向顾清和云逸。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动了。
速度快如鬼魅，几乎瞬间就扑到两人面前。
顾清扣动扳机。
破邪铳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枚特制弹丸射出，击中一具干尸的胸口。弹丸炸开，朱砂、雄黄、黑狗血的混合物溅了干尸一身。干尸发出凄厉的惨叫，胸口冒起白烟，动作停滞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那点伤害对干尸来说微不足道。它很快恢复，更加疯狂地扑来。
云逸也开枪了，但他的枪法不如顾清，只打中了干尸的肩膀，效果更差。
两人边打边退，但干尸们配合默契，很快就将两人逼到墙角。
“没用的，”黑袍人慢悠悠地说，“这些是‘镇塔尸’，生前都是镇压此塔的高僧，死后被我用秘法炼制成尸傀。它们每一个都有百年道行，凭你们两个，根本不是对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你们交出青龙玉佩，然后乖乖当祭品，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做梦！”顾清咬牙，又开一枪，但这一枪打空了——弹丸已经用尽。
干尸们扑了上来。
眼看就要被撕碎——
顾清突然想起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从杨怀安那里得到的莲子。莲子依旧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也不知道这莲子有什么用，但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将莲子掷向祭坛。
莲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血池。
瞬间，血池沸腾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翻涌，而是真正的沸腾，如同烧开的水。暗红色的液体疯狂翻滚、蒸发，冒出大量白烟。那些白烟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
杨怀安。
虽然只是虚影，但那股战场杀伐之气是真实的。他手持虚幻的长刀，朝着黑袍人一刀斩下！
黑袍人脸色大变，急忙闪避，但还是被刀气擦到，左臂瞬间焦黑。
“战魂？！”他惊呼，“你居然收服了战魂？！”
杨怀安的虚影没有追击，而是转身看向那五具干尸。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中蕴含着纯粹的、针对阴邪之物的克制力。
五具干尸如同被定身般僵在原地，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不是碎裂，而是像蜡像遇热般，从头部开始，一点点软化、流淌，最终化为一滩黑色的脓水。
黑袍人见状，不再犹豫，转身冲向祭坛，想取走朱雀玉佩。
但顾清比他更快。
在杨怀安的虚影出现时，顾清就已经冲向祭坛。他跳过已经沸腾的血池，一把抓住了朱雀玉佩。
玉佩入手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但顾清死死抓住，没有松手。
与此同时，云逸也从怀中取出青龙玉佩。
两枚玉佩接近的瞬间，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青色的光芒与红色的光芒在空中交织、碰撞，最终融合成一束青红相间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地下空间的天花板，穿透雷峰塔的塔身，直上云霄！
整个杭州城都能看到这道光柱。
黑袍人被光柱的余波震飞，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黑血。他怨毒地看了顾清一眼，然后化作一团黑烟，消散不见。
光柱持续了十息才渐渐消散。
当光芒褪去，顾清和云逸手中的玉佩已经恢复了平静。青龙玉佩依旧翠绿，朱雀玉佩依旧火红，但两枚玉佩之间，似乎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当顾清握住朱雀玉佩时，能隐约感觉到青龙玉佩的脉动，反之亦然。
而祭坛已经彻底崩溃。血池干涸，干尸融化，符文碎裂，那些暗红色的宝石也失去了光芒。
杨怀安的虚影缓缓消散。在消失前，他朝顾清微微颔首，然后化作光点，彻底消失。
莲子用完了。
但换来的是两枚镇物，以及……又一次死里逃生。
“快走，”顾清拉着云逸，“黑袍人可能还会回来。”
两人快速离开地下空间，沿着来路返回。当他们爬出雷峰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茂在外面焦急等待，看到两人出来，长舒一口气：“你们没事吧？刚才塔里突然发光……”
“没事，”顾清打断他，“先离开这里，路上再说。”
三人迅速离开景区，回到旅馆。
房间里，顾清和云逸将两枚玉佩放在桌上。
青龙玉佩、朱雀玉佩，五方镇物已得其二。
但代价太大了。
薛清晏死了，玄尘死了，莲子用完了，破邪铳的弹丸也用完了。
他们手里的底牌越来越少，而黄泉会的威胁，越来越大。
“接下来去哪？”李茂问。
顾清看着地图上剩下的三个标记：虎穴、玄潭、天目。
天目已经被黄泉会占领，暂时不能去。玄潭在北方，距离太远。剩下的只有……
“虎穴，”他说，“西方白虎监察点。按照地脉图的标注，应该在……黄山。”
黄山，天下第一奇山。
也是黄泉会下一个可能的目标。
“休息一天，明天出发。”顾清做了决定。
云逸和李茂点头。
他们都很疲惫，身心俱疲。
但路还要继续走。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