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的语气充满了夸张的惊奇和毫不掩饰的促狭。
她甚至踮起脚尖，试图用手去戳纪禾的脸颊，验证一下那一个褶子都没有的脸是否真实。
纪禾眼皮都没抬，稳稳地又嘬了一口钟离特调的茶汤，任由胡桃的手指在离自己脸颊几寸的地方晃悠。
半天不见这手放下，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脸上挂起了标准营业微笑。
往生堂堂主这也是帝君最爱的仔，可是万万不得 放肆。
“同名同姓，纯属巧合。”
八个字从纪禾牙缝里挤出，含金量满满。
听闻这话的胡桃脸上都皱起来褶子，每个毛孔里都透出不信的意味。
手指头最终还是戳了上去，是真的，皱起来的眉毛顿时舒展。
“真活着啊，莫非纪参议你也是三山仙人？”
“堂主说笑了。”
纪禾面不改色，顺手从袖袍里摸出烟斗却不点燃。
“三山仙人？我倒是有求仙的意愿，奈何诸位真君从不乞怜我这凡人。”
甚至一门心思的想跟纪某人开展一场并不公平公正的正义群殴，实在是令人神伤。
说起来，现在夜兰还蹲在门口等着给他押送去办公室呢。
胡桃收回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纪禾，梅花瞳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不是仙人？那你这死而复生的本事可了不得，比仙人还稀罕！我们往生堂记载里，能这么玩的，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可就属您独一份了，要不，给往生堂说说经验？”
她说着，又瞄了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钟离，似乎在掂量这二位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经验交流。
嗯，上一个特殊情况是不卜庐的救苦度厄真君，至今……还在尝试躲避往生堂的追杀。
维护阴阳平衡，胡桃义不容辞啊。
“没经历过，并没有什么经验传授，纪某刚刚双十年华，胡堂主到底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啧，那就没意思了。”
眼见纪禾一直耍赖，胡桃梅花瞳转了转，知道在这身份问题上怕是撬不开这老狐狸的嘴了，毕竟大概是一位仙人，还是要给些尊重。
至于阴阳平衡……反正她的秘术并没有感知到什么死气，想必当初是假死或者仙法玄妙吧。
她撇撇嘴，收回手，转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胳膊肘撑在茶案上，双手托腮，又换上了一副兴致勃勃吃瓜群众的表情。
“行吧行吧，同名同姓，纯属巧合——”
她拖长了音调，明显是不信，但也不再纠缠。
“那咱们说说别的巧合？比如，关于掌柜的巧合的同名者，在黄金屋里干下的那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纪禾拿着烟斗的手顿了顿，眼皮微抬。
“哦？这事不是官方已经确定了，至于坊间传闻，那版本众多，不知胡堂主指的是哪一个？”
“当然是最精彩的那个！”
胡桃眼睛发亮，看样子是有瓜吃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我可是听北国银行那边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是那位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亲口说当时纪参议三拳就给他打趴下了，然后从他怀里摸出了百无禁忌箓，亲手把那个漩涡之魔神奥赛尔给放了出来！真的假的啊？”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噗——咳咳……”
纪禾这次是真被口水呛到了，连咳了好几声，脸上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钟离。
只见这位往生堂客卿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品着杯中那蕴含着惊人岩元素的茶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种离谱的传闻……是怎么真传出来的？夜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释放奥赛尔这种罪过，已故的纪参议怎么背的动，这不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吗？
天生邪恶的愚人众，简直是太过分了！
纪禾顺过气，用烟斗虚点着胡桃：“胡堂主，你这消息来源……是听了哪位说书人新编的段子？且不说纪参议虽有军功，却是不擅武功之人。就说那达达利亚，好歹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承袭冰之女皇的权柄，身手想必也是极为了得，三拳之说明显是子虚乌有。”
官方给出的通报可是纪参议不敌愚人众执行官，大家一定要相信官方通报，不要总是听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另外……
“还有释放奥赛尔？那可是动摇国本的重罪，已故的纪参议若在天有灵，怕是要跳起来喊冤了！”
他矢口否认得干脆利落，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对已故纪参议遭遇的同情与不平。
这种脏水泼在冰清玉洁纪参议的身上非常不好。
胡桃双手抱胸，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咯。
也对，毕竟是仙众，打败一个愚人众的执行官也是正常的事情，至于释放奥赛尔……那就不是自己所能参与的事情。
最多……偷偷向甘雨执政大人诉说一下。
钟离终于放下了茶杯，金珀般的眼眸淡淡扫过纪禾，语气平和无波。
“旧事已矣，不必再提，倒是纪掌柜，此行层岩巨渊，若遇难以决断之事，不妨多……遵从本心。”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不过好歹也是帮纪某岔开了话题。
“受教了，钟离先生金玉良言，纪某铭记。”
胡桃见两人又开始打哑谜，不满地嘟囔。
“又是这样……你们说话总喜欢说一半藏一半。”
但她眼珠一转，注意力又回到了纪禾身上，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瞄准了潜在客户的精明笑容。
“不过纪大掌柜，既然黄金屋之事与您无关，那您这清清白白的身世，正好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往生堂新推出的服务！现在预定，可以提前规划身后事，避免一切突发状况导致的……身份尴尬问题哦！”
纪禾：“……”
那倒也不必，帝君给纪某人选的坟地很不错，如果自己真等到百年，直接住进去就行。
他站起身，决定立刻结束这场逐渐跑偏的谈话。
“胡堂主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不过老夫还有甘雨大人布置的任务在身，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小院，身后还传来胡桃不甘心的呼喊。
“纪大掌柜！考虑一下嘛！第二碑半价！还可以叠加使用优惠券——”
直到纪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胡桃才遗憾地收回目光，转头对钟离说。
“客卿，你看他，跑得比听了往生堂促销的鬼还快！”
钟离缓缓斟满一杯新茶，雾气氤氲中，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
“堂主，现在往生堂已经并入部委，这种促销之事……罢了，你开心就好。”
胡桃拿起石桌上自己的梅花帽戴好，嘻嘻一笑。
“知道啦知道啦，官方部门也没说不让促销啊，不过客卿……”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说，那三拳到底有几分真啊？我总觉得，纪大掌柜刚才否认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哦……”
钟离端起茶杯，目光望向院外璃月港的方向，沉默片刻，只回了四个字：
“坊间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