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将云林寺后山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清三人没有回寺内客房,而是选了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精舍暂歇。这里本是寺中高僧闭关静修之所,平日少有人至,此刻更显清幽。
玄尘已经苏醒,但依然虚弱。他靠坐在竹榻上,脸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云逸煮了一壶寺中供给的草药茶,淡淡的苦香在精舍内弥漫。
顾清将青龙印取出,放在竹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印玺上,那道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明显。裂纹不再只是灰黑色,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更令人不安的是,裂纹的边缘,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延伸——虽然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每隔半刻钟对照一次,就能看出它确实在变长。
“它在……恶化。”玄尘的声音沙哑。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伸手想要触碰印玺,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我能感觉到,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侵蚀印的本源。不仅仅是混沌污染,还有……”
他闭上眼睛,眉心微蹙,似乎在调动残存的灵觉感应。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悸。
“还有‘怨’。”玄尘一字一顿地说,“来自地戾的怨念。化龙池崩塌时,地戾脱困的怨气冲击了青龙印,这些怨念如同附骨之疽,正顺着裂纹往印的核心渗透。”
云逸将一碗草药茶递给玄尘,同时看向顾清:“必须尽快修补。每拖一天,裂纹就深一分,侵蚀就重一分。等到怨念渗入核心,青龙印就算修复了,也不再是镇守生机的圣物,而是会变成一件……凶器。”
顾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盯着裂纹上那抹暗红,忽然想起什么:“玉真子前辈的遗书里,提到过‘星辰金’吗?”
玄尘摇头:“遗书里只说了如何开启化龙池,没说修补的事。但……”他顿了顿,“师门古籍里,确实有关于星辰金的记载。据说是天外陨星坠入鬼域,与幽冥地气交融万年,形成的一种特殊金属。性质至坚至纯,能隔绝一切邪秽,尤其克制怨念阴气。”
“鬼域……”顾清手指轻叩桌面,“守碑人给的地图,标记了‘陨星坑’的位置,在鬼域西南,靠近‘熔岩地狱’和‘寒冰深渊’的交界处。但要去那里,我们需要先回鬼市——鬼域各地的稀有材料,大多在那里流通交易。”
云逸接口:“而且我们还需要交易物。星辰金这种级别的材料,不可能用普通的银钱购买,大概率是以物易物。我们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三人陷入沉默。
他们一路行来,收集到的多是情报和线索,真正的宝物寥寥。顾清身上最值钱的,可能就是从凌虚子那里得到的城主令牌,但那不可能拿出来交易。玄尘的青阳秘典是师门传承,更不能外流。云逸……他本身就是个谜。
“幽冥铁。”顾清忽然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块从寒冰深渊拼死夺来的暗沉金属。幽冥铁在油灯下泛着幽光,表面天然的纹路如同冻结的血管,触手冰凉刺骨。
“守碑人说过,幽冥铁是炼制阴寒法器的顶级材料,在鬼市有价无市。”顾清将其中一块放在桌上,“用它交换星辰金,应该够了。”
玄尘拿起一块幽冥铁,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品质上乘,确实是幽冥铁中的‘寒髓铁’,杂质极少。如果拿到鬼市‘珍宝阁’,换一份修补青龙印所需的星辰金,应该没问题。”
“但有个问题。”云逸提醒道,“我们刚从寒冰深渊逃出来,鬼手和黄泉会的人知道我们手上有幽冥铁。他们很可能已经在鬼市布下眼线,等我们自投罗网。”
顾清当然想到了这一点。
他将幽冥铁重新收好,目光扫过玄尘苍白的脸和云逸肩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所以这次去鬼市,不能大张旗鼓。我们需要伪装,需要计划,最重要的是——要快。”
他看向窗外的夜色:“玄尘需要休养,至少三天。这三天,我们正好可以准备。云逸,你对鬼市最熟,说说里面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云逸思索片刻,开始讲述。
鬼市并非一个固定的集市,而是一处位于阴阳夹缝中的特殊空间,每月只开三次:朔日、望日、晦日。入口在城隍庙后墙,需以特殊符纸开启。市内有鬼差维持秩序,严禁斗法厮杀,违者会被拘入“无间狱”。
交易分三层:外市摆地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真假难辨;中市是正规店铺,如“珍宝阁”、“灵药坊”、“法器楼”等,价格昂贵但品质有保障;内市则是拍卖会,只对持有“贵宾令”的客人开放。
而他们要找的星辰金,很可能在“珍宝阁”,或者……内市拍卖。
“星辰金虽然稀有,但用途有限——它太硬了,难以熔炼锻造,只能用来修补已经成型的法器,或者作为某些特殊阵法的阵眼。”云逸说,“所以价格虽高,但不会高到离谱。我们手上的幽冥铁,应该能换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问题是,如何安全进出。鬼市入口不止一个,城隍庙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可以选另一个入口,但其他入口更危险,要么在乱葬岗,要么在古战场,要么……在黄泉会的据点附近。”
顾清思索着。
许久,他开口:“还是走城隍庙。那里看似最显眼,但也正因为显眼,黄泉会反而不敢在那里明目张胆地设伏——鬼差不是摆设。至于进市之后……”
他看向玄尘:“你的易容术,还能用吗?”
玄尘苦笑:“易容术不耗修为,只耗心神。我现在这样子,勉强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了。”顾清说,“我们进去,直奔珍宝阁,交易完立刻离开。不停留,不观望,不惹事。”
计划看似简单,但三人都知道,在鬼市那种地方,任何计划都可能被意外打乱。
“还有一个问题。”云逸忽然说,“星辰金需要特殊的炼器师才能用来修补青龙印。我们换到材料,找谁修补?”
这个问题,让顾清和玄尘同时沉默了。
他们认识的人里,懂炼器的寥寥无几。玄尘的师门青阳观以符箓阵法见长,对炼器只是略通皮毛。云逸虽然见识广博,但似乎从未提过自己会炼器。
就在三人犯难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三下,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顾清瞬间警惕,右手已按在刀柄上。云逸无声站起,地只气息如薄纱般笼罩整个精舍。玄尘也强撑着坐直,左手捏住了袖中最后一张符箓。
“哪位?”顾清沉声问。
窗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老衲慧明,冒昧打扰。”
是云林寺的住持。
顾清与云逸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云逸撤去气息屏障,顾清上前打开了竹门。
门外,慧明大师披着一件朴素的灰色袈裟,手持一盏灯笼,站在竹影斑驳的小径上。月光洒在他光洁的头顶和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却异常清澈。
“大师深夜到访,有何指教?”顾清侧身让开。
慧明大师缓步走入精舍,目光首先落在竹桌上的青龙印上。看到那道裂纹时,他眉头微蹙,低声诵了句佛号。
“老衲方才在禅房打坐,忽觉寺中地气有异,似有龙吟悲鸣。”慧明大师看向顾清,“循迹而来,方知是青龙印受损。三位施主,此印……受伤不轻啊。”
顾清没有隐瞒,将锁妖塔底发生的事简要说了。
慧明大师静静听完,长叹一声:“玉真子道友当年借印时,曾对老衲说,此印关乎天下安危。如今看来,他说的‘安危’,恐怕比老衲想象中更加沉重。”
他走到桌边,仔细端详青龙印上的裂纹,良久,才缓缓开口:
“关于修补此印……老衲或许知道一个人选。”
顾清精神一振:“大师请讲。”
“此人名‘欧冶子’,当然,不是古时那位铸剑大师,而是他的后人,或者说是……传人。”慧明大师缓缓道,“他隐居于‘剑冢山’,一生痴于炼器,尤善修补古物。但此人脾气古怪,不轻易出手,想要请他帮忙,需要一件能打动他的‘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慧明大师看向顾清怀中的方向——那里放着幽冥铁。
“他最近,似乎在寻找‘寒髓铁’,炼制一件特殊的法器。”
顾清一怔。
幽冥铁,正是寒髓铁的一种。
而他们手上有,正好是寒冰深渊出产的最上乘的寒髓铁。
这巧合,未免太巧了。
“大师,”顾清直视慧明大师的眼睛,“您怎么知道,我们需要找炼器师?又怎么知道,我们手上有寒髓铁?”
慧明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神秘。
“老衲不知。”他说,“老衲只是受人所托,传一句话。”
“谁?”
“一个……你们在鬼域见过的人。”慧明大师双手合十,“他说,若你们需要修补镇物,可去剑冢山找欧冶子。而欧冶子,最近需要寒髓铁。”
顾清瞬间明白了。
守碑人。
那个居住在碑林、守护着鬼域历史的佝偻老鬼。
他在他们离开碑林时,说过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若遇难处,可寻人间故旧。”
原来,这句话不是客套。
“多谢大师传话。”顾清躬身行礼。
慧明大师还礼,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剑冢山在川西,地图在老衲禅房的经卷下。三位施主,前路多艰,望善自珍重。”
说完,他提着灯笼,缓步消失在竹林深处。
精舍内重归寂静。
油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顾清看向桌上的青龙印,那道暗红的裂纹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如同某种警告。
“所以,”缓缓缓说,“我们需要分成两步:先去鬼市,用一部分幽冥铁换星辰金;再去剑冢山,用剩下的幽冥铁做见面礼,请欧冶子出手修补。”
玄尘点头:“时间紧迫,我们得尽快出发。”
云逸望向窗外夜色:“下一个鬼市开市日是……三天后,晦日之夜。”
三天。
他们要在这三天内,让玄尘恢复行动能力,准备好一切,然后潜入鬼市,完成交易,再赶往川西剑冢山。
而青龙印的裂纹,每一刻都在恶化。
顾清伸手,轻轻按住怀中的印玺。
掌心传来微弱的搏动,那搏动中,带着隐痛,也带着某种不屈的坚韧。
“放心,”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印玺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们会修好你。”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同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