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睁开眼睛的瞬间,庙堂里一片寂静。
不是完全的黑暗——药炉中残余的符火还在燃烧,豆大的火光在破败的神像前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地望着庙堂顶梁上垂挂的蛛网,仿佛还没有从那漫长的黑暗中完全醒来。然后,瞳孔慢慢聚焦,视线缓缓转动,先看到身旁的云逸——那张苍白如纸、却努力对他挤出微笑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顾清。
顾清就跪坐在他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根刚从百会穴拔出的渡厄针。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珠,在火光中泛着微光。顾清的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鬓角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衣衫破烂,身上多处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左手掌心的伤口更是狰狞地敞开着。
但顾清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依然燃烧着的光,像是暴风雨夜里最后的一盏灯,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四目相对。
玄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他试了试,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睡了多久?”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锈蚀的齿轮在转动。
“三天四夜。”顾清说,声音同样嘶哑。
玄尘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顾清左手的伤口上,又移到那支沾血的渡厄针上,然后看向不远处那个还在散发余温的药炉。炉边散落着药材的残渣,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血腥味混合的奇异气息。
他什么都明白了。
“药……”玄尘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些,“是凌虚子的方子?”
顾清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撕下的手札,递给玄尘。
玄尘接过,借着炉火的光,快速浏览。他的眉头随着阅读渐渐皱紧,看到“需炼药者心头血三滴”那一行时,手指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向顾清,目光落在顾清胸口——那里的衣襟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玄尘的声音有些发颤。
“都过去了。”顾清平静地说,伸手接过手札,小心收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玄尘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魂魄稳固了。那团盘踞在识海深处的混沌污染已经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但魂魄本身……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虚弱,敏感,稍微用力思考就会传来隐隐的刺痛。
更关键的是,修为。
他尝试运转体内灵力,经脉中空空荡荡,像是干涸的河床。原本浑厚的道门真气,此刻只剩下微弱的一缕,在经脉里艰难地流淌。按照道门的境界划分,他现在大概只相当于刚入门三年的弟子,连最基本的御符都困难。
“修为跌了三成不止。”玄尘睁开眼睛,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记忆……也有缺失。”
顾清和云逸都看向他。
“我记得我们进入鬼域,记得古墓,记得封印,记得混沌石……”玄尘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努力从一片迷雾中打捞碎片,“但中间有一段……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薛仁……鬼医……我只记得这个名字,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顾清心中一沉。凌虚子手札里提到过这种可能:混沌污染会侵蚀记忆,尤其是近期记忆。虽然药方能清除污染,但已经被侵蚀的部分,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还有,”玄尘继续说,“关于五方镇物……我脑子里有些零散的信息,但不完整。我记得它们很重要,记得我们要找齐它们,但具体是哪五样,分别在哪儿……这些细节,好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他看向顾清:“你知道多少?”
顾清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从薛仁的药方陷阱,到凌虚子手札的发现,再到三味主药的获取——幽冥洞窟的部分他简单带过,只说了地心乳已经拿到。
玄尘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当听到顾清描述幽冥洞窟深处那幽绿的目光和震天咆哮时,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凌虚子手札里提到的‘异动’……”玄尘沉吟道,“恐怕不是小事。鬼域深处,可能真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但这些可以往后放。”顾清说,“你现在需要休息。手札里说,服药后至少需要调养七天,魂魄才能完全稳固。”
玄尘没有反对。他确实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云逸挣扎着站起来——他的状态比玄尘好不了多少,透支地只气息的后果正在显现。他走到庙门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先递给玄尘。
玄尘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完。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谢谢。”他说,目光在云逸脸上停留片刻,“你也透支了。”
“死不了。”云逸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因为脸色苍白而显得格外虚弱,“你先管好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三人就在这座荒废的山神庙里休养。
顾清负责采药、煮饭、警戒。他的伤势也在缓慢恢复——纯阳血的损耗需要时间弥补,但至少外伤在草药的处理下开始愈合。
玄尘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魂魄的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他需要重新梳理受损的神识,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散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有些碎片能拼上,有些则永远丢失了。关于五方镇物的记忆尤其残缺,他只记得“很重要”、“必须集齐”,但具体信息却像被一层厚厚的雾笼罩着。
云逸的状况比较特殊。地只气息的透支不是靠休息就能恢复的,他需要重新与大地建立连接,慢慢汲取地脉灵气。这过程很慢,而且有风险——过度汲取可能导致地脉反噬。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庙外的空地上打坐,双手按着泥土,感受着地下深处传来的、微弱而古老的脉动。
第三天傍晚,顾清采药回来时,发现玄尘正站在庙门口,望着西沉的落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依然苍白的脸上,神情凝重。
“想起什么了?”顾清走过去。
玄尘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天边那一片火烧云:“古墓的封印,只能维持三年。”
顾清心中一凛。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但从刚刚苏醒的玄尘口中再次确认,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现在过去多久了?”玄尘问。
“不到两个月。”顾清说。
玄尘沉默了片刻:“时间很紧。五方镇物……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线索。”
“你有头绪吗?”
玄尘摇摇头:“记忆太碎。但我有种感觉……师门可能知道些什么。青阳观虽然破败,但藏经阁里应该还有古籍留存。”
这是他们下一站的方向。但眼下,玄尘的修为只恢复了一成不到,云逸的地只气息也才恢复两成。这样的状态,贸然行动太危险。
“再休养几天。”顾清说,“等你们状态好一些,我们就出发。”
玄尘点点头,没有反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的虚弱。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夜幕降临。
顾清在庙堂里生起一堆篝火,火光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温暖的感觉。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简单的干粮。
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有了一种“暂时安全”的错觉。
饭后,云逸继续去外面打坐。玄尘也回到草垫上,准备继续调息。顾清则坐在火堆旁,整理着随身物品。
破魂花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需要温养。剩余的符纸不多了,需要补充。药材也快用完了……
他一件一件地检查,清点,计划着接下来的补给。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怀里的某个东西。
硬硬的,温热的,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奇异的触感。
混沌石。
顾清将它取出。
那块从古墓中得到的灰白色石头,此刻在篝火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它不像普通石头那样完全死寂,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流动,像是活物的呼吸。
玄尘睁开眼,目光落在混沌石上。
“这就是……”他声音很低。
“嗯。”顾清将石头递过去。
玄尘接过,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许久,才缓缓开口:“这石头……不完整。”
顾清一愣:“什么意思?”
“它应该是某个更大整体的一部分。”玄尘的手指在石头表面缓缓摩挲,“我能感觉到……一种‘残缺’的气息。它需要什么……需要被补全。”
他将石头举到眼前,借着火光观察石头的纹理:“这些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局部。完整的阵法,应该需要五块……或者七块这样的石头共同构成。”
顾清想起了凌虚子在古墓壁画上的留言,想起了古神像虚影所说的“核心枢纽”。玄尘的感觉,似乎印证了那些信息。
“如果这是枢纽,”顾清说,“那五方镇物,可能就是激活它的钥匙?”
“很可能。”玄尘将石头递还给顾清,“收好它。这东西……很重要,也很危险。我能感觉到,它内部蕴含着极其庞大的能量,只是现在处于‘休眠’状态。”
顾清重新将混沌石贴身收好。
就在石头贴近胸口的瞬间,异变突生——
混沌石突然剧烈发烫,烫得顾清几乎要叫出声。他本能地想把它掏出来,但石头像是有了生命,紧紧吸附在胸口,温度越来越高。
“顾清!”玄尘猛地站起。
云逸也从外面冲了进来:“怎么了?”
顾清已经说不出话。他感到混沌石正在疯狂吸收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血液,而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与此同时,混沌石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
不是温和的光,而是刺眼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光芒透过衣物射出,将整个庙堂映得一片血红。破败的神像在红光中显得狰狞可怖,墙上的蛛网像是沾满了血。
“放手!”玄尘冲过来,试图帮顾清扯下石头。
但他的手刚碰到石头,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那力量不霸道,却极其坚韧,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混沌石的光芒越来越盛。
然后,它突然从顾清怀中挣脱,悬浮在半空中。
石头缓缓旋转,表面的血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石头上游走、变幻。每变幻一次,石头就散发出一阵奇异的波动——那波动穿透庙堂,穿透山体,穿透夜空,朝着无尽的远方扩散而去。
它在召唤什么。
或者,在被什么召唤。
三人死死盯着悬浮的混沌石,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旋转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
然后,毫无预兆地,混沌石停止了旋转。表面的血光瞬间收敛,变回那块灰扑扑的普通石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顾清脚边。
庙堂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篝火还在噼啪燃烧。
顾清弯下腰,捡起混沌石。石头已经恢复了常温,触手的感觉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它刚才的异变,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刚才……”云逸的声音有些发干,“在向什么东西发送信号?”
玄尘面色凝重:“不只是发送信号。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回应了。”
顾清握紧手中的石头。
石头沉默着,不再有任何异样。
但顾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改变了。混沌石的异动,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已经扩散出去,而他们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引来什么。
他将石头重新收好,这次小心地包了好几层布。
“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顾清说,声音在寂静的庙堂里格外清晰,“不管混沌石刚才做了什么,时间都不站在我们这边。”
玄尘和云逸都点了点头。
火光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曳不定。
庙外,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语。
第四卷:医鬼寻方,完。
而在鬼域深处,在人间各处,在那些古老而隐秘的地方,某些存在睁开了眼睛。
它们感受到了召唤。
混沌的棋局上,又落下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