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备用出口在西街尽头,是一口废弃的古井。
井口被半截残碑压着,碑文早已风化不可辨。按照云逸从守碑人那里得到的信息,只需在丑时三刻向井中投入三枚“往生钱”,井底便会短暂开启通往人间的通道。
顾清将三枚边缘泛着铜绿的方孔铜钱投入井中。
铜钱落水,没有发出应有的扑通声,而是像落入虚空般悄无声息。三息之后,井底泛起幽蓝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旋涡。
“跳!”云逸低喝,率先跃入。
顾清紧随其后,玄尘在最后——老道的伪装已经到极限,他脸上的褐斑开始褪色,佝偻的身形也在恢复原状。
入井的瞬间,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
这次比进入时更加剧烈,仿佛整个身体在被某种力量撕扯、重组。顾清紧闭双眼,能感觉到四周不再是水流,而是粘稠的、冰冷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低语在耳边响起,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每个音节都透着恶意。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传来实地感。
顾清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是齐腰深的枯草,远处有稀疏的树林,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地平线泛着鱼肚白。空气里是人间特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他们已经回到阳间。
云逸和玄尘就在身旁。玄尘的伪装已经完全消散,他正靠着一棵枯树喘息,脸色比在鬼市时更加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你怎么样?”顾清上前扶住他。
“易容术……反噬。”玄尘艰难地说,“魂魄耗损比预想的严重。我需要……调息至少一天。”
一天。
顾清抬头看向北方。从这里到寒冰深渊的入口,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三天路程。而玄尘需要一天来恢复,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路上多耽搁一天。
时间,每一刻都在流逝。
怀中的青龙印又传来一次微弱的搏动。顾清取出印玺,在晨光下仔细查看——那道暗红的裂纹,比昨天又延长了分毫。裂纹边缘,开始浮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分支。
恶化在加速。
“不能等。”顾清做出决定,“我们边走边调息。玄尘,你骑我的马,我和云逸轮流用轻身术赶路。”
他看向云逸:“地只气息能暂时稳定他的魂魄吗?”
云逸点头,走到玄尘身后,双掌虚按在其背心。淡金色的气息缓缓渗入,玄尘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些,呼吸也平顺了不少。
“只能暂时压制,”云逸说,“真正的修复还需要静养。但赶路……应该可以。”
三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后向北疾行。
顾清从怀中取出守碑人给的那份“阴间地图”。地图材质非纸非帛,触手冰凉柔韧,上面的线条会随着观看者的意念微微移动,标记出当前位置与目的地的相对方位。
寒冰深渊位于鬼域西北,但其在阳间的对应入口,却在人间极北的“雪岭”深处。雪岭常年积雪,人迹罕至,只有少数采药人和猎户会冒险进入外围区域。
他们要去的,是雪岭最核心的“冰魄谷”。
按照地图标注,冰魄谷中有一处“阴阳裂隙”,那里阴阳两界的壁垒最薄,只需以特定手法激发,就能短暂打开通往寒冰深渊的通道。
但问题在于——寒冰深渊,他们刚刚逃出来。
“鬼手和他的手下可能还在那里。”云逸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就算不在,黄泉会也一定加强了戒备。我们再去,等于自投罗网。”
顾清沉默地看着地图。
地图上,代表寒冰深渊的区域被标记为一片惨白的冰蓝色,上面用细小的古篆标注着注意事项:“极寒之地,生灵勿近。有冰魄妖群居,善幻术,畏阳火。”
而幽冥铁的产地,在地图上有三个标记点:一处是“冰髓洞”,他们上次去的地方;一处是“寒渊裂隙”,在深渊最底部;还有一处是“冰封古墓”,标记旁边有个小小的骷髅符号,意味着极度危险。
“不去我们采过的地方。”顾清手指点在“冰封古墓”上,“去这里。”
玄尘勉强抬起头,看到那个骷髅标记,眉头紧皱:“古墓……这种地方通常有更强大的守护,或者……更可怕的诅咒。”
“但也意味着,黄泉会的人可能没去过,或者不敢去。”顾清收起地图,“我们需要幽冥铁,需要尽快。冒险是唯一的选择。”
云逸没有反对。他看向北方天际,那里已经泛起朝霞的橘红,但橘红之下,隐约能看到一道青灰色的云线——那是雪岭方向特有的“寒潮云”,意味着那片区域正在降温。
“寒潮要来了。”云逸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天内进入冰魄谷,并完成采集离开,可能会被暴风雪困在雪岭。”
三天。
采集幽冥铁,找到欧冶子,修补青龙印。
每一环都不能出错,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昼夜兼程。
玄尘在马上调息,顾清和云逸轮流施展轻身术赶路。顾清中的毒掌虽被玄尘的封脉针压制,但左臂依然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持缰。云逸的地只气息能一定程度上缓解疲劳,但连续赶路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雪岭外围。
气温骤降。明明还是初秋,这里的风却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的山峰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光。山脚下的针叶林黑压压一片,林间不时传来狼嚎,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今晚在这里扎营。”顾清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明天一早进山。”
山坳里有个浅洞,勉强能容纳三人。云逸找来枯枝生起篝火——雪岭的夜晚温度会降到零下,没有火根本撑不过去。
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洞中的寒意。
顾清取出干粮分食。很硬的面饼,需要用篝火烤软了才能下咽,就着冰冷的山泉水。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进入雪岭前最后一顿相对安稳的饭。
饭后,玄尘继续打坐调息。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好了一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依然明显。
云逸坐在洞口,闭目感应四周。地只气息如蛛网般向外延伸,感知着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
顾清则取出青龙印和那块星辰金。
星辰金在篝火映照下呈现出奇异的质感——明明是金属,表面却流转着星云般的光泽。他用手指轻轻触碰,极致的低温让他指尖迅速失去知觉。而青龙印在靠近星辰金时,裂纹中的暗红色物质开始不安地蠕动,仿佛活物遇到了天敌。
“星辰金确实能克制污染。”顾清低声说,“但怎么熔炼它,是个问题。”
云逸睁开眼:“欧冶子既然指名要寒髓铁,说明他有办法处理这类极寒材料。星辰金性质类似,他应该也能熔炼。”
“希望如此。”顾清将两样东西重新收好。
夜深了。
洞外传来风雪的声音——不是在下雪,而是远处高处的风卷起积雪,形成的“风吹雪”。声音如同万鬼呜咽,在群山间回响。
顾清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
他想起鬼市珍宝阁里,独眼掌柜最后说的那句话:“鬼市就要起风了。”
那阵风,现在已经吹到雪岭了吗?
还有黄泉会。鬼手知道他们需要幽冥铁,会不会猜到他们会再来寒冰深渊?如果猜到,会在哪里设伏?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后半夜,顾清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惊醒。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觉,而是某种……直觉。就像在黑暗中被人盯着,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睁开眼,看到云逸已经站在洞口,背对着他,面朝洞外漆黑的夜色。
“怎么了?”顾清轻声问。
“有东西在靠近。”云逸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不是野兽,也不是人。是……更古老的东西。”
顾清起身走到洞口,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洞外一片漆黑。今夜无月,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勉强勾勒出远处山脊的轮廓。风雪声依旧,但仔细听,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别的东西——一种轻微的、如同冰层开裂的咔嚓声。
声音在靠近。
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顾清的手按在刀柄上。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青龙印开始微微发热,不是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警示般的灼热。
“叫醒玄尘。”云逸说,“我们得离开这里。”
顾清转身,却发现玄尘已经醒了。
道士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手中捏着三张符箓。他的脸色在篝火余烬的微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眼睛死死盯着洞外某个方向。
“来不及了。”玄尘说,“它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忽然“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缝,而是一片区域的黑暗比其他地方更加深邃,深邃到仿佛能吞噬光线。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两点幽蓝色的光。
光在移动。
越来越近。
然后,顾清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头通体冰蓝的巨狼。不,不是狼——它的体型比最大的雪狼还要大两倍,肩高几乎与洞顶齐平。身体由半透明的寒冰构成,内部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四爪踏地无声,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
那两点幽蓝的光,不是眼睛本身在发光,而是眼眶深处有两团冰焰在燃烧。冰焰跃动,倒映出洞中三人的身影,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残,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冰魄妖。
地图上标注的,寒冰深渊外围的守护者之一。
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离寒冰深渊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
冰魄妖在距离洞口三丈处停下。
它低下头,用那对冰焰之眼扫视洞内,目光最终落在顾清怀中的位置——那里,青龙印正散发着一波波越来越强烈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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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空气中震荡出来,带着冰层碎裂般的质感:
“镇物……携带者……”
“长老……有请。”
顾清三人愣住。
这冰魄妖,会说话?
而且,它口中的“长老”是谁?请他们去哪里?
冰魄妖说完,便转身,缓步走向黑暗深处。走出几步后,它停下,回头看向三人,冰焰之眼中闪过一丝催促的意味。
“跟,还是不跟?”云逸低声问。
顾清看着那头巨兽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怀中发烫的青龙印。
印玺的搏动,此刻正与冰魄妖体内流转的幽蓝光芒,产生某种诡异的共鸣。
“跟。”顾清咬牙,“它如果要杀我们,刚才就可以动手。既然说是‘请’,那就去看看,这个‘长老’到底是谁。”
他收起刀,率先走出山洞。
玄尘和云逸紧随其后。
冰魄妖见三人跟上,便继续向前走去。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踏出,前方的积雪和荆棘都会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平坦的小径。
三人跟着它,深入雪岭。
夜色如墨,只有冰魄妖身上的幽蓝光芒照亮前路。
而前方的黑暗中,不知有什么在等待。
顾清握紧怀中的青龙印。
印身滚烫,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寒渊之路,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