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线玉片指引的方向,比想象中更遥远。
离开古墓荒原后,顾清三人连续跋涉了四天。他们穿过了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枯死森林——那些树木的枝干扭曲成痛苦挣扎的人形,每当阴风吹过,就会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故而得名。
又越过了一条“忘川支流”。河水是浓稠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的人脸。渡河时,他们不得不踩着那些半沉半浮的骷髅头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水下可能存在的恐怖存在。
第四天傍晚,前方的地势开始抬升。
这是一片连绵的山丘,山体呈暗灰色,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风穿过那些孔洞时,发出低沉而诡异的共鸣,像是无数亡灵在齐声诵念某种古老的咒语。
而在山丘环绕的谷地中央,出现了一片石林的轮廓。
不,不是石林。
是碑林。
数以千计的石碑,高低错落地矗立在谷地中。高的超过三丈,巍峨如山;矮的只有尺许,半埋在土里。石碑的材质各异——有的是粗糙的灰岩,有的是光滑的黑曜石,有的是斑驳的青铜碑,还有少数几块,通体洁白如玉,在鬼域黯淡的天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所有的石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在朝拜什么,又像是在共同支撑着什么。
谷地中没有风。
不,是风到了谷地边缘就自然消散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整个碑林笼罩在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中。
顾清三人站在谷地入口,望着这片沉默的石碑之林。
“就是这里了。”顾清低声说,手中的路线玉片已经化为粉末,在进入谷地前就完成了使命。
玄尘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好强的‘秩序’之力。这片区域被某种规则保护着,连混沌的气息都被隔绝在外了。”
云逸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地脉在这里……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眼中的宁静,外围越混乱,这里就越稳定。”
这解释了为什么守碑人能在这里活三千年——碑林是鬼域混乱中的秩序孤岛。
“我们进去。”顾清说,率先踏入了碑林。
踏入的瞬间,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外界的风声、远处鬼物的嚎叫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石碑之间有小径,蜿蜒曲折。小径由青灰色的石板铺成,石板缝隙里长着一种发着微光的淡蓝色苔藓,勉强照亮前路。
他们沿着小径深入。
越往里走,石碑上的文字就越古老、越复杂。有些是鬼域通用的冥文,有些是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还有些根本就不是文字,而是某种抽象的符号,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顾清在一块特别高大的黑石碑前停下脚步。
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的似乎是某个鬼域城邦的兴衰史。他扫过几行,看到“第七纪元,阴月三年,邺都城竣工,首任城主凌虚子……”的字样。
这是关于凌虚子的记载。
他继续往下看,文字记录着凌虚子治理鬼域的政绩,他设立的阴阳医馆,他维护的通道秩序,还有……他最后失踪的日期。
“凌虚子城主……”顾清低声念道。
“他的功绩确实值得铭记。”一个苍老、沙哑,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猛地转身。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石碑旁,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或者说,看起来像老人。他穿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袍子上打着许多补丁,有些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几乎弯成了直角,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拐杖。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那不是一张鬼物的脸——没有腐烂,没有残缺,甚至没有什么异常。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老人的脸,布满皱纹,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得可怕,瞳孔中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缓缓旋转,又像是映照着整个碑林的倒影。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三人没有注意到。
守碑人。
顾清立刻反应过来。他微微躬身:“前辈。”
老人——守碑人——缓慢地眨了眨眼,动作慢得像是隔了很久才想起要眨眼这回事。
“活人。”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很久没有活人来碑林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歪着头想了想,这个动作让他本就佝偻的身形更加扭曲。
“啊,想起来了。三百七十二年前,一个道士来过。说要找‘轮回井’的记载。我告诉他,轮回井早就干涸了。他不信,非要自己去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守碑人,果然如鬼差队长所说,活得够久,也知道得够多。
“前辈,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事请教。”顾清上前一步,恭敬地说。
守碑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拄着拐杖,朝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上来吧。既然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们不是迷路。有话,到里面说。”
三人连忙跟上。
守碑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碑林中回荡。
他们穿过一排排石碑,最终来到碑林的中心。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只有三块石碑。这三块石碑呈三角形排列,每一块都洁白如玉,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
守碑人在三块石碑中间坐下——那里有一个石墩,看起来已经被他坐出了深深的凹陷。
他示意三人也坐下。
顾清、玄尘、云逸在石墩周围的地上坐下,与守碑人相对。
“说吧。”守碑人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养神,“你们想问什么?”
顾清整理了一下思绪,从怀中取出那块城主令牌:“前辈可认得此物?”
守碑人睁开眼,目光落在令牌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星辰转动的速度快了一瞬。
“凌虚子的城主令。”他说,“看来他选定了继任者。或者说……托付者。”
“凌虚子城主消散前,将此令牌交予我,并告诉我们关于封印和五方镇物的事。”顾清说,“但信息不全。我们需要知道更多——五方镇物到底是什么?它们在哪里?如何使用?”
守碑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五方镇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我都差点忘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走向三块白玉石碑中的一块。他的手指在石碑表面轻轻划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石碑亮了起来。
不是发光,而是表面浮现出文字——金色的、流动的文字,像是用光芒书写的古老篇章。
“五方镇物,乃上古所设。”守碑人缓缓念诵碑文,声音在寂静中回荡,“镇守鬼域五行节点,维系阴阳平衡。”
文字随着他的念诵继续浮现:
“东方青龙印(木),镇守‘生机之源’。其形为青玉方印,印纽为盘龙,触手温热,可滋养万物。”
“南方朱雀羽(火),镇守‘熔岩之心’。其形为赤红尾羽,永不熄灭,可净化邪祟,驱散阴寒。”
“西方白虎刃(金),镇守‘锐气之锋’。其形为白金短刀,无坚不摧,可斩断因果,破除虚妄。”
“北方玄武甲(水),镇守‘寒冰之魄’。其形为黑甲碎片,坚不可摧,可抵御侵蚀,稳固魂魄。”
“中央麒麟心(土),镇守‘地脉之核’。其形为土黄晶石,内蕴生机,可连接天地,调和阴阳。”
每念完一件,守碑人就停顿片刻,像是给时间让三人消化这些信息。
顾清全神贯注地听着,将这些描述牢牢刻在脑海里。青龙印、朱雀羽、白虎刃、玄武甲、麒麟心——这五件神物,每一件都有独特的能力,共同构成了封印的基石。
“百年前,”守碑人继续念诵,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丝遗憾,一丝痛惜,“混沌初现,鬼域大乱。五方镇物在混乱中相继失窃,下落不明。封印因此残缺,混沌裂隙得以显现。”
文字变化,新的内容浮现:
“青龙印最后出现于人间古寺,疑被佛门高僧封存。”
“朱雀羽仍在鬼域‘熔岩地狱’,由火凰残魂守护。”
“白虎刃流落‘古战场遗址’,被将军怨灵持有,已受煞气污染。”
“玄武甲沉于‘北海之极’,具体位置不详。”
“麒麟心不知所踪,推测位于‘中央地脉’深处。”
线索。
虽然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守碑人念完,手指离开石碑。金光文字缓缓消散,石碑重新恢复洁白。
他转过身,佝偻的身形在白玉石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沉重。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守碑人说,“五方镇物的名字、属性、最后出现的地点。至于具体在哪儿、怎么拿到、怎么使用……这些,需要你们自己去寻找、去尝试。”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次扫过三人:
“混沌裂隙的封印,最多还能撑两年。两年后,如果五方镇物没有归位,封印彻底崩解……那么鬼域将首先崩溃,阴阳失衡,人间也会随之倾覆。”
“这是凌虚子用生命换来的时间。不要浪费它。”
说完,他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前辈,”顾清开口,“我们该如何——”
“出去的路,你们自己找。”守碑人打断他,声音变得疲惫,“碑林不欢迎久留的客人。记住我告诉你们的,然后……离开吧。”
他不再说话,像是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石碑。
顾清三人对视一眼,知道谈话结束了。
他们恭敬地朝守碑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很远后,顾清回头看了一眼。
守碑人依然坐在三块白玉石碑中间,佝偻的身影几乎与石碑融为一体。在无数记录着鬼域历史的碑林中,他本身就是最古老、最沉重的一块碑。
记载着过去,见证着现在,也……预兆着未来。
顾清收回目光,握紧了拳头。
青龙印、朱雀羽、白虎刃、玄武甲、麒麟心。
他们有了目标。
接下来,就是寻找。
时间,两年。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