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土地庙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顾清推开门，看到白云道长正在给玄尘施针。道士依旧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镇魂钟放在他胸口，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道长，”顾清快步走过去，“我回来了。”
白云道长抬起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顾小友，你没事就好。熔岩精粹拿到了？”
“没有拿到精粹本身，但拿到了这个。”顾清掏出那根金红色的朱雀羽，“熔岩地狱的守护者说，让朱雀羽在精粹旁边温养三天，就能吸收足够的火之精华，产生凤凰涅盘之火的效果。”
他将朱雀羽递给白云道长。
白云道长接过羽毛，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确实是凤凰涅盘之火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很纯净。配合地心乳，应该能炼制净魂丹了。”
“那现在就开始吧？”顾清急切地问。
白云道长却摇了摇头：“还不行。”
“为什么？”
“炼制净魂丹，需要‘三才炉’。”白云道长说，“那是道门专门用来炼制高级丹药的法器，能汇聚天地人三才之气，稳定火候，提升成丹率。没有三才炉，光有药材和火源，成功率不到一成。”
“三才炉在哪里？”
“白云观里有一口，是祖上传下来的。”白云道长说，“但白云观离这里有两百里，来回至少需要四天。而且……观里可能也不安全了。”
顾清心中一凛：“道长是说……”
“黄泉会。”白云道长沉声道，“贫道离开白云观时，就收到了他们的威胁信。现在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很可能已经对白云观下手了。”
顾清握紧了拳头。
又是黄泉会！
这个邪教组织，简直像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那怎么办？”清风焦急地问，“没有三才炉，就炼不成净魂丹。玄尘师兄他……”
白云道长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有三才炉。”
“哪里？”
“阴阳医馆。”白云道长说，“薛仁当年也是道门中人，虽然被逐出师门，但他手里很可能还有三才炉这种法器。而且医馆地下有一个密室，薛仁平时就在那里炼药。如果我们能找到密室，或许……”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回阴阳医馆。
那个刚刚沉入地下的、充满阴煞之气的地方。
顾清想起医馆崩塌时的景象——黑洞、阴风、鬼哭……那里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鬼蜮。
但为了玄尘，他们没有选择。
“我去。”顾清说，“道长，您在这里守着玄尘，我去医馆找三才炉。”
“不行。”白云道长摇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医馆沉入阴间，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而且薛仁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阵法、陷阱，可能还在。”
“那……”
“我们一起去。”白云道长说，“清风留下，照看玄尘。贫道和顾小友去医馆。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可是师父，您的伤……”清风担忧地说。
“已经好多了。”白云道长摆摆手，“对付不了大妖大魔，但自保应该没问题。而且，医馆里的阴煞之气，贫道的三清正气正好克制。”
顾清知道白云道长说的是事实。医馆那种地方，如果没有三清正气护体，活人进去就是送死。
“好。”他最终说，“那就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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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医馆所在的山谷，比上次离开时更加阴森了。
明明是大白天，但山谷里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阳光透不进来，整个山谷都像蒙上了一层灰纱。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医馆已经不见了，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个大坑。坑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不断有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凄厉的鬼哭。
“这就是……阴间的入口？”顾清皱眉。
“对。”白云道长点头，“薛仁用阴煞阵，将整个医馆都拖入了阴间。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坑，就是阴阳两界的交界处。从这里下去，就能进入医馆所在的那片‘阴土’。”
他从怀里取出两张符咒，递给顾清一张。
“这是‘定魂符’，含在舌下，能稳固魂魄，不被阴气侵蚀。记住，下去之后，不要离贫道太远。阴土里危机四伏，随时可能有危险。”
顾清接过符咒，含在嘴里。符咒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在体内缓缓扩散，将那股刺骨的阴寒驱散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跳进了深坑。
眼前一黑，然后是漫长的下坠感。
不知过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顾清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地上是黑色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远处有一些扭曲的树木，树皮是灰黑色的，枝叶干枯，像是死了很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臭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这就是阴土，死者的世界。
“跟紧贫道。”白云道长低声说，“薛仁的医馆，应该就在前面。”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正是阴阳医馆。
但和人间时不同，现在的医馆，看起来更加诡异——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门窗都开着，但没有光透出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可怕的是，医馆周围，飘荡着几十个白色的影子。
那是……鬼魂。
有穿着病号服的，有穿着寿衣的，有缺胳膊少腿的，也有浑身是血的。它们在空中飘来飘去，发出无声的哭泣，眼神空洞而绝望。
这些，都是死在薛仁手里的“病人”。
“这些冤魂……”白云道长叹了口气，“都是被薛仁害死的。死后魂魄被困在这里，无法往生，成了孤魂野鬼。”
顾清心中涌起一股愤怒。
薛仁这个畜生，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我们要进去，就得先过它们这一关。”白云道长说，“但这些冤魂无辜，贫道不忍心伤害它们。只能用三清正气，暂时驱散它们。”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水波一样，缓缓扩散。
那些白色影子接触到白光，像是受到了惊吓，纷纷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但它们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顾清和白云道长，充满了怨恨和……渴望。
渴望活人的生气。
顾清打了个寒颤，不敢多看，快步走进了医馆。
医馆内部，和人间时几乎一模一样——正堂、药柜、木桌、铜炉……甚至连那股混合气味，都一模一样。
但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看起来很不真实。
“三才炉应该在地下密室。”白云道长说，“贫道上次来的时候，注意到薛仁经常往正堂后面走，那里应该有个暗门。”
两人走到正堂后面。
那里确实有一堵墙，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砖墙。但白云道长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突然按在了一块砖上。
“咔哒”一声，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药味和血腥味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
“小心。”白云道长率先走了下去。
顾清紧随其后。
楼梯很长，走了大约几十级，才到底。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密室，比正堂还要大。
密室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炉。
那铜炉有三尺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炉身分为三层，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炉底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灰烬，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这就是三才炉。
但顾清的注意力，却被密室里的其他东西吸引了。
密室的四面墙壁，都是药柜，柜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罐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泡着的东西——眼珠、心脏、手指、还有……婴儿的尸体。
墙角还堆着一些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些扭曲的、不成人形的怪物。它们看到有人进来，发出凄厉的嘶吼，疯狂地撞击笼子，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疯狂。
“这些都是……薛仁的实验品。”白云道长声音发颤，“他为了研究邪术，抓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把他们变成这样……”
顾清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薛仁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为什么会被正道所不容。
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先找三才炉。”白云道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他的事，等救了玄尘再说。”
两人走到铜炉前。
炉子很重，至少有几百斤。顾清试了试，根本搬不动。
“得找找有没有缩小或者搬运的法诀。”白云道长说，“这种法器，通常都有配套的咒语。”
他在密室里翻找起来。
顾清也帮忙找。他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笔记的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字：“阴尸转生术研究手札”。
是薛仁的笔记。
顾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笔记里详细记载了阴尸转生术的原理、步骤、以及……破解之法。
顾清快速翻看，终于，在最后一页，看到了关于三才炉的记录：
“三才炉，师门所赐，能炼万物。然炉身沉重，不易搬运。余研究多年，创‘缩地成寸’法诀，可将炉缩小至拳头大小，便于携带。法诀如下……”
下面是一段复杂的咒语和手印。
顾清心中一喜，赶紧叫来白云道长。
白云道长看了法诀，点点头：“确实是正统的道门法诀，薛仁虽然堕入邪道，但基本功还在。我们试试。”
两人按照法诀，结印念咒。
铜炉表面的符文开始发光，炉身缓缓缩小，最终变成了只有拳头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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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顾清松了口气，将缩小的三才炉小心收好。
“走吧。”白云道长说，“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顾清猛地转身。
密室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薛仁。
但他的样子，已经和生前完全不同——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鬼魂一样漂浮着；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眼睛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顾清倒吸一口凉气，“你没死？”
“死？”薛仁笑了，“在阴土，死和活，有什么区别？肉身死了，魂魄还在。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继续存在，甚至……变得更强大。”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怀里的三才炉上。
“那是我的东西。放下，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休想！”白云道长挡在顾清身前，双手结印，“三清正气，驱邪破妄！”
白光爆发，射向薛仁。
但薛仁只是轻轻一挥手，就拍散了白光。
“三清正气？”他嘲讽地笑了，“在阴土，这种正气，就像烛火一样微弱。而我……”
他张开双臂，密室里的阴气开始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我在这里，就是主宰！”
他的身体迅速膨胀，变成了一个三丈高的巨人。黑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缭绕，绿色的火焰在眼中燃烧，看起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小心！”白云道长拉着顾清后退，“他吸收了太多阴气，已经变成了‘阴煞鬼王’。我们不是对手，快跑！”
但密室的门已经关死了，他们无处可逃。
薛仁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把三才炉……交出来！”
他一掌拍下，带着恐怖的力量和阴气。
顾清和白云道长同时出手，勉强挡住了这一击，但都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顾清喷出一口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
顾清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突然，他想起了薛仁笔记里的一句话：
“阴尸转生术，需以纯阳之血为引，方能完全激活。然纯阳血亦为阴煞之克星，若以纯阳血画‘破阴符’，可破一切阴煞之术。”
纯阳血……
顾清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是纯阳之体，他的血，就是纯阳血。
但破阴符怎么画？笔记里没有记载。
等等。
顾清突然想起了青阳观的手札。那里面，好像有关于破阴符的记录。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终于，他想起来了。
破阴符的画法，需要以纯阳血为墨，以三清正气为笔，在虚空中画出“破”字，然后配合特定的咒语……
他睁开眼睛，咬破指尖，在空中飞快地画了起来。
鲜血在空中凝而不散，随着他的手指，化作一个复杂的符文。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符文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射向薛仁。
薛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破阴符？你怎么会这个！”
他想要躲闪，但金光的速度太快，瞬间就击中了他的胸口。
“啊——！”
薛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融化。那些黑色的雾气、绿色的火焰，都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消散。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输……我是阴煞鬼王……我是……”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就彻底崩溃，化作一股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恢复了平静。
顾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鲜血。他现在头晕眼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白云道长走过来，扶起他。
“顾小友，你怎么样？”
“还……还好。”顾清虚弱地说，“就是……有点累。”
白云道长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松了口气：“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及根本。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看向密室的门：“现在，我们可以离开了。”
门果然开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密室，走出了医馆，走出了阴土。
当重新回到人间，看到阳光的那一刻，顾清几乎要哭出来。
活着，真好。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才炉。
现在，药材、火源、炉子，都齐了。
只等……炼制净魂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