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
三人已经在山里走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们翻过了两座山,穿过了三条峡谷,趟过了四条河。衣服被树枝划破,鞋子磨穿了底,身上到处都是被蚊虫叮咬的包。
但更可怕的是,这七天里,他们遇到了至少十次危险。
有一次是遇到了“食人花”——那种花长得像巨大的向日葵,但花盘中央不是瓜子,而是一张长满尖牙的嘴。它会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吸引动物靠近,然后一口吞下。
还有一次是遇到了“迷魂瘴”——那是一种紫色的雾气,闻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明心差点自己跳下悬崖,还好玄尘及时拉住了他。
最危险的一次,是遇到了“山魈群”。
那是三只山魈,每只都有两人高,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它们把三人堵在了一个山洞里,想把他们当晚餐。
那一战,打得很惨烈。
玄尘动用了禁术,强行催动三成修为,才勉强击杀了一只山魈。顾清和明心也拼尽全力,各自重伤一只。但三人都受了不轻的伤,玄尘更是吐血不止,差点就撑不住了。
好在,他们最终还是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玄尘的伤势更加严重了。
“道长,你不能再动用道法了。”顾清严肃地说,“再这样下去,你的经脉会彻底断裂,到时候神仙难救。”
“我知道。”玄尘苦笑,“但那种情况,不动用道法,我们都得死。”
“我们可以绕路。”顾清说,“或者……想别的办法。”
“绕路?”玄尘摇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绕路了。黄泉会的人,肯定比我们走得快。如果我们再耽搁,青龙印可能就落到他们手里了。”
顾清沉默了。
他知道玄尘说得对。
但他们现在这个状态,真的能走到锁妖塔吗?
就算走到了,真的能从黄泉会手里抢回青龙印吗?
“先休息吧。”顾清最终说,“你的伤需要处理。”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
顾清帮玄尘处理伤口,明心则去捡柴火、打水。
玄尘的伤,比看起来更严重。山魈那一爪,几乎抓穿了他的肩膀,骨头都露出来了。而且,强行动用禁术,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严重的反噬,现在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针在扎。
“道长,你真的需要静养。”顾清一边包扎一边说,“至少……十天。”
“没有十天了。”玄尘摇头,“最多再走三天,我们就到锁妖塔了。不能功亏一篑。”
“但你这个样子……”
“撑得住。”玄尘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如果能拿到青龙印,加固封印,就算是死,也值了。”
顾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道士,太固执了。
但如果不是这种固执,他可能早就死在阴阳医馆了。
也许,正是这种固执,才能支撑他走到现在。
“那至少,今晚好好休息。”顾清说,“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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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明心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玄尘也闭着眼睛,但顾清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调息。
顾清自己,也睡不着。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趟蜀中之行,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山路难走,精怪难缠,这些他都想到了。但没想到的是,玄尘的伤势,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如果再遇到一次危险,玄尘可能真的会……
他不敢想下去。
“顾兄。”
玄尘突然开口。
顾清转头:“你没睡?”
“睡不着。”玄尘睁开眼睛,看着星空,“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撑不到锁妖塔,你就带着明心,自己去找青龙印。”
“别说这种话。”顾清皱眉,“我们三个人,要一起走到最后。”
“我知道。”玄尘笑了笑,“但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们不要管我,继续前进。拿到青龙印,加固封印,才是最重要的。”
顾清没有接话。
他不喜欢这个话题。
“顾兄,”玄尘又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封印真的崩溃了,会怎么样?”
“想过。”顾清说,“混沌重现,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是啊。”玄尘叹了口气,“师父当年,就是为了阻止这一幕,才牺牲的。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清能听出其中的决绝。
“玄尘,你不会死的。”顾清认真地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难关,都撑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玄尘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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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上路。
玄尘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需要顾清搀扶。
明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没有办法。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难走。
到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座山峰脚下。
这座山很高,山顶云雾缭绕,看不清上面有什么。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庄。
村庄很破败,只有十几间土坯房,大部分都已经坍塌了。村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已经模糊的字:“槐树村”。
“这里居然有村子。”顾清有些惊讶,“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人住?”
“可能是猎户或者采药人建的。”玄尘说,“但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明心问,“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食物或者药品。”
“小心点。”顾清说,“这种荒废的村子,往往……不干净。”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
村子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房屋的门窗大多已经腐朽脱落,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地面上长满了荒草,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散落的家具——破桌子、烂椅子、还有几口已经裂开的缸。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明心小声说,“怎么好像……是突然荒废的?”
确实。
很多东西都保持着原样,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但荒草已经长到了齐腰高,说明至少荒废了好几年。
“可能……是瘟疫。”玄尘猜测,“山里的村子,一旦闹瘟疫,很容易就灭村。”
三人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中央时,突然,顾清停下了脚步。
“你们听……”
“什么?”明心问。
“有声音。”顾清侧耳倾听,“像是……有人在哭。”
玄尘和明心也仔细听。
果然,在风中,隐约能听到一阵哭声。
很轻,很细,像是个小女孩在啜泣。
声音是从村子最里面的一间房子里传出来的。
那是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有人?”明心惊讶,“这村子……还有人住?”
“不知道。”顾清皱眉,“但感觉很不对劲。这种荒村,突然有哭声……太诡异了。”
“去看看。”玄尘说,“但小心点。”
三人走到那间房子前。
哭声更清晰了。
确实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哭得很伤心,像是在为什么人哀悼。
顾清抬手敲门。
“咚咚咚——”
哭声停了。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谁……谁啊?”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顾清说,“听到哭声,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红色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看到顾清三人,她明显吓了一跳,想关上门。
“别怕。”顾清赶紧说,“我们不是坏人。你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爹娘……都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生病……”小女孩的声音很轻,“村里人都生病了,一个接一个地死。最后……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清心中一酸。
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顾清蹲下身,温和地问。
“我叫……小花。”小女孩说,“我爹说,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槐花开了,所以叫我小花。”
“小花,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小花摇头,“很久很久了。我每天……就在这里等,等爹娘回来,但他们……一直没回来。”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顾清看了看玄尘和明心,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这孩子,一个人在这荒村里,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花,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顾清问,“我们带你去有人的地方,给你找个好人家收养,好不好?”
小花抬起头,看着顾清,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要等爹娘回来。”小花认真地说,“他们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如果我走了,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顾清心中一痛。
这孩子,还在等已经死去的父母。
这种等待,注定不会有结果。
“小花,你听我说。”顾清轻声说,“你爹娘……可能真的回不来了。但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跟我们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小花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带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爹娘的牌位。”小花说,“他们说,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了,让我带着牌位,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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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两个小小的木牌走了出来。
木牌上,分别写着“先考李大山之位”和“先妣王秀花之位”。
“这是我自己刻的。”小花说,“我不识字,是照着爹娘留下的遗书刻的。可能刻得不好……”
“很好。”顾清接过牌位,小心地收好,“我们带你走。”
小花擦了擦眼泪,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就在这时,玄尘突然开口:“小花,你爹娘……是什么时候死的?”
小花想了想,说:“三年前的……七月初七。”
“三年前?”顾清一愣,“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嗯。”小花点头,“我会种菜,会打水,会做饭。还能……和山里的动物说话,它们会给我送吃的。”
和动物说话?
顾清心中一动。
这孩子……不简单。
“小花,你……”玄尘还想问什么,突然脸色一变。
“不对!”
“怎么了?”顾清问。
玄尘盯着小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是九月,但你身上……还穿着夏天的单衣。而且,你的鞋……是干的。”
顾清低头看去。
确实,小花穿着单薄的红色衣服,脚下是一双布鞋,很干净,一点泥都没有。
但这几天,山里一直下雨,到处都是泥泞。如果他们不是修道之人,用道法护身,早就满身泥了。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荒村里生活了三年,怎么可能保持这么干净?
“还有,”玄尘继续说,“这间房子,门窗紧闭,但里面……一点霉味都没有。反而有……一股香味。”
顾清也闻到了。
那是一股甜腻的、像是槐花的香味。
但这个季节,槐花早就谢了。
“你……到底是谁?”玄尘盯着小花,手中已经握住了短剑。
小花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个笑容,完全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被发现了啊……”
她的声音,也变得尖细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的。但既然你们发现了……”
她的身体,开始缓缓变化。
红色的衣服变成了白色的寿衣,脏兮兮的脸变得惨白,眼睛里流下了血泪。
“……那就留下来……陪我吧!”
她猛地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朝着三人笼罩过来。
“退!”
玄尘一把推开顾清和明心,同时结印。
“三清正气,驱邪破妄!”
白光爆发,挡住了黑雾。
但小花的身体,已经彻底变了。
她飘浮在空中,长发飞舞,双手的指甲变得又黑又长,眼睛里只剩下眼白。
“我是……槐花鬼。”她嘶声道,“三年前,村里闹瘟疫,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被埋在了槐树下。槐树的阴气滋养了我,让我变成了鬼……但我不甘心……我要找替身……我要重获新生!”
她盯着顾清三人:“你们……就是我的替身!”
话音刚落,整个村子,突然变了。
那些破败的房屋,瞬间变成了坟墓。
荒草变成了白骨。
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突然开满了白色的槐花,散发出浓郁的、甜腻的香气。
香气钻进鼻腔,顾清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别闻!”玄尘大喝一声,“这是‘迷魂香’,闻多了会陷入幻境!”
但已经晚了。
明心的眼神已经变得迷茫,他呆呆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师父……师兄……你们回来了……”
他朝着老槐树走去。
“明心!”顾清想拉住他,但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他看到了自己在江城的老房子,看到了父母的遗像,看到了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
“醒来!”玄尘一掌拍在他背上。
顾清浑身一震,清醒过来。
但明心已经走到了老槐树下。
槐树的枝条,像无数只手,缓缓伸向明心。
“不!”
顾清冲了过去,拔出短剑,砍向那些枝条。
枝条很硬,砍上去发出“叮当”的声响,像是砍在金属上。
“没用的。”槐花鬼在空中冷笑,“这棵槐树,已经成了我的本体。除非杀了我,否则它不会停止攻击。”
“那就杀了你!”
玄尘强撑着站起来,双手结印。
但他伤势太重了,刚结完印,就喷出一口血,差点倒下。
“道长!”顾清赶紧扶住他。
“我……撑不住了。”玄尘苦笑,“顾兄,靠你了。”
顾清看着玄尘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已经被槐树枝条缠住的明心,心中一横。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片玄龟鳞甲。
这片鳞甲,上次在沉船上,超度了上百个水鬼。
对付这个槐花鬼,应该也有用吧?
他咬破舌尖,将纯阳之血滴在鳞甲上。
墨绿色的鳞甲,再次亮了起来。
水蓝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村子。
“玄龟……的力量……”槐花鬼惊恐地尖叫,“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没有逃跑,而是更加疯狂地扑了过来。
但玄龟鳞甲的光芒,对她来说就像阳光对冰雪一样。
她的身体,在光芒中迅速消融、崩溃。
“不……我不甘心……我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等到活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失不见。
而那些槐树枝条,也迅速枯萎、断裂。
明心掉在地上,昏迷不醒。
整个村子,恢复了原来的破败模样。
老槐树又变回了枯死的状态,那些槐花也消失了。
只有那股甜腻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顾清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又……逃过一劫。
但这样下去,他们真的能走到锁妖塔吗?
他看着昏迷的明心,看着重伤的玄尘,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前路,还很长。
而他们,已经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