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幽冥洞窟后,顾清没有立即离开那片被永恒冰封的山脉。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解开衣襟,检查伤势。
左手掌心的刀伤已经止血,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白骨平原尸毒的残留。右脚踝被骨手抓出的五道血痕,此刻肿胀发紫,轻轻一按就有黑色的脓血渗出。而手腕上寒魄鬼留下的冰寒印记,皮肤下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部,像某种邪恶的纹身。
三处伤,三种不同的阴毒。
顾清从包裹里取出剩余的解毒散。药粉不多了,他必须精打细算。先处理最紧急的脚踝——那里的毒离心脏最近。他咬开瓶塞,将最后一点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药粉与毒血接触,发出“滋滋”的烧灼声,冒出刺鼻的白烟。剧痛让顾清额头冒出冷汗,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咬住牙关,等那阵最剧烈的疼痛过去。
然后是手腕的冰寒毒。解毒散对这种阴寒之毒效果有限,顾清想起凌虚子手札里提到过一种土办法:以阳克阴。他咬破食指,挤出几滴纯阳血,滴在手腕的黑线上。
血液与黑线接触,像热油浇在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黑线退缩了一小截,但很快就停滞不前——这毒太深了,不是几滴纯阳血能清除的。
只能暂时压制。
顾清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条,将手腕紧紧缠好。至于左手掌心的伤,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处理完伤口,他取出怀中的玉瓶。
乳白色的地心乳在瓶内微微荡漾,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冰冷的甜香。顾清摇了摇瓶子,估计有半瓶左右——足够了,按照手札记载,炼制一次只需要三滴。
他将玉瓶小心收好,抬头望向天际。
鬼域没有真正的太阳,只有一轮永恒苍白的“伪日”悬挂在天穹。但从光影判断,现在应该是午后。距离他离开山神庙,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时间不多了。
顾清撑起身子,开始下山。
回程比来时更艰难。身上的伤拖慢了他的速度,而体内灵力的消耗也到了临界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迈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但他不能停。
穿过寒冰川时,那些被冻结的亡魂似乎更加躁动了。冰面下的阴影蠕动着,无数空洞的眼眶追随着他的身影。顾清没有理会,只是埋头赶路。左手按在腰间破魂花上——如果这些亡魂真的破冰而出,他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这件宝物。
好在,它们终究没能突破冰层的封印。
白骨平原是另一道难关。纯阳血几乎耗尽,顾清只能靠着破魂花幽蓝的光芒开道。那些骨骸对破魂花的光极为敏感,光芒所及之处,它们会暂时安静下来。
但破魂花的光芒也在减弱。这件宝物本就不是用来照明的,长时间催动对它损耗极大。
顾清咬着牙,在白骨之海中跋涉。
有一次,他踩进了一个松软的骨坑,整个人陷到腰部。无数骨手从坑壁伸出,抓向他的身体。他反手拔出短刀,左右劈砍,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最后是靠着破魂花爆发出一阵强光,才逼退了那些骨骸。
爬出骨坑时,他浑身沾满了骨粉和粘稠的黑液,看起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但他没有时间清理,只是抹了把脸,继续向前。
终于,在第二天的黎明前,他看到了邺都城的轮廓。
那座死寂的鬼城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但此刻在顾清眼中,却是通往人间的门户。只要穿过邺都,找到那条返回人间的通道,就能回到山神庙,回到玄尘身边。
他加快了脚步。
进入邺都城时,顾清察觉到异常。
太安静了。
不是往常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不,空无一鬼。连那些总在阴影中徘徊的低级游魂都不见了踪影。
城主府方向,隐隐有黑气升腾。
顾清心中一紧。他想起离开前城主府的异动,想起幽冥洞窟深处那幽绿的目光和震天的咆哮。鬼域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而他无暇探究。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废墟,来到当初进入鬼域的那条小巷。
通道还在。
墙壁上的裂缝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那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薄弱点。顾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邺都城——这座埋葬了凌虚子、见证了无数秘密的鬼域都城,此刻正笼罩在不祥的寂静中。
他转身,踏入裂缝。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空间扭曲,光线错乱。等顾清再次站稳时,已经回到了人间。
山神庙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腰上。
此时正是人间黎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林间缭绕。鸟鸣声清脆,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鬼域永恒的阴冷死寂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顾清没有心思感受这些。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山神庙。
庙门虚掩着。顾清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云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云逸盘坐在庙堂中央,双手虚按在玄尘胸口。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土黄色的光晕,但那光晕已经极其暗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云逸本人的状态更糟——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脖颈、手臂上所有的血管都凸起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涌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云逸!”顾清冲过去。
云逸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都有些涣散,但看到顾清的瞬间,还是亮起了一丝光。
“回……来了……”云逸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地心乳……”
“拿到了。”顾清掏出玉瓶。
云逸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淡淡的黑气。他周身的土黄色光晕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消散。而随着光晕消散,云逸整个人向前倾倒,顾清连忙扶住他。
入手一片冰凉。云逸的身体冷得像冰块,皮肤下的血管还在不正常地蠕动。
“你用了多少地只气息?”顾清沉声问。
云逸虚弱地笑了笑:“全部……或者说,透支了……”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地只气息是云逸的本源之力,透支到这种程度,轻则修为尽废,重则……
“不过,总算撑到你回来了。”云逸看向一旁的玄尘,“他……魂魄稳住了,暂时不会散。但最多……还能撑半天。”
顾清转头看向玄尘。
玄尘躺在草垫上,面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有规律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只是眉心处,那团混沌污染留下的黑气还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半天足够了。”顾清说。
他从包裹里取出另外两味主药:老驼背赠予的百年尸苔,已经用油纸包好;还有一包暗红色的粉末——那是他回程途中,在忘川河畔用引魂香诱开的一株彼岸花,取下的新鲜花蕊,当场研磨成粉。
三味主药齐了。
顾清又检查了十二味辅药——这些都是他和玄尘早年收集的,一直带在身边,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你现在就要开始炼制?”云逸问。
“嗯。”顾清开始清理庙堂中央的地面,“按照手札记载,全程需要六个时辰。半天时间,刚刚够。”
他取出随身的小药炉——这原本是玄尘炼丹用的,只有巴掌大小,但足够用了。又取来山泉水,开始按步骤处理药材。
先净苔。将尸苔浸入山泉水中,水立刻变成青黑色,散发出刺鼻的腐臭。顾清耐心等待,每过一个时辰就换一次水。
云逸靠在墙边,默默看着。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眼神表达支持。
三个时辰后,尸苔的腐臭味终于散去,苔藓从青黑色转为暗青色。顾清取出三滴纯阳血滴入——这是他最后能挤出的纯阳血了。血液与苔藓接触,苔藓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黑色泡沫,那是被逼出的杂质。
净苔完成。
然后是凝蕊。顾清将彼岸花蕊粉末倒入玉碟,置于月光下——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凌虚子手札里提到,如果有地心乳,可以替代月光精华。
他取出一滴地心乳,滴在粉末上。
乳白色的液体渗入暗红色粉末,粉末立刻开始“活”过来,像是有生命般蠕动、膨胀,最后化作一滩淡红色的粘稠汁液,散发出奇异的甜香。
凝蕊完成。
最后是合药。
顾清将药炉架起,点燃符火——这是道门特有的火焰,以灵力催发符纸燃烧,温度可控。他先倒入地心乳,乳白色的液体在炉底铺开,散发寒气。
接着是处理后的尸苔、彼岸花蕊汁液,以及十二味辅药。每投入一味,他都要以特定的手法搅拌,同时将自身灵力注入药炉。
炉火由武转文,又由文转武。
顾清盘坐在药炉前,全神贯注。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分不清是因为炉火的炙烤,还是灵力的透支。左手掌心的伤口在高温下开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但他恍若未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庙堂外的天色从黎明到正午,又从正午到黄昏。
六个时辰,整整十二个小时。
当最后一缕夕阳从庙门斜射而入时,药炉内终于传出了异响——不是凄厉的叫声,而是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叮咚声。
炉盖被蒸汽顶开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那香气清冽中带着甘甜,冰冷中蕴含温暖,吸入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连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顾清屏住呼吸,缓缓掀开炉盖。
炉内,药汤澄澈如金,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汤面平静无波,只有淡淡的雾气升腾,在空气中凝结成小小的金色光点。
药成了。
异香扑鼻,汤色澄金。
凌虚子手札里描述的标准,全部符合。
顾清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取来准备好的陶碗,小心地将药汤舀出。金色的液体在碗中荡漾,光点在其中沉浮,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他端着药碗,走到玄尘身边。
云逸挣扎着坐起,用最后一点力气扶起玄尘的上身。
顾清将碗沿凑到玄尘唇边,一点点将药汤喂入。
第一口。
玄尘的喉咙微微滚动。
第二口。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第三口。
全部喂完。
顾清放下碗,和云逸一起,紧张地注视着玄尘的反应。
一炷香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然后——
玄尘的眉心,那团蠕动的黑气突然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攻击。黑气挣扎、扭曲,最终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从玄尘眉心冲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是同时,玄尘的身体开始渗出黑色的汗液,带着刺鼻的腥臭味。那是混沌污染的杂质,正在被排出体外。
顾清和云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凌虚子的药方,真的有效。
半个时辰后,玄尘的呼吸突然停止,体温骤降。
顾清立刻取出渡厄针,按照手札记载的手法,快速刺入百会、膻中、涌泉三穴。金针刺入的瞬间,玄尘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呼吸重新恢复,体温也缓慢回升。
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三个时辰后,黄昏已经彻底转为黑夜。
庙堂内没有点灯,只有药炉中残余的符火发出微弱的光。
在那一豆火光中,玄尘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