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洒在邺都城郊的乱葬岗。
顾清倚靠在一座半塌的坟碑后,借着惨白的光线,第三次研读凌虚子手札中关于药方的记载。玄尘躺在身侧的草垫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唯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夜风穿过坟茔间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几点鬼火幽幽飘荡,时明时灭。
顾清的目光在手札页面缓缓移动。
“混沌侵蚀救治方”——这六个字此刻承载着全部希望。
他逐字确认三味主药:
一、百年尸苔。
这一味已有。老驼背临终前赠予的那块青黑色苔藓,此刻正妥善收在贴身的油纸包里,触手阴寒。顾清小心取出,借着月光检查——苔藓表面密布细绒,色泽暗沉,边缘处有些微干裂。按照手札记载,这需要在炼制前用无根水浸泡三日,去除尸毒。
二、纯净彼岸花蕊。
这一味需重新获取。薛仁当初给的彼岸花蕊,顾清仔细回想——颜色暗红近黑,气味甜腻得发腻。现在想来,那恐怕是存放已久的陈蕊,甚至可能被动了手脚。真正的纯净花蕊,需是花开七日内摘取,色如凝血,遇纯阳血则化雾。
鬼市“忘川畔”……顾清默念这个地名。月晦之夜刚过,下次鬼市开启还要等近一个月。玄尘等不了那么久。
除非……
顾清翻到手札中关于彼岸花的那一页。凌虚子在页边用小字补注:
“忘川河两岸亦有野花,然花开无定,须机缘。若急用,可试以‘引魂香’诱之花开,然此法极耗灵力,且易引来游魂。”
引魂香。顾清记得自己包裹里确实有几支,是玄尘早年所赠,本用于超度亡灵时指引方向。他小心取出一支——细长的暗黄色香柱,散发着檀香与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或许可以一试。
但眼下最棘手的是第三味药——
三、地心乳。
手札上的描述清晰而冷峻:“鬼域极阴地脉精华所凝,乳白色液滴,触之冰凉,久持则温。唯‘幽冥洞窟’深处产之。”
顾清的视线移到那幅附在药方后的简陋地图。
羊皮纸已泛黄发脆,墨迹却依然清晰。图中央是邺都城,向北延伸出一条蜿蜒的线,穿过标注着“白骨平原”的广袤区域,再越过“寒冰川”的锯齿状图标,最终止于一个洞穴符号——旁边用朱笔写着“幽冥洞窟”。
洞穴符号周围,凌虚子画了几道波浪线,似乎是表示极寒。而在洞穴深处,还打了一个问号,旁边小字注明:“异动,未探。”
地图下方有段说明:
“幽冥洞窟位于忘川河源头地下千丈处,乃鬼域阴脉交汇之点。洞内终年寒冰覆盖,有‘寒魄鬼’群居。此鬼无形无质,唯惧纯阳之物与真火。”
“地心乳生于洞窟最深处的‘乳石林’中,由钟乳石尖凝结滴落,七日方成一滴。收取需以玉器,忌用金铁。”
顾清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这是云逸之前给他的,说是地只一脉传承的器物,最能保存灵气。瓶身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
他小心收好玉瓶,继续看凌虚子关于洞窟的警告。
“余生前曾三探幽冥洞窟,仅至乳石林外缘。洞窟深处寒气之重,可冻裂魂魄。更可疑者,近年洞内时有不明震动传出,似有活物于极深处蠕动……然余未敢深究。”
“后来者若取地心乳,切记:一、以纯阳血护体;二、携真火之物;三、取得即离,绝不可深入探查;四、若闻异响、见异光,速退!”
四个“切记”,每个后面都跟着朱笔的惊叹号。
顾清沉默地收起地图。
三味主药,一味在手,两味待取。而时间……
他看向玄尘。云逸正盘坐一旁,双手虚按在玄尘胸口,周身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晕——那是地只气息,正源源不断注入玄尘体内,勉强维持着魂魄不散。
但云逸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这种消耗,撑不了太久。
“最多三天。”云逸睁开眼,声音虚弱,“三天之内,必须开始炼制。否则他的后天魄会彻底崩解,到时候就算有地心乳,也无力回天了。”
三天。
顾清握紧手札。
从邺都到幽冥洞窟,按地图估算,单程就要一天一夜。这还不算在洞窟内寻找地心乳的时间。而重新获取彼岸花蕊,也需要至少半日。
“分头行动。”顾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云逸,你带玄尘去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个山神庙,那里相对隐蔽。我去取花蕊和地心乳。”
云逸欲言又止,最后只点了点头:“小心。幽冥洞窟……我虽未去过,但听地脉中的古老记忆提及,那地方连鬼差都不愿靠近。”
“我知道。”顾清开始整理随身物品。
破魂花、剩余的符纸、引魂香、玉瓶、凌虚子给的渡厄针、还有那把从鬼市夺回的、被污染过半的养魂玉——此刻它被布包裹着,仍在散发不祥的微光。
顾清将养魂玉单独放在一旁。这玉已不能用,但或许……他看了看昏迷的玄尘,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顾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你就用养魂玉。”
云逸猛地抬头:“你说什么?那玉已被污染——”
“我知道。”顾清打断他,“但手札里提到一种禁忌之法:以被污染的养魂玉为媒介,可以将一个人的魂魄强行转入另一具躯体。虽然风险极大,成功率不足一成,但总比魂飞魄散好。”
他顿了顿:“到时候,你把玄尘的魂魄转到你自己体内。地只之身应该能承受。”
“顾清!”云逸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
“这是最后的办法。”顾清平静地说,开始往身上绑紧装备,“优先按药方来。但如果我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云逸死死盯着他,半晌,颓然坐下:“……你一定会回来。”
顾清没有回答。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物品,然后将凌虚子手札中关于药方的那几页小心撕下,叠好塞进怀里——原版手札太厚重,不便携带。
“我出发了。”他说。
“等等。”云逸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土黄色石块,递给顾清,“这是‘地脉石’,能感应地气变化。接近幽冥洞窟时,它会变冷。如果冷到刺手……说明你离那地方已经很近了。”
顾清接过石头。入手温润,像是握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多谢。”他将石头贴身收好。
正要转身离开时,云逸又叫住了他。
“顾清。”云逸的声音很轻,“凌虚子在手札里有没有写……炼制这服药,除了药材,还需要什么?”
顾清背影一顿。
他缓缓回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需要炼药者的心头血。”顾清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三滴,在药成前滴入。”
云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心头血——那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蕴含生命精华的本源之血。寻常修士损失一滴都会元气大伤,三滴……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所以你才说分头行动。”云逸喃喃道,“不只是为了节省时间。”
顾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照顾好他。”他说完,转身跃入坟茔间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葬岗深处。
云逸站在原地,望着顾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远处,邺都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幽冥洞窟,正在北方极寒之地等待着。
三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