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
不是完全的黑暗——顾清能看见前方不远处摇曳的烛火,但那烛光昏暗得如同风中残烛,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让周遭的阴影更加扭曲、更加深邃。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体:陈年草药特有的苦涩、某种动物脂肪燃烧的油腻、纸张发霉的酸腐,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尸臭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酝酿发酵,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顾清强忍着不适,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他正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石。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罩是浑浊的玻璃做的,里面燃烧着暗黄色的火焰,光线就是从那里来的。
走廊大约有十几步长,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更亮一些的光。
“愣着干什么?”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顾清听清楚了,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门后传来的,“把病人带进来。”
顾清定了定神,背着玄尘朝那扇门走去。
走廊的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脚下去,都像是踩在腐朽的骨头上。顾清走得很小心,不是因为怕摔倒,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走廊两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不是活人的注视。
那是冰冷的、空洞的、带着某种饥渴的视线。顾清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加快了脚步。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云逸在示警,但同时也传递来一股温润的力量,驱散了部分阴寒。
终于走到门前。
顾清抬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医馆的正堂。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书籍、纸张,还有几具……顾清不确定那是什么——像是小型动物的骨架,又像是某种畸形的人体模型。
房间的四面墙壁都是药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药柜的抽屉密密麻麻,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小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更诡异的是,有些抽屉没有关紧,从缝隙里伸出几缕干枯的草药,或者……几根像是手指的东西。
烛光来自房间四个角落的铜制烛台,每座烛台上都插着七根白蜡烛,燃烧着苍白的火焰。
而房间的主人,此刻正站在木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清。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他的脸色极其苍白,不是病态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从未见过阳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却小得几乎看不见,而且呈现一种诡异的暗黄色。
“鬼医薛仁?”顾清试探着问。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清背上的玄尘身上:“放下来,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清将玄尘小心地放在房间一侧的一张木床上——那是房间里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家具。床单是干净的白色,但顾清注意到,床单的边缘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薛仁走到床边,俯身查看玄尘的状况。
他没有像普通医生那样把脉或者听诊,而是伸出右手,悬在玄尘额头三寸之上,五指微微张开。顾清看到,薛仁的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触须般探向玄尘的眉心。
几秒钟后,薛仁收回手,直起身子。
“混沌污染。”他淡淡地说,“魂魄受损严重,三魂不稳,七魄离散。寻常药石无效。”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希望——薛仁能一眼看出问题的根源,说明他确实有几分本事。
“能治吗?”顾清问。
薛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木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泛黄的古籍翻阅起来。那古籍的封皮是某种动物的皮革制成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扭曲的字符,顾清一个都不认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以及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顾清环顾四周,试图从这间诡异的医馆中获取更多信息。他的目光扫过药柜、扫过桌上的瓶罐、扫过墙角堆积的一些杂物——然后他看到了。
在房间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立着一具人体骨架。
不是医学教学用的那种骨架,而是一具真正的、完整的骸骨。骸骨被铁架支撑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立着,头颅微微歪斜,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房间中央。更可怕的是,骸骨的手骨和脚骨上,都系着细细的红线,那些红线延伸到阴影中,不知道连接着什么。
顾清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
终于,薛仁合上了古籍。
“能治。”他说,“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我需要三样东西。”薛仁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第一样,百年尸苔——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尸体上,需至少百年不腐之尸才能孕育。我这里原本有一些,但上个月用完了。”
“第二样,彼岸花蕊——不是人间常见的石蒜花,而是真正生长在阴阳交界处的彼岸花,取其花蕊三缕。”
“第三样,养魂玉——一种罕见的玉石,能温养魂魄,稳住三魂七魄。这种玉人间几乎绝迹,鬼域倒可能还有留存。”
顾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三样东西,听起来没有一样是容易获得的。
“如果我取来这三样东西,你就能治好他?”顾清问。
薛仁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七成把握。”
只有七成。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希望。
“去哪里找这三样东西?”顾清问。
薛仁站起身,走到一个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卷泛黄的纸。他将纸摊开在桌上,顾清凑过去看——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标注着一些扭曲的符号。
“百年尸苔,就在这座义庄的深处。”薛仁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义庄原本是停放无名尸的地方,后来荒废了。但地底下,还埋着一些……老东西。其中一具,应该能满足条件。”
“彼岸花蕊,需要去鬼市。”薛仁指向另一个标记,“鬼市每月十五开市,阴阳两界的商贾都会在那里交易。但活人进鬼市,需要特殊的引路符。我可以给你一张,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必须出来,否则就永远出不来了。”
“养魂玉……”薛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空白处,“这个我不确定。传闻邺都城主凌虚子生前收藏过一块,但邺都已毁,玉石下落不明。鬼市的‘阴阳当铺’消息灵通,你可以去那里问问。”
顾清仔细记下这些信息。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我离开这段时间,玄尘怎么办?他的状况……”
“我会用镇魂针暂时稳住他的魂魄。”薛仁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细长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排列着九根银针,每根针的针尖都泛着幽蓝的光泽,“但这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之内,你必须带回三样东西。超过七日,镇魂针失效,他的魂魄会瞬间崩散,神仙难救。”
七日。
顾清深吸一口气:“成交。”
薛仁从木盒中取出一根银针,走到玄尘身边。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活人。银针刺入玄尘的眉心,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玄尘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眉间的黑气似乎被压制住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
“第一根是主针。”薛仁说,“之后每日我会再下一针,一共九针。九针齐下,可保七日无虞。”
顾清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薛仁叫住他。
顾清回头。
薛仁从桌上拿起一张黄纸符咒,符咒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他将符咒递给顾清:“这是进鬼市的引路符。月圆之夜,在城隍庙后墙烧掉它,鬼市的门就会打开。记住,三个时辰。”
“多谢。”顾清接过符咒,小心收好。
“另外,”薛仁又说,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盯着顾清,“取这三样东西的过程,可能会遇到一些……阻碍。我建议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百年尸苔就在义庄深处。守在那里的是个叫老驼背的半尸,他不轻易让人取走尸苔,但你可以和他谈谈条件。”
“半尸?”
“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薛仁的语气依然平淡,“身体死了,但一部分魂魄还困在里面,无法往生,也无法彻底死去。老驼背守着那具百年尸已经很久了,尸苔就是从那具尸体上长出来的。如果你能解决他的执念,他或许会愿意把尸苔给你。”
顾清记下了。
“我这就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木床上的玄尘。道士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心的银针微微颤动,散发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晕。
“等我回来。”顾清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阴阳医馆的正堂,穿过那条阴暗的走廊,推开了医馆的大门。
门外,夜色正浓。
顾清站在医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在死寂的谷地里,那光芒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诡异。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将医馆里那股混合气味从肺里驱散。
然后,他按照薛仁地图上的标记,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顾清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草丛中。
医馆的门,在他离开后,无声地关上了。
正堂里,薛仁站在木桌后,看着床上昏迷的玄尘。他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混沌污染……”他低声自语,“真是难得的材料。”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翻到某一页。页面上画着复杂的法阵,法阵中央是一个人体轮廓,轮廓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释。
薛仁的指尖拂过页面,嘴角再次扯出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七日……”他说,“时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