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烟波浩渺。
三人站在湖边,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景象,却无心欣赏。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来自水底淤泥的腐朽气息。
“龙王洞在湖心岛西侧水下,”李茂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那座岛叫‘鼋头渚’,是太湖最大的岛。龙王洞就在岛西边的悬崖下,洞口在水下十米左右,退潮时能露出一半。”
李茂是昨天傍晚赶来的。顾清在离开金山寺后给他发了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没想到李茂二话不说,连夜开车从苏州赶到镇江,又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太湖边。
“你怎么来了?”顾清当时问。
“薛前辈对我有恩,”李茂只说了这一句,但眼神坚定,“而且,赵屠的账本里有一些关于太湖的记载,可能对你们有用。”
此刻,李茂拿出那本泛黄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看这里。赵屠记载,二十年前,黄泉会曾派一支小队探查龙王洞,去了七个人,只回来两个。回来的两人都疯了,整天念叨‘龙醒了’‘龙要吃人’。赵屠觉得那里太危险,就再没派人去过。”
“龙醒了?”玄尘皱眉,“难道龙王洞里真有龙?”
“不可能,”云逸摇头,“真龙是上古神兽,早就绝迹了。就算有,也不会在这种地方。”
“但黄泉会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发疯,”顾清说,“洞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商议之后,他们决定租一条船,先到鼋头渚,再潜水进洞。
租船的过程并不顺利。太湖边的渔民一听说要去龙王洞,都连连摆手,给多少钱都不去。最后还是李茂找到一家专门做“探险旅游”的公司,花了大价钱才租到一条小艇和全套潜水装备。
“我只能送你们到洞口,”船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精明,“我不进去。而且说好,不管你们在里面发生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明白。”顾清点头。
小艇在湖面上疾驰,掀起白色的浪花。越靠近鼋头渚,湖水颜色越深,从浅绿变成墨绿,最后变成近乎黑色的深蓝。湖水表面平静,但能感觉到水下暗流涌动。
终于,小艇在岛西侧的一处悬崖下停住。
悬崖高约三十米,几乎垂直,岩石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裂缝和苔藓。而在水面与崖壁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就是那里,”船主指着洞口,“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水下情况复杂,你们自己小心。”
三人换上潜水服,检查装备:氧气瓶、头灯、匕首、防水背包,里面装着必要的符箓和药品。玄尘还特意准备了几张“避水符”,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在水下行动更轻松。
“我在这里等你们,”李茂说,“如果……如果三天后你们还没出来,我就报警。”
“不用报警,”顾清拍拍他的肩,“如果我们三天没出来,报警也没用。你直接回杏花坞,把情况告诉陈文,然后……保护好自己。”
李茂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三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即使穿着潜水服也能感觉到寒意。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水中能见度很低,不超过五米,到处是悬浮的泥沙和水草。
他们朝洞口游去。
洞口比想象中更大,宽约三米,高两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游进洞口,光线迅速暗淡,只有头灯的光芒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洞内是向上倾斜的,游了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干燥的区域——这里已经脱离了水面,是一个天然的石厅。
三人爬上石台,摘下呼吸器。石厅很大,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则生长着石笋。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比湖边的味道重十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死在这里,正在腐烂。
“小心,”玄尘低声道,“有东西。”
话音刚落,四周的阴影里,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幽绿色的,拳头大小,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双。它们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是某种两栖生物,形似蜥蜴,但体型更大,每只都有一米多长。它们的皮肤呈暗绿色,布满脓包和疙瘩,尾巴粗壮,四肢有力,嘴里滴着粘稠的涎液。
“水蜥妖,”玄尘认出了这些东西,“生活在阴湿洞穴中的低级妖物,通常群居,有剧毒。”
水蜥妖们发出嘶嘶的叫声,缓缓逼近。它们动作协调,显然有某种组织性——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军队。
顾清拔出匕首,云逸拿出分神镜,玄尘则取出桃木剑和符纸。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不是动物的咆哮,而是更古老、更威严的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深处。随着咆哮声,整个洞穴开始震动,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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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蜥妖们听到咆哮,立刻停止前进,齐刷刷地趴伏在地,如同朝拜君王。
洞穴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龙?
不,不是真龙。它的形体像龙,长达十米,头生独角,身披鳞甲,但那些鳞片不是完整的,而是残缺、腐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疯狂和痛苦。它的嘴角不断滴下黑色的粘液,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是……蛟?”云逸不确定地说。
“是蛟尸,”玄尘声音凝重,“一条即将化龙的蛟,死在这里,尸体被混沌污染,成了不死不活的东西。它已经不是生物,而是一个……容器。”
“容器?”
“混沌降临需要载体,”玄尘解释道,“越强大的载体,能承载的混沌之力越多。这条蛟生前至少修炼了五百年,虽然没能化龙,但实力不弱。黄泉会看中了它的尸体,用混沌之力污染、改造,让它成为混沌降临的备选载体之一。”
蛟尸缓缓游出黑暗,它的动作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生锈。但那种威压是真实的——每靠近一米,三人就感觉身上的压力重一分,呼吸都变得困难。
“必须毁了它,”顾清咬牙,“否则等混沌完全降临,它就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怎么毁?”云逸问,“这玩意儿看起来刀枪不入。”
玄尘盯着蛟尸,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看它的胸口——那里有一块鳞片在发光。”
顾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蛟尸胸口位置,有一块比其他鳞片略大的金色鳞片,正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光芒。那光芒与周围腐烂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仿佛黑夜中的一盏孤灯。
“那是……逆鳞?”顾清想起传说中的说法,“龙有逆鳞,触之必怒。但这条蛟还没化龙,怎么会有逆鳞?”
“那不是逆鳞,”玄尘眼睛一亮,“那是‘镇物’!有人将一件镇物打入蛟尸体内,试图用镇物的力量压制混沌污染!但显然……失败了。镇物只保住了那一小片区域,没能阻止整体的腐化。”
“所以如果我们取出那件镇物……”
“蛟尸就会失去最后的压制,彻底狂暴,”玄尘说,“但如果我们不取,它迟早会被混沌完全吞噬,到时候更难对付。”
两难的选择。
但时间不等人。蛟尸已经逼近到十米之内,它张开嘴,喷出一股黑色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石笋瞬间腐蚀、崩塌,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退!”玄尘拉着两人向后急退。
毒雾蔓延,很快就充满了半个石厅。三人不得不退到洞口附近,再退就要掉进水里了。
而蛟尸还在逼近。
那些水蜥妖也重新站起,配合蛟尸,从两侧包抄。
绝境。
玄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你们听我说,”他快速说道,“我等会儿会布下一个‘镇邪阵’,暂时困住蛟尸。你们趁这个机会,去它胸口取那件镇物。记住,动作要快,我最多能撑三分钟。”
“那你呢?”顾清问。
“别管我,”玄尘已经开始在地上布置符纸,“拿到镇物后,立刻离开洞穴,不要回头。如果我撑不住……你们就引爆这个。”
他递给顾清一张紫色的符纸,上面用金粉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天雷符’,我师门压箱底的宝贝,只能用一次。引爆它,整个洞穴都会崩塌,蛟尸会被埋在下面。但记住,一定要跑远,否则你们也会被活埋。”
顾清接过符纸,手在颤抖:“玄尘,我们一起走,再想办法……”
“没时间了,”玄尘已经布置好阵法,站起身,拍了拍顾清的肩膀,“薛前辈用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而且……”
他看向云逸:“你体内的地只意识虽然被分离,但你的血脉还在。拿到那件镇物后,试着与它共鸣,也许能找到其他镇物的线索。这很重要,比我的命重要。”
云逸眼眶通红,想说什么,但被玄尘制止。
“别说了,开始吧。”
玄尘咬破指尖,以血在阵法中心一点。
阵法启动!
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牢笼,将蛟尸困在其中。蛟尸愤怒地撞击牢笼,每一次撞击都让光芒暗淡一分,玄尘的脸色也苍白一分。
但它确实被困住了。
“就是现在!”玄尘喝道。
顾清和云逸对视一眼,同时冲出。
他们绕开毒雾区域,从侧面接近蛟尸。水蜥妖们试图阻拦,但被两人用匕首和分神镜击退。
终于,他们来到了蛟尸胸前。
那块金色的鳞片近在咫尺,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顾清伸手去取,但手指刚碰到鳞片,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不是来自蛟尸,而是来自鳞片本身。
它在抗拒。
“它认主了,”云逸说,“只有原主或者血脉相近的人才能取。”
“那就你来!”顾清让开位置。
云逸上前,将手按在金色鳞片上。
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与地只意识共鸣时的感觉类似,但更加温和、更加……亲切。
鳞片的光芒大盛,然后自动脱落,落入云逸手中。
那不是鳞片,而是一枚玉佩。
通体翠绿,雕刻成龙的形状,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灵气。
东方青龙镇物——青龙玉佩。
拿到玉佩的瞬间,蛟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困住它的牢笼轰然破碎,玄尘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蛟尸彻底狂暴了。它疯狂地扭动身体,洞穴顶部的大块岩石开始坠落,整个洞穴都在崩塌。
“走!”玄尘嘶声喊道。
顾清和云逸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顾清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去。
玄尘没有跟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的进行,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和薛清晏当时一样,是从体内透出的、燃烧般的金色火焰。
“玄尘!”顾清想冲回去,但被云逸死死拉住。
“他在用‘以身镇邪’!”云逸声音颤抖,“他要和蛟尸同归于尽!”
“不!”顾清挣扎,但云逸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我们不能辜负他!”云逸吼道,“走!”
洞穴崩塌得更厉害了。大块的岩石砸下,地面裂开,湖水倒灌。
最后一眼,顾清看到玄尘化作一道金光,冲向蛟尸。金光与黑暗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
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顾清和云逸被爆炸的气浪推出洞穴,坠入湖中。
他们在水中翻滚、下沉,最后被暗流卷走,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在颠簸中醒来。
他躺在小艇的甲板上,浑身湿透,李茂正跪在他身边,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云逸躺在旁边,也已经醒了,但眼神空洞,望着天空。
“玄尘呢?”顾清问。
李茂低下头,没有说话。
顾清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小艇在湖面上缓缓行驶,远离那座正在崩塌的岛屿。
而在他们身后,鼋头渚西侧的悬崖,彻底坍塌,沉入湖中。
湖水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久久不散。
仿佛在哀悼,又仿佛在警告。
太湖龙王洞,从此成为历史。
而他们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