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顾清背着昏迷不醒的玄尘,一步踏出那道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通道,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月光惨白地洒在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上。
回来了。
从鬼域邺都返回人间,不过短短数日,却恍如隔世。顾清喘着粗气,将玄尘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借着月光查看他的状况。
道士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萦绕着一团若有若无的黑气。更可怕的是,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起伏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顾清伸手探向玄尘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沉。
那脉象微弱而混乱,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又几乎消失。更诡异的是,每隔几个呼吸,顾清都能感觉到玄尘体内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魂魄的牢笼,试图挣脱而出。
“混沌污染……”顾清喃喃自语,想起鬼差那含糊不清的警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在玄尘身边蹲下,从怀中取出那块城主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邺”字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顾清将令牌贴在玄尘的额头上,希望它能有什么特殊功效。
令牌微微发烫,玄尘眉间的黑气似乎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没有用。”顾清摇头,将令牌收起。
他的目光落在玄尘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那是玄尘的师门信物,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顾清知道,这光芒代表着玄尘魂魄的强度,若是完全熄灭,就意味着……
“鬼医薛仁。”顾清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离开鬼域前,那位守门鬼差含糊指点的唯一线索,“城东五十里,阴阳医馆,夜开昼闭,只接将死之人与已死之鬼。”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但眼下,顾清别无选择。他能感觉到玄尘的生命正在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宝贵无比。
“云逸。”顾清轻声呼唤。
一道青烟从他胸前的玉佩中飘出,化作少年地只的模样。云逸的脸色比在鬼域时更加透明了几分,显然带着两个活人穿梭阴阳通道,对他消耗极大。
“他怎么样?”云逸飘到玄尘身边,伸出手指虚点在道士的眉心。
片刻后,云逸收回手指,面色凝重:“魂魄波动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混沌的气息已经侵入了他的三魂七魄,正在缓慢蚕食。若是普通修士,恐怕早已魂飞魄散,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修为深厚了。”
“还能撑多久?”
云逸沉默片刻:“以这个速度……最多七日。七日后,魂魄彻底消散,神仙难救。”
“七日……”顾清握紧拳头,“从这里到城东五十里,以我的脚程,一夜就能赶到。但带着昏迷的玄尘……”
“我可以帮你。”云逸说,“虽然不能直接带你们飞行,但可以在沿途设下几个地脉节点,让你每走一段就能稍微恢复体力。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寄居在玉佩中积蓄力量,无法在外界停留太久。”
“足够了。”顾清点头,“现在就走。”
他再次背起玄尘。道士的身体比来时更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体重的减轻,而是某种生命力的流失,仿佛一具躯壳正在逐渐失去灵魂的重量。
月光下,顾清背着玄尘,朝东方奔去。
云逸化作青烟回归玉佩,只在顾清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路上小心。阴阳医馆……那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鬼医薛仁既然能在阴阳两界行医,绝非易与之辈。”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夜色中的荒野寂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顾清踏着荒草前行,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背上玄尘微弱的喘息。
他想起在鬼域中的经历,想起邺都城主凌虚子那消散前的嘱托,想起古神像下那恐怖的混沌裂隙。这一切都太过庞大,太过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他只是一个偶然卷入的普通人,一个本该在江城过着平凡生活的青年。
可现在……
顾清低头看了看背上的道士。玄尘的眉宇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个认识不过数月的道士,为了封印混沌裂隙,为了守护人间,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不会让你死的。”顾清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玄尘说,还是对自己说。
时间在奔跑中流逝。月上中天,又逐渐西斜。
按照云逸的指引,顾清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在一处特定的地点稍作停留。那些地方多是古树之下、泉水之旁,或是几块天然形成的石阵中央。每当他停下,胸前的玉佩就会微微发热,一股温润的力量从脚下大地涌出,渗入他的四肢百骸,缓解着疲惫与酸痛。
这大概就是云逸所说的“地脉节点”了。
顾清不知道地只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也不知道云逸为何会寄居在那块玉佩中,更不知道他为何选择帮助自己。但他感激这份帮助——没有云逸,他恐怕早就累倒在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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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顾清终于看到了一座破败的村庄轮廓。那村庄坐落在山坳之中,几十间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有几间还勉强维持着形状。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李”字。
“李家村……”顾清记得地图上的标记,这里距离城东还有三十里,原本是个百十户人家的村落,三十年前一场瘟疫,让这里变成了无人敢近的鬼村。
阴阳医馆的线索,指向的就是这个方向。
顾清没有进村,而是绕过村庄,继续往东。鬼差所说的“城东五十里”并不是直线距离,而是沿着一条特定的路线——那条路线在地图上并不存在,是云逸根据鬼差留下的模糊气息感应出来的。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荒野上,却驱不散顾清心头的阴霾。他找到一棵老槐树,将玄尘轻轻放下,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小心地喂了几口。
玄尘的嘴唇干裂,喂进去的水有一半都流了出来。
顾清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是那样微弱而混乱,但至少没有变得更糟。
“我们快到了。”顾清低声说,“再坚持一下。”
他背起玄尘,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蜿蜒而入。谷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建筑——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老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宅子门前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医馆”二字。
最诡异的是,这座宅子周围方圆百步之内,寸草不生。
不是荒芜的那种不生,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不生。土地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被毒药浸透。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像是草药,又像是……腐肉。
“就是这里了。”顾清深吸一口气,胸前的玉佩微微震动,云逸在示警。
他背着玄尘,一步步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宅子。
越靠近,那股怪味就越浓。等到顾清走到宅子门前时,那味道已经浓得几乎让人作呕。他强忍着不适,抬头看向门上的匾额。
这次他看清了——匾额上写着的不是“医馆”,而是四个古篆大字:
阴阳医馆。
白天,医馆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但顾清注意到,门缝下方没有积灰,反而有一条干净的痕迹,仿佛经常有东西从那里进出。
他想起鬼差的话:“夜开昼闭,只接将死之人与已死之鬼。”
现在是白天,医馆不开门。
顾清环顾四周,谷地里除了这座宅子,再没有任何建筑。最近的村庄也在数里之外,这里完全与世隔绝。
他决定等。
将玄尘放在宅子墙角的阴影下,顾清自己也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休息。一夜的奔波让他筋疲力尽,但他不敢睡得太沉,只是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从东边升起,划过天空,又渐渐西斜。
谷地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顾清几次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那座沉默的宅子,以及宅子周围那片死寂的土地。
终于,夕阳的余晖洒满了谷地。
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夜幕完全降临时,宅子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顾清立刻睁开眼睛。
他看到,宅子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草药与腐朽的气味。一个影子出现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人形。
“进来吧。”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我知道你们来了。”
顾清背起玄尘,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阴阳医馆。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