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税制。”
纪禾的声音轻柔平静，仿佛在解读一幅社会标本。
“将征税权拍卖给私人，朝廷坐收定额，包税商为牟利自然层层加码，本是战时或财政困窘的权宜之计，如今在须弥却是常态，妙，妙，妙。”
稍微品味一下这个奇妙的制度，只觉得论人力资源的运用这件事上，自己似乎还有上升的空间。
把税收收到一百年后的操作还是太过封建，远远不如包税制度文明。
不仅没有任何花费的有稳定迅速的税收，还能将矛盾转移出去。
你说会对纳税人残酷压榨？那咋啦？是我教令院的青天大老爷压榨的你吗？
退一万步来说，真压榨到民怨沸腾的时候，那包税商的人头给个交代，然后教令院自罚三杯得了。
影沉默地观察局势的发展。
纪某人作为胜利者嘴脸上的非常充足，总是想要用一切隐喻来讥讽自己的做饭水平。
稻妻也有阶级，也有压迫，多以土地、武家地位为分野。
如须弥这般将知识与学术归属如此赤裸地化为特权阶梯与剥削工具，并将经济命脉与之缠绕，对她而言别无二致。
继续前行，他们路过一家颇具规模的书店。
橱窗内陈列的并非通俗小说或实用手册，而是大部头的学术专着、泛黄的古籍复刻本以及装帧精美的各学派论文集。
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令人咋舌，店内几位年轻学者模样的男女正对着几卷标价惊人的古代符文拓本恋恋不舍，却又因囊中羞涩而面露挣扎。
书店老板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尊小巧的象征智慧的玉雕，对学者们的窘迫视若无睹。
“知识，在这里被高度垄断与商品化。”
“教令院掌控着最核心的典籍、虚空终端的接入与解释权。”
这代表着阶级跃迁的定价权在教令院的手上，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价码定的是否合理？
以前或许合理，现在就不一定了，没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利与利益，这是天性。
他们又在一处公告栏前停下。
教令院某学派招募助研（要求有至少两篇被知名学者推荐的论文）
某位贤者举办的私人沙龙（仅限特定学派内获得邀请者）
风纪官发布的关于严厉打击“未经许可的学术交流与资料贩卖”的警告
以及几张措辞严厉，谴责“某些佣兵团体破坏雨林遗迹、干扰学术考察”的檄文。
“壁垒森严。”
影终于再次开口，对纪某人一路口舌做出总结。
智慧与知识的圣殿所在，其光辉之下，阴影的轮廓也如此分明。
“尚不如大御所治下之万一。”
纪某人笑着拱手，这里表达对鸣神大御所的恭敬之情。
大家靠学术争阶级虽困难尚有一线生机，稻妻以血统论英雄，恰如天定。
总的来说，就手艺而言，教令院的还是强于某位神明的。
其所或缺的，或许真只有一个神明，一个听话的终极兵器。
握持兵刃的手紧了又松，纪某人恭敬的面庞压不下心里的羞恼，紫色眸子盯着纪禾良久之后只能叹气。
嘴不过，也打不过。
走上奥摩斯港的高处，爱拉尼学者已经不能指望，纪某人如果不想跟旅行者一般睡在大街上，还是需要自己去寻找一个地方。
作为奥摩斯港的核心区域，除了低调的白手套，也只有一家店铺颇为特立独行。
不为别的，就店铺上的招牌已经说明一切。
那招牌用金粉和彩漆描绘着夸张的图案，摩拉堆积成山，闪闪发光的各色奇珍异宝环绕四周，中间是一行醒目的大字。
万能的桑歌玛哈巴依老爷商店——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接受各类典当、委托采购、异国奇物代售，佣金合理，信誉卓着！）
招牌下方，还贴着一张小一些的告示。
“本店长期优惠供应璃月万有铺子精品货殖，批发从优，熟人更有惊喜折扣哦！~”
看到这里，纪禾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颇为愉悦的笑容。
很好，自己还有优惠，希望不是十三折上折。
抬步走向那家招牌浮夸的店铺，影默然跟在其侧。
越是靠近，便越能感受到这家店的与众不同。
店铺门面比相邻几家宽出近一倍，门口甚至立着两盏不断变幻色彩的小型霓虹灯，在午后阳光下顽强地闪烁着略显俗气的光芒。
橱窗里陈列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到杂乱无章，精致的璃月瓷器旁边摆着蒙德旧贵族风格的铠甲残片，至冬的精密仪器下方垫着须弥沙漠出产的古老织毯，几株散发着微弱元素波动的奇特植物被栽种在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花盆里。
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却不是寻常的陶瓷或金属材质，而是用大小不一的摩拉钻孔后串成，随着推门动作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充满铜臭味。
店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巧妙地利用镜面和货架分割出多个区域。
几名伙计正在招呼客人，他们眼神活络，口齿伶俐，对不同需求的客人能瞬间切换不同的推销话术。
纪禾的目光掠过那些热情洋溢的伙计，径直走向柜台后一位正在埋头拨弄算盘、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闻声抬头，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
“欢迎光临桑歌玛哈巴依老爷的宝肆！贵客有什么需……”
他的话语在看清纪禾面容瞬间从职业化变得无比热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与谨慎。
“哎呀！瞧我这眼睛，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快请进，外间嘈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大老板过来视察了，希望刚刚自己摸鱼的时候没有被看到。
擦啦擦自己脸上并不存在冷汗，麻利地收起算盘，从柜台后绕出。
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纪禾与影向店铺深处走去。
他对大老板身后这位覆面沉默的同伴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或询问，这种事情面对须弥的贵人都显得冒犯，更不要说是自己的大老板。
引着两人穿过一道挂着厚重绒帘的拱门，后面是一条略显昏暗的走廊，两旁堆放着更多未拆封的木箱和货包。
作为通向仓库的甬道，这里大约是闲人免入的，至少这会儿的走廊并没有人。
管事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停下，有节奏地轻叩了五下，三长两短。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
“贵客请，老爷正在里面清点新到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