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在废墟阴影中疾行。
身后远处，坍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弥漫的尘埃久久不散。月光被尘雾遮蔽，四下昏暗。他穿过半倾的回廊，跃过断裂的石桥，终于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偏殿屋檐下停住脚步。
暂时安全了。
他背靠石柱喘息，右手仍紧握着那块微微发烫的城主令牌。怀中，凌虚子的手札沉甸甸的——不单是重量，更是那份压在心头的责任。
顾清定了定神，借着檐角漏下的一缕月光，再次取出那本线装手札。
这一次，他不再匆忙翻阅，而是就着微弱的光线，一字一句地细读关于“混沌污染救治方”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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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力，源于阴阳未分之始，最善侵蚀有序之物。”
手札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深邃。凌虚子的论述条理清晰，像一位耐心的师长在剖析病症。
“魂魄受其污染，如白帛染墨。寻常净化之法，如以水洗墨，水去墨犹存；或以火焚帛，墨去帛亦毁。”
顾清眉头紧皱。这正是薛仁药方的陷阱所在——以阴克阴，看似能吸附混沌污染，实则是将玄尘的魂魄一并转化为阴尸傀儡的养料。
他继续往下读。
“余穷究三十载，观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之理，终得一法：不以力克，而以疏导；不以净除，而以转化。”
“混沌虽恶，亦是天地本源之一态。若能将其引导、分化，使其重归有序，则污染可解，魂魄可保。”
看到这里，顾清心中一动。这思路与寻常道门“斩妖除魔”的理念截然不同，更接近医者“治病救人”的辩证思维——不是将病灶切除，而是引导身体恢复平衡。
他翻到药方具体内容的那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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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侵蚀救治方》
主药三味：
一、百年尸苔
性状：生于极阴之地古尸口鼻处，色青黑，触之阴寒。
功用：吸附魂魄表层混沌杂质，如磁石吸铁。然吸附后需及时移出，否则反噬。
获取：余曾于邺都西郊义庄深处见之，有守尸人看护。
（旁批：守尸人老驼背，半尸之身，执念深重。若需尸苔，可助他了却心愿，切忌强取。）
顾清看到这里，微微一怔。凌虚子竟连老驼背的事都知道，还特意注明“助他了却心愿”。这位已故的邺都城主，似乎对治下诸多细节都了然于心。
二、纯净彼岸花蕊
性状：花开七日内的新生花蕊，色如凝血，味带甘苦。
功用：蕴含生死轮回的一线生机，可唤醒魂魄深处未被污染的本源。
获取：鬼市‘忘川畔’有零星种植。花开刹那摘取，过时则效减七成。
（旁批：鬼市花贩多狡诈，常以陈蕊充新。需以纯阳血滴试，真品遇血则化雾，伪品则腐。）
三、地心乳
性状：鬼域极阴地脉精华凝成的乳白色液滴，触之冰凉，久持则温。
功用：重塑后天魄，修补混沌侵蚀造成的魂魄结构性损伤。
获取：唯‘幽冥洞窟’深处产之。洞内有寒魄鬼守护，极凶险。
（旁批：洞窟位于忘川河源头附近，地图附后。寒魄鬼畏纯阳血与真火，然其巢穴深处……有异动，余未曾深探，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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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的目光在“有异动”三字上停留片刻。凌虚子的警告墨迹凝重，最后一个惊叹号划破了纸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辅药部分。
十二味辅药，大多是调理阴阳、稳固魂魄的药材。凌虚子不仅列出名称，还详细标注了每味药的替代品——显然考虑到这些药材难寻，留了后路。
“若缺‘阴灵芝’，可以‘十年以上坟头菌’代替，然需以晨露洗净，晒足七日。”
“若缺‘还魂草’，则取‘三年生夜交藤’根部白芯，捣汁代之。”
医者仁心，尽在这些细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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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方之后，是长达五页的炼制方法。
凌虚子将整个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净苔。
以无根水（雨水）浸泡尸苔三日，每日换水，去其尸毒与阴煞。第三日子时，取纯阳血三滴，滴入水中，可见青黑色杂质析出。
第二阶段：凝蕊。
彼岸花蕊需以玉器盛放，置于月光下吸收太阴精华七夜。第七夜，将花蕊置于掌心，以体温暖之，待其渗出淡红色汁液，方算激活。
第三阶段：合药。
地心乳为引，先入药炉；再依次放入处理后的尸苔、花蕊汁液及十二味辅药。火候是关键——需以“文武交替”之法：武火（猛火）煮沸，文火（小火）慢熬，各三个时辰。期间需不断搅动，并以自身灵力注入药汤，使其与服药者气息相通。
“药成之时，异香扑鼻，汤色澄金。若呈暗红或发黑，则败，万不可服。”
顾清将这炼制方法反复看了三遍，确保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玄尘的命，就系于这些步骤的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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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炼制篇，手札最后几页是服药后的护理与可能出现的反应。
凌虚子写得极为详尽：
“服药后一炷香内，服药者周身会渗出黑色汗液，此乃混沌杂质排出，属正常。”
“半个时辰后，可能出现魂魄离体征兆——呼吸暂停，体温骤降，然心跳犹存。此时需以‘渡厄针’封其百会、膻中、涌泉三穴，稳住魂魄。”
顾清摸了摸怀中那盒金针。凌虚子连这都准备好了。
“若三个时辰后仍未苏醒，则需行‘招魂术’。余于手札末附招魂咒文，然此术凶险，施术者需以自身魂魄为引，稍有不慎，二人皆损。慎用！慎用！”
两个“慎用”，朱笔写成，触目惊心。
顾清继续往下翻，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段复杂的咒文，用朱砂绘制成环形图案，中央是古老的鬼域文字。他虽不识全文，但能感受到图案中蕴含的魂魄牵引之力。
咒文下方，凌虚子又添了一行小字：
“余创此方，本为救治受混沌侵蚀的同道。然穷尽此生，未逢一例可试之病例。故以上所述，皆推演所得，未曾验证。”
“后来者若用此方，当知此为险中之险。成，则魂魄重生；败，则神魂俱灭。望三思而后行。”
“然若真到别无选择之时……愿此方能助你，救该救之人。”
落款是凌虚子的印章，以及一行日期——按鬼域纪年，那是他逝世前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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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合上手札，久久无言。
月光从檐角偏移，照在他脸上。夜风带着废墟的尘土气息，远处隐约传来鬼域特有的呜咽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他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玄尘——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魂魄的波动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
没有时间三思了。
顾清将手札仔细收好，重新背起玄尘。他取出凌虚子绘制的地图，借着月光再次确认方向。
幽冥洞窟，忘川河源头，地心乳。
他必须去。
“再撑一会儿。”顾清轻声对昏迷的同伴说，也不知是说给玄尘听，还是说给自己，“我们找到方法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位，朝着城主府外围潜行而去。腰间，破魂花微微摇曳，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城主府的废墟在身后渐远。
前方，是通往鬼域更深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