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荒原上，风声呜咽。
顾清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块沉甸甸的城主令牌。金属在鬼域诡异的暗紫色天光下泛着幽光，表面的符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流动，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温热。
他握着令牌，朝鬼差队长走去。
队长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块令牌上。当他看清令牌的样式、看清那些流动的符文时，那双冰冷的、仿佛万载寒冰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动摇，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久违的故人之物，又像是看到了早已湮灭的希望残光。
顾清在队长面前三步处停下，将令牌平托在掌心。
“凌虚子城主在消散前，将此物交予我。”顾清的声音在荒原的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他说……‘以此令牌，可证吾志’。”
队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包裹在黑色的金属护手中，指尖锋利如刀。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块令牌重若千钧，又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即将触碰到令牌时，停住了。
“凌虚子城主……”队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封印只能维持三年，混沌必将重临。”顾清直视着队长的眼睛，“他说我们需要找到五方镇物，但具体是什么、在哪里、怎么用……他没有说完就消散了。”
“所以你们回来，是为了寻找加固封印的方法？”队长问。
“是的。”顾清说，“我们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至少不能坐以待毙。”
队长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他身后的四名鬼差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长戟在手中纹丝不动，但杀气确实减弱了许多。
风卷起地面的暗红色沙尘，在几人间打着旋。
良久，队长终于再次开口：
“凌虚子城主生前，曾留下过一段预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段预言刻在城主府最深处的密室石壁上，只有少数几人见过完整的版本。”队长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预言的内容涉及鬼域的未来，涉及混沌，涉及……救赎的可能。”
顾清屏住呼吸。
玄尘和云逸也紧紧盯着队长。
“预言的第一句是：‘阴阳逆乱之时，混沌将自裂隙苏醒’。”队长缓缓道，“这已经应验了。古墓的封印松动，混沌气息外溢，鬼域环境恶化——都是征兆。”
“第二句是：‘五方镇物散落，秩序之基动摇’。”队长的目光扫过三人，“这也应验了。百年前那场浩劫中，守护鬼域五行节点的五件神物相继失窃，至今下落不明。没有它们，封印就不完整。”
顾清心中一动。这印证了凌虚子壁画上的信息，也解释了为什么封印会如此脆弱。
“第三句……”队长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仿佛在说一个不能轻易出口的秘密，“‘若封印动摇，可寻守碑人’。”
守碑人。
这个词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在凌虚子手札的边角批注里，潦草地写着一句：“碑林守碑人，或知镇物下落。”
现在，鬼差队长亲口证实了这条线索。
“守碑人是谁？”玄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队长摇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鬼域有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而守碑人……从那时起就在碑林了。”
三千年前。
顾清感到一阵寒意。那是什么概念？人间改朝换代数十次，而鬼域里竟然有一个存在，活了至少三千年？
“他是人是鬼？”云逸忍不住问。
“都不是。”队长说，“或者说……都是。守碑人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种族。他看守碑林，记录鬼域发生的一切大事。他知道很多秘密，但也因此……很少开口。”
“很少开口，不代表不会开口。”顾清说，“既然凌虚子城主留下预言指向他，说明他认为守碑人会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队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很敏锐。”他说，“凌虚子城主确实这样认为。他曾告诉我，守碑人虽然沉默，但心中有‘大义’。当鬼域真正面临存亡危机时，他或许会破例。”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顾清说，“碑林在哪里？”
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天色——暗紫色的穹窿低垂，边缘处开始泛起不祥的暗红色，像是伤口渗出的血。
“碑林在鬼域深处，‘往生崖’下。”队长说，“路途遥远，而且要穿过几处危险区域。以你们现在的状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顾清的伤还没好全，玄尘修为只剩三成，云逸的地只气息也只恢复了两成。这样的阵容在现在的鬼域穿行，无异于送死。
“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顾清反问。
队长沉默。
确实没有。时间在流逝，封印在衰减。每耽搁一天，崩解的风险就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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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帮助。”队长终于说，“但有限。鬼差有鬼差的规矩，我们不能直接介入活人与混沌的纷争。这是阴阳秩序的底线。”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和顾清手中的城主令牌样式相似，但要小一圈，通体黑色，正面刻着一个“巡”字。
“这是我的巡守令牌。”队长将它递给顾清，“持此令牌，在鬼域的大部分区域，鬼差不会主动为难你们。但注意——这令牌对黄泉会无效，甚至可能引来他们的觊觎。非必要，不要轻易出示。”
顾清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比城主令牌轻很多，但同样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规则之力。
“还有这个。”队长又从怀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玉片，“捏碎它，会显示通往碑林的路线。但只能用一次，所以一定要记清楚。”
顾清小心收好玉片。
“最后一句忠告。”队长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守碑人性格古怪，不喜打扰。你们去求问，要有被拒绝的准备。而且……”
他看向远方，眼神凝重。
“黄泉会可能也在寻找守碑人。他们想要五方镇物的下落，想要彻底破坏封印。如果你们在碑林遇到他们……小心。”
这句话让气氛再次紧绷。
黄泉会。这个阴魂不散的组织，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我们明白了。”顾清说，“多谢。”
队长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朝四名鬼差挥了挥手。鬼差们收戟，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愿你们成功。”队长最后看了顾清一眼，目光在他怀中的城主令牌上停留了一瞬，“为了凌虚子城主的遗志，也为了……鬼域与人间的未来。”
说完，他带着鬼差们转身离去。
五道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的尽头，像滴入暗红色画布上的墨点，被迅速吸收、湮灭。
风还在吹。
顾清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巡守令牌和路线玉片。它们安静地躺在掌心，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
“现在就去碑林？”云逸问。
玄尘看了看天色：“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通往碑林的路不会好走，我们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顾清同意了这个提议。
他们离开古墓所在的荒原，在边缘处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岩洞。洞口狭窄，内部却很深，地面干燥，没有鬼物活动的痕迹。
顾清在洞口布下简单的警戒符，云逸则用残存的地只气息探查了洞内深处，确认安全。
三人围坐在洞内。
顾清取出干粮和清水——这些东西在鬼域格外珍贵，他们必须省着吃。
“关于守碑人，”玄尘在沉默中开口，“我有些模糊的印象。”
顾清和云逸看向他。
“不是具体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感觉。”玄尘皱着眉，努力捕捉那些散乱的思绪，“师门的古籍里似乎提到过，鬼域有一处‘永恒碑林’，记录着阴阳两界所有重要契约和誓言。守碑人不仅是记录者，也是见证者，更是……监督者。”
“监督什么？”顾清问。
“监督阴阳秩序的履行。”玄尘说，“据说上古时期，人间与鬼域曾订立过‘阴阳契约’，规定了两个世界互不侵犯、各自运转的法则。碑林里应该刻着那份契约的原文。”
这个信息很重要。
如果守碑人是阴阳契约的监督者，那么他对混沌裂隙的事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因为混沌的降临，会彻底破坏阴阳平衡，让契约成为一纸空文。
“所以我们有说服他的基础。”顾清说，“守碑人维护秩序，而混沌破坏秩序。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希望如此。”玄尘说。
夜色渐深。
鬼域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诡异。暗紫色的天空转为深黑，但并不是纯粹的黑暗——天穹上偶尔会划过几道惨绿色的光带，像是某种庞大存在的呼吸。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嚎叫，悠长而凄厉，在荒原上回荡。
顾清坐在洞口，负责守夜。
他取出那块路线玉片，在手中反复摩挲。玉片很薄，边缘锋利，中心那个小小的凹痕仿佛在等待被唤醒。
明天，他们就要踏上寻找守碑人的路。
前路未知，危险重重。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顾清看向洞外漆黑的荒原，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块温热的城主令牌。
凌虚子将令牌交给他的时候，是否预见到了今天？
是否预见到了，这个从人间闯入鬼域的年轻人，会扛起连许多鬼域强者都不敢触碰的责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玄尘，为了云逸，为了江城那些还在无知中生活的人们，也为了……那个在古神庙消散前，将希望托付给他的鬼域城主。
夜风吹过洞口，带来远方鬼物的嘶鸣。
顾清握紧令牌，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