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乱葬岗后,顾清一路向北。
凌虚子地图上的路线很简单:从邺都出发,穿过白骨平原,越过寒冰川,便是幽冥洞窟所在的山脉。但“简单”在鬼域从来不代表“容易”。
离开邺都地界不到十里,环境就开始变化。
脚下的土地逐渐从黑褐色转为惨白,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骨粉。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那是鬼域特有的气息——死亡与腐朽发酵后的味道。
白骨平原到了。
正如其名,这是一片由骸骨构成的荒原。举目望去,视野所及尽是累累白骨:人类的头骨堆积成小山,兽类的脊骨半埋在土中,不知名巨兽的肋骨如拱门般耸立,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诡异的阴影。
风穿过骨隙,发出哨子般的尖啸。
顾清没有选择绕路——那样会多花至少半天时间。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裹,踏入了白骨之海。
脚下的骨头咔嚓作响,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一具尸骸的梦。骨粉扬起,在月光下像飘散的灰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顾清察觉到不对劲。
那些骨头……似乎在移动。
不是整个骨架站起来那种明显的异动,而是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位移:一只骨手的手指微微弯曲,一颗头骨的眼眶转动了方向,一根肋骨悄无声息地挪了半寸。
仿佛整片平原都在缓慢地“呼吸”。
顾清加快脚步,同时从怀中取出云逸给的地脉石。石头仍然温热,但温度比之前下降了些许。
他按照手札里的记载,咬破指尖,挤出三滴纯阳血,滴在脚下的骨堆上。
血液渗入白骨,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青烟。周围那些微小的位移立刻停止了,像是被震慑住。
但效果只持续了数十息。
顾清刚走出十几步,脚下的骨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次更明显了——一只只剩半截的手臂骨猛地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坚硬,力量大得惊人。
顾清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划过,骨手应声而断。但断掉的手掌仍死死扣在脚踝上,五指深陷皮肉。
他弯腰掰开骨手,发现手掌断裂处渗出黑色的粘液,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脚踝被抓出五道血痕,伤口处传来麻痹感——骨上有毒。
顾清立刻撕下一截衣摆,紧紧扎住小腿上方,防止毒素上行。然后取出随身的解毒散,撒在伤口上。药粉与毒液接触,冒起白泡,疼得他咬紧牙关。
不能停。
他继续向前,这次更加小心。每走几步就滴一滴纯阳血在身前开路,同时注意观察脚下的每一块骨头。
纯阳血有限,他不能无节制地使用。
好在白骨平原的范围并不算特别广阔。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白色逐渐变淡,土地开始显露出灰黑色的岩石质地。
要走出去了。
顾清心中一松,正要加快脚步,突然脚下踩空——
“咔嚓!”
看似坚实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骨坑。他整个人向下坠落,情急中反手将短刀插入坑壁,勉强止住下落趋势。
向下望去,坑底堆积着厚厚的骨灰,灰白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残魂。
而坑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完整的骨架。它们像是被活埋在这里,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双臂向上伸张,有的蜷缩成团,有的相互拥抱。
最让顾清心悸的是,这些骨架的头颅全部朝向他,空洞的眼眶齐齐“注视”着他。
“呼……”
坑底忽然卷起一阵阴风,骨灰扬起,形成一道灰白色的旋涡。旋涡中传来无数细碎的呓语,像是千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留下……留下……”
“加入我们……”
“永远……在一起……”
声音灌入耳中,顾清感到一阵眩晕,握刀的手开始发软。他猛咬舌尖,剧痛让神智一清,同时左手掏出一张清心符拍在额头。
呓语声减弱了些,但仍在继续。
不能久留。顾清深吸一口气,右臂发力,身体向上荡起,同时左脚在坑壁一蹬,借力向上窜去。
就在他即将攀上坑沿时,一只骨手从坑壁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刺骨。
顾清低头,对上一具骨架空洞的眼眶。那骨架竟对他咧开一个“笑容”——上下颌骨张开,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别……走……”骨架发出模糊的声音。
顾清毫不迟疑,左手从腰间摸出破魂花。幽蓝的光芒在坑洞中亮起,照在那骨架上。
“啊——!”骨架发出一声尖叫,松开了手。
顾清趁机翻上坑沿,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回头看去,骨坑边缘正缓缓合拢,那些嵌在坑壁的骨架重新归于沉寂。
他喘着粗气,检查手腕——被抓处留下五道青黑色的指印,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细线在向手臂蔓延。
又中毒了。
顾清苦笑,再次处理伤口。这次他用了双倍的解毒散,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处理完毕,他看向前方——白骨平原的尽头就在眼前,再往前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冰原,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寒冰川。
顾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麻木的手脚,继续前行。
离开白骨平原的边缘,温度骤降。
踏入寒冰川的第一步,顾清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阴寒。脚下的冰面并非透明,而是浑浊的乳白色,像是凝固的牛奶,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脂肪。
冰面下,隐约可见阴影游动——那是被冻结在冰川中的亡魂,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在冰层中永恒地沉睡着。
地脉石的温度又下降了一截,现在只是微温了。
顾清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他运转体内灵力抵御寒冷,但效果有限——这里的寒气似乎能穿透灵力防护,直接侵蚀肉身。
他只能加快脚步,尽快通过这片区域。
寒冰川的地势起伏不定,冰面上常有裂隙和冰丘。顾清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移动,避开那些看似脆弱的区域。
走到冰川中部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冰裂声,而是……歌声。
缥缈,空灵,若有若无的女声,用顾清听不懂的语言哼唱着。歌声凄美哀婉,在冰川间回荡,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顾清立刻屏住呼吸,封闭听觉——这是对付惑心之术的基本方法。但歌声似乎能直接穿透封闭,依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冰面上,开始出现幻象。
先是雾气,乳白色的雾从冰缝中涌出,迅速弥漫开来。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窈窕的女子身影,长发及腰,身姿曼妙。
她们在雾中起舞,舞姿诱惑而诡异。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舒展,都牵动着观者的心弦。
顾清闭上眼,但幻象直接出现在脑海中。
他看到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到父亲坐在灯下看报的侧脸,看到儿时玩耍的小巷,看到……那些早已逝去的温暖。
不对。
顾清猛然惊醒,狠狠咬破舌尖,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幻象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消失。
“来啊……”雾中的女子们伸出手,“留下……这里没有痛苦……没有离别……”
她们的声音与记忆中亲人的声音重叠,真假难辨。
顾清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拔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涌出。
他将带血的手掌按在冰面上。
纯阳血与至阴冰接触,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冰面被灼出一个浅坑,周围的冰迅速融化,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雾气剧烈翻滚,幻象开始崩解。
那些女子身影发出凄厉的尖叫,面容扭曲,化作一张张狰狞的鬼脸,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歌声戛然而止。
顾清喘息着,用布条包扎好左手的伤口。这一刀他划得很深,至少要三五天才能愈合。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幻象没有再现,但冰面下那些被冻结的亡魂,似乎开始“苏醒”了。它们的眼睛——如果那空洞的眼眶还能称为眼睛的话——缓缓转向顾清移动的方向。
顾清加快了速度。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走出了寒冰川。
前方是一座黑色的山脉,山体陡峭,怪石嶙峋。山脚下,一个巨大的洞口张着,像是巨兽的嘴巴。洞口边缘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即使相隔数百丈,顾清也能感受到从中涌出的刺骨寒意。
地脉石已经冰冷如铁。
幽冥洞窟,到了。
顾清站在洞窟前,仰望着这个吞噬一切光线的入口。洞内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无法照入,只有寒风从深处呼啸而出,带着死亡与冰封的气息。
他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破魂花、引魂香、玉瓶、渡厄针、剩余的符纸、还有那几支应急用的火折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都是刺骨的寒气——迈步走进了洞窟。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身后,是即将到来的黎明。身前,是永恒的极夜。
而地心乳,就在这极夜的最深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