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观在百里之外的青云山上。
顾清离开阴阳医馆后,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朝着青云山赶去。他几乎是在奔跑,穿山越岭,不眠不休,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赶到了山脚下。
青云山很高,山势陡峭,云雾常年缭绕在半山腰。青阳观就建在山顶,据说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是方圆百里内香火最盛的道观之一。
但那是以前。
当顾清爬上山顶,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道观确实还在,但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山门倒塌了大半,只剩下两根歪斜的石柱,柱子上刻着的“青阳观”三个大字,已经模糊不清。围墙坍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梁柱歪斜,窗户和门都不见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洞口。
最诡异的是,道观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顾清能感觉到——那是阴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气。这种地方,别说香客,就是胆子大点的樵夫猎户,恐怕都不敢靠近。
顾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山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青石地板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了野草。香炉倒在地上,里面积满了雨水和落叶。几棵古树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绝望的手。
正殿里,三清神像已经残缺不全。中间的老子像少了半边脸,左边的元始天尊像没了胳膊,右边的灵宝天尊像直接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供桌也塌了,上面堆满了灰尘和鸟粪。
整个道观,死一般寂静。
但顾清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
不是活人,是……鬼魂。
“晚辈顾清,”他大声说,“为寻玄尘道长的师门而来,无意冒犯,还请现身一见。”
声音在空荡荡的道观里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泣。
顾清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玄尘给他的那块玉佩——那是青阳观的师门信物,应该能证明他的身份。
他将玉佩举在胸前,再次开口:“晚辈受玄尘道长所托,前来查阅观中古籍,事关混沌封印,还请行个方便。”
这一次,有回应了。
正殿的阴影里,缓缓飘出几道身影。
那是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鬼魂,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另外两个是年轻道士。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脸色苍白,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浓浓的悲哀和……愤怒。
“玄尘……”老道士开口,声音缥缈,“他还活着?”
“还活着,但情况很危险。”顾清说,“他被混沌污染,魂魄受损。一位大夫说,需要炼制混沌丹才能救他,但风险极大。我来这里,是想查证这件事的真伪。”
“混沌丹?”老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薛仁告诉你的吧?”
顾清心中一震:“您认识薛仁?”
“何止认识。”老道士冷笑,“他是凌虚子的师弟,当年也曾参与封印混沌之战。但他心术不正,总想走捷径,后来被逐出师门,不知所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打混沌的主意。”
“逐出师门?”顾清愣住,“薛仁说,他师父是凌虚子的同门师弟……”
“他在撒谎。”老道士说,“薛仁的师父,就是凌虚子的师父。他们是同门师兄弟,但薛仁因为研究邪术,被师父逐出了门墙。这件事,道门中老一辈的人都知道。”
顾清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老道士说的是真的,那薛仁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什么救治混沌污染的方法,什么混沌丹,全都是谎言!
“那混沌丹……”顾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是薛仁自己研究出来的邪术。”老道士说,“用百年尸苔、阴煞血、彼岸花蕊、养魂玉,配合九阴九阳的时辰,炼制成丹。服下之后,确实能暂时压制混沌污染,但代价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服丹者的魂魄,会被丹药中的阴煞之气侵蚀,慢慢转化为‘阴尸’。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会彻底失去神智,变成一具没有思想、只知杀戮的怪物。”
阴尸!
顾清如遭雷击。
难怪薛仁的药方阴气那么重,难怪老驼背说那不像救人的药,难怪紫衣要提醒他小心……
薛仁根本就没想过救玄尘,他是想把玄尘炼成阴尸!
“这个畜生!”顾清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他!”
“来不及了。”老道士摇头,“丹药一旦开始炼制,就不能中断。否则药力反噬,玄尘会立刻魂飞魄散。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丹药炼成前,找到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顾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观中可有记载?”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转身朝正殿后方飘去:“跟我来。”
顾清赶紧跟上。
正殿后方,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有一口井,井水已经干涸,井边长满了杂草。老道士飘到井边,指了指井口。
“下去。”他说,“井底有一个密室,里面存放着青阳观历代祖师的手札和古籍。关于混沌、关于封印、关于薛仁的那些邪术,里面应该都有记载。”
顾清看着黑漆漆的井口,没有犹豫,翻身跳了下去。
井很深,大约有三丈。井底是干燥的,没有水,只有厚厚的灰尘。井壁上有一个暗门,门是石门,上面刻着八卦图案。
顾清用力推门,石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墙壁是石头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卷轴、古籍。最里面还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了几百年。
顾清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开始查找。
他先翻看了石桌上的手札。那是青阳观上一代观主的手记,记录了很多关于混沌封印的事情:
“开元三年,混沌封印第一次松动。祖师青云子携五方镇物前往邺都,加固封印,耗时三年,终告成功。然祖师归来后,元气大伤,三年后坐化。”
“天宝七年,封印第二次松动。观主清虚子前往,耗时五年,加固封印。归来后闭关十年,方恢复元气。”
“大中十三年,封印第三次松动……”
手札记录得很详细,每一次封印松动,青阳观都会派人前往加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松动得越来越频繁,间隔越来越短。
翻到最后几页,顾清看到了关于薛仁的记录:
“贞元二十年,师弟薛仁因私研邪术,被逐出师门。其所研之术,名曰‘阴尸转生’,需以百年尸苔、阴煞血等阴物为引,配合活人魂魄,炼制成阴尸傀儡。此术伤天害理,为正道所不容……”
后面还详细记载了阴尸转生术的原理和破解之法。
顾清看得心惊胆战。
薛仁果然在说谎。他根本不是在救玄尘,而是在用玄尘炼制阴尸傀儡!
“找到了!”顾清拿起那卷手札,仔细阅读破解之法。
手札上写着:阴尸转生术一旦开始,就不能强行中断。否则施术者和受术者都会魂飞魄散。唯一的破解之法,是在丹药炼成、服下之前,用“纯阳真火”将丹药中的阴煞之气彻底炼化,然后以“三清正气”引导药力,转化为滋养魂魄的良药。
但这个过程极其危险,需要至少三位道行高深的道士配合,而且成功率不到三成。
“三清正气……”顾清喃喃自语,“玄尘的师门,应该有人会这个吧?”
他抬起头,看向井口。
老道士的鬼魂,正飘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前辈,”顾清说,“您会三清正气吗?”
老道士摇头:“我生前会,但现在只剩下魂魄,无法施展。而且……就算我能施展,也需要另外两个人配合。青阳观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鬼魂了。”
另外两个年轻道士的鬼魂,也飘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不过……”老道士突然说,“观中有一件法宝,或许能帮上忙。”
“什么法宝?”
“三清铃。”老道士说,“那是祖师青云子留下的法宝,能引动天地正气,镇压邪祟。如果能找到三清铃,或许能替代一位道士,施展三清正气。”
顾清眼睛一亮:“三清铃在哪里?”
老道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三十年前,黄泉会袭击青阳观,抢走了观中所有的法宝和古籍。三清铃……应该也在他们手里。”
黄泉会!
又是他们!
顾清握紧了拳头。这个邪教组织,简直是无处不在。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有一个地方,或许还有希望。”
“什么地方?”
“白云观。”老道士说,“那是我们的友观,观主白云道长,是我当年的至交好友。他也会三清正气,而且道行不在我之下。如果你能找到他,说服他帮忙,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白云观,在三百里外的白云山上。
三百里,来回至少需要四天时间。
而薛仁的丹药,三天后就会炼成。
“来不及了。”顾清摇头,“三天后丹药就会炼成,我根本赶不回来。”
老道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可以帮你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
“用我的魂魄之力,暂时封印玄尘的命脉。”老道士说,“这样一来,丹药炼成后,药力无法立刻生效,可以为你争取七天时间。但代价是……我的魂魄会彻底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顾清愣住了。
“前辈,这……”
“不用说了。”老道士摆摆手,“青阳观已经毁了,我们三个孤魂野鬼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如果能用这条残命,救回玄尘,也算是……为道观做最后一件事。”
另外两个年轻道士的鬼魂,也飘了过来,眼神坚定。
“我们也愿意。”他们说,“玄尘师兄是观中最后的传人,不能让他出事。”
顾清看着这三个鬼魂,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生前是道士,死后是鬼魂,本该早就去投胎转世,却因为执念留在这里,守着这座破败的道观。现在,为了救玄尘,他们连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愿意舍弃。
“晚辈……”顾清的声音有些哽咽,“替玄尘,多谢三位前辈。”
老道士笑了笑——那是顾清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去吧。”他说,“去找白云道长。七天之内,一定要回来。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顾清郑重地点头。
他将手札小心收好,又对着三个鬼魂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爬出井口。
井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道观,看了一眼那三个飘在井边的鬼魂,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跑去。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