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话题回到魔龙杜林的身上，这场悲剧演绎在五百年前，这个奇妙的时间需要你以后去慢慢发现。”
纪禾的声音将沉浸在沉重历史中的两人拉回现实。
洞穴内暗红的光线流转，映照着他有些苍老的脸庞
在这片如同血肉炼狱般的环境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肃穆，甚至…可怖。
他咧开嘴的笑容，在血色滤镜的加持下成功让派蒙又一次“嗖”地一声缩回了旅行者背后
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紧张地偷瞄。
纪禾只能无奈地把咧开的嘴角收回
恢复成那副惯常的表情，继续解答：
“这个时间点，仿佛一个诅咒的漩涡，诞生了无数的悲剧，也将许多原本不相干的人命运残酷地缠绕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环顾这如同巨大心脏内部的山洞
“而对于蒙德而言，那个时代的悲剧化身，便是杜林。”
“他单纯的意志与庞大的身躯造就了这场漆黑的悲剧。”
“在这里，我们必须再次重申一遍，”
纪禾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课堂提问的意味
“天生邪……”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啦！天生邪恶的炼金术师！”
派蒙赶紧从荧身后飞出来，小手乱挥，打断了他的即兴教学
“不要再念那个奇怪的称号了，听起来就很可怕！”
纪禾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只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一个初生的生命，却拥有着足以撼动世界根基的无上力量。”
“它或许只是想轻轻煽动翅膀，却不知其带来的气流足以将人间化为炼狱。”
“而她的造主并不在乎，甚至鼓励这种行为。”
他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缓缓念出一段如同诗歌又如同梦呓的文字
那是腐殖之剑的文本；
“无法获准诞生的生命、无法实现的愿望、
彷徨在漆黑宇宙中的，悲哀的未果之梦
就借由我的身躯，降生在「现世」中吧。
然后，我可爱的孩子们啊
就像雨水流向溪流，草木向阳光伸展那样，到美好的地方去
骄傲展现自己的美丽吧。
这是名为杜林的孩子，对「母亲」的回忆…
「给了我翱翔的翅膀，给了我健壮的身躯」
「我啊，想到有美好歌声的地方去，妈妈」
「告诉他们，大家的事情，和妈妈的事情」
「告诉他们，我出生的地方，有多么美丽」”
念完，纪禾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嗤笑一声
“很明显的，这多半是杜林自己美化后的回忆，或者说……是它一厢情愿的梦。”
他忽然转向荧，问道
“旅行者，你觉得这种行为合理吗？”
不等荧或者派蒙的回答，纪禾已经下了论断
“不，这不合理，年幼的生命，无论其天性本善、本恶、或是混沌未明，都需要引导者耐心的呵护与教导”
“而不是赋予他毁天灭地的力量后，就放任他独自奔向远方，还美其名曰寻找美好！”
“古之贤者争论性善、性恶、性混沌，但无论持何种观点，都强调后天教化的重要性与必要性！”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乃大过！”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的情绪。
甚至连派蒙都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拉了拉荧的衣角。
“甚至，驱动力量做出种种毁灭行为的，究竟是不是出于杜林本身的意志，都很难说。”
纪禾说的是龙脊长枪的文本。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他与大家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了歌声飘舞，绿草芬芳的土地。
梦见他与这里善良的人们一同欢歌，与宝石一般美丽的巨龙在空中舞蹈。
睁开眼时，是风雪嘶吼的山岳上空。
翠绿恬静的大地已经被火与血染红，而苍色诗人的琴声几乎被咆哮淹没。
而那宝石般美丽的巨龙如同爱人般，将利齿没入他的脖颈。
「再见了，妈妈，我的旅途结束了」
「沉睡在白银般闪耀的雪中也不错」
「再见了，美丽的诗人、美丽的龙」
「如果我们能在不同的时间、地点」
「相遇、欢唱、共舞，那该有多好」垂死的他由衷地想。
「在我的血管当中鼓动的深刻祝福」
「我所诞生的漆黑宇宙的美丽图景」
「就由你们继承吧」
驱动这个庞大躯体做出种种行为的意志。
大概是漆黑宇宙衍生，亦或者，是作为罪人的莱茵多特的蒙蔽。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天性善良的孩子才知道自己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所以说，这就是一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故事。
一切的罪恶应当由杜林的造主与监护人的“黄金”莱茵多特去承担，而不是一个蒙昧中的幼小意志。
这是纪禾明确无误的观点。
荧立刻很有眼力见地点头表示赞同。
“枉为人母，罪大恶极。”
纪禾低声吐出这八个字，作为对莱茵多特的最终评价。
在他心中，除非莱茵多特能找到独属于她的、无可挑剔的背锅侠
否则她在纪禾私人黑名单上的位置绝不会改变。
在黑名单的位次甚至高于三度遭到背叛。
嗯，也高于博士这个坏的流脓的东西。
莱茵多特这种存在的脑子里是没有道德这个东西的
她的造物在她眼中并非子嗣，而只是作品。
旁边的旅行者看着纪禾脸上阴晴不定、不断变换的神色
也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老爷子又在琢磨什么。
不擅长言辞也不擅长安慰人的她，最后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应急食品。
就决定是你了，发挥你神之嘴该有的作用吧。
派蒙！
接收到荧的眼色，派蒙缩了缩脖子。
纪禾那张老脸上阴沉的脸色，配合周围这血红诡异的氛围
即使是天性乐观、没心没肺的神之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破局的好办法。
她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最后，肚子咕噜一声轻响，给了她灵感。
“那…那…”
她小心翼翼地飞出来一点点，举起小手，声音细若蚊蚋
“是不是…到饭点了？”
“？？？”
荧投来疑惑的目光，仿佛在说“这种时候你居然只想着吃？”。
派蒙尽量忽视旅行者那因为不解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硬着头皮，用更响亮一点的声音重复道：
“我是说！天是不是快黑了！该、该吃饭了吧！”
这话终究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打破了那怪异而沉重的氛围。
“确实…到饭点了。”
纪禾仿佛被从某种沉思中惊醒，摸了摸下巴，老年人的思维很容易被带偏
“不过…老陈他们怎么还没送补给过来？按理说该到了。”
被打断思绪的他，顺着派蒙的话题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关于吃饭和老陈迟到的思索。
老年痴呆大概就是这样的。
“那…要不我们出去看看？”
派蒙见方法有效，立刻举手提议，试图将两人彻底带离这个压抑的地方
“万一…万一是他们迷路了呢？雪山这么大！”
派蒙解释，派蒙努力，派蒙试图打破僵局！
旅行者和看起来还在纠结老陈为何迟到的老人家，暂时同意了这个说法。
他们将依旧沉睡的阿贝少妥善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并做下隐蔽的标记后，决定原路返回，去寻补给队。
然而，此刻的老陈，或者说老陈的派出的队伍，确实遇到了大麻烦。
他们一行四十余人的补给队，在距离纪禾所在洞穴约十二公里的一处狭窄冰谷中
遭遇了一支六七十人的成建制愚人众先遣队。
水铳重卫士、冰铳重卫士、风拳前锋军、雷锤前锋军、岩使游击兵、火铳游击兵…
配置齐全得像是要来打一场小型战役。
甚至还有几名雷萤术士和藏镜仕女随行，如同幽灵般游弋在阵型后方。
而老陈这边算上护卫和后勤人员，只有四十余人，大部队和重装备还留在后方据点。
最致命的是，愚人众用某种未知的手段彻底切断了队伍的通信。
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持续发射红色的求救信号弹，期盼着能有人看到。
“他娘的！这群至冬佬到底是从哪个耗子洞里冒出来的！”
军事主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挥着十多名手持千岩长枪、装备了基础符箓的士兵结阵。
让他们死守住一处隘口，勉强抵挡着对方雷锤前锋军的凶猛突进。
符箓散发的微光在愚人众沉重的锤击下明灭不定，阵线岌岌可危。
后方，装备了新式步枪的士兵们拼命倾泻着火力，试图压制对方的冲锋，为布置重火力争取时间。
然而对方风拳前锋军与岩使游击兵的组合极为难缠—风盾偏转子弹，岩盾硬抗伤害，极大地限制了轻火力的杀伤效果。
而昂贵的元素弹药储备有限，普通的钢铁弹头又很难有效击穿那些厚重的元素护盾
这就是主官不断骂娘的原因。
每一秒都在烧钱，每一秒都可能有士兵倒下。
不过片刻千岩军结成的枪阵即将被撕裂，有几个千岩军被火铳所伤，鲜血染红了雪地。
后方的重火力点终于艰难地架设起来，三挺轻机枪和一挺沉重的重机枪加入怒吼
密集的火舌暂时封堵住了愚人众前进的道路，战斗陷入了短暂的拉锯战。
为什么是短暂？
因为一道幽蓝的水色镜面，毫无征兆地开在了重火力阵地的正后方！
水花即将在重火力阵地中炸开，自爆卡车来了！
一名藏镜仕女的身影刚刚凝实，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就在被金属风暴和零星的元素子弹撕成碎片前
但是他拼死释放出了镜之波纹，一团水花只能让重机枪的操作手们只能狼狈地扑倒躲避
留在原地的枪械被那水镜的力量波及，枪械变形瞬间成为废铁，水元素的力量顺带浸染了弹药箱。
特制的元素子弹发生殉爆，在自己的阵地上开始了元素反应。
这让军事主管目眦欲裂。
他们的新式战法最怕的就是这种精准的、针对后方火力点的传送突袭。
钢铁铸就的枪械在这种自杀式攻击面前异常脆弱，而堆积的弹药一旦被引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绝望，又一道水镜在另一个轻机枪火力点旁打开。
幸好那名士兵反应极快，一个翻滚抱着轻机枪躲开了镜面出现的中心点。
但散落在地上的弹药箱却被后续的攻击波及。
等打出手势，几枚元素手榴弹被抛出，划出几道抛物线，在愚人众的前进道路上炸开。
“这队愚人众他娘的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主官对着身边的副官吼道，声音淹没在枪炮声中
“他们对我们的武器、打法、弱点了如指掌！”
副官刚给自己的步枪换上一个弹匣，脸色苍白：
“看出来了，被针对得死死的，得想办法撤，至少得把消息送出去！”
他话音刚落，一串火铳子弹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吓得他立刻缩回掩体后面。
“撤？往哪儿撤！”
主官啐了一口唾沫
“这明显是早有预谋的埋伏，四面能跑的路都被堵死了，只能指望援军看到信号弹了！”
他们能在这儿埋伏我们，就不会在外面布置人手围点打援？
主官心思活络，他之所以还在死扛，内心深处是在等待那渺茫的希望
期望纪禾大人和那位大名鼎鼎的旅行者，能够察觉到此处的异常。
“那边的轻迫，别架了，找死吗？原地发射！发射完就跑。”
副官看到不远处两个新兵还在试图架设迫击炮底座，急得大吼。
新兵蛋子就容易犯这种错误，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规范操作，保命要紧啊！
“个体素质差距太大了…”
主官看着前方又一个千岩军士兵被雷锤砸飞，心中一片冰凉。
单对单，他们这些普通士兵根本没几个是这些经过残酷身体改造、用寿命换战力的愚人众先遣军的对手。
仰仗武器之利能打成这样已经是极限。
现在分散突围，只会被对方那些该死的雷萤术士逐个追杀。
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持续不断的枪炮声，能引来其他“意外”…
两句话的功夫，愚人众的战线已经突进到不足二十米，重机枪火力点的损失是致命的。
风拳的护盾虽然能在密集射击下很快破碎，但岩使游击兵那厚重的岩盾，在元素子弹的撞击下溅射出无数结晶碎屑，却依然顽强地推进着。
六七十人的先遣军支队打到现在损伤微小
除了两个自爆卡车的藏镜仕女外也就几个躲闪不及的被撕裂成血雾。
好消息是这么长时间的维持岩盾，事后岩使游击兵也基本会耗尽生命力。
呵忒，哪来的事后。
啐了自己一口，十几个混编的千岩军战线已经崩溃了
只有寥寥几人在火线压制下撤了回来。
接下来雷拳跟水冰重卫士被送进来那自己这边基本可以准备去地脉报到了。
主官跟副官对视一眼，副官了然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