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并不欢愉的晚宴结束,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
舞者小姐再一次表达感谢,而纪学者只是礼貌地告别,表示期待下次欣赏她的演出。
简单来说就是下次一定。
转身离开大巴扎,喧嚣重归身后。
纪学者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收敛,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纪某人只觉得吵闹。
结交一位备受爱戴的舞者,解决一场小小的麻烦,不过是随手可为。
妮露的声望与纯粹,在某些特定时刻,或许能成为搅动民意,瓦解教令院叙事的手段之一。
不过这种手段纪某人实在懒得使用,不符合纪某人现在应该有的层次。
等漫步在返回住处的坡道上,夜风一吹,又想起刚刚未完成的思绪。
说到压力拉满,自己可真是罪孽滔天,纯纯的压力怪了。
夜色已深,圣树的枝叶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
他并未返回居所,而是绕过智慧宫主建筑群,沿着一条更为隐蔽道路向着圣树更高处的核心区域行去。
夜半三更的适合偷偷做一些坏事。
越往上,空气越发静谧清冷,属于市井的喧嚣与智慧宫的人气被彻底隔绝。
巨大的圣树枝干在身侧盘虬如龙,树皮上流淌微弱的元素荧光,勾勒出古老而神秘的纹路。
这里是须弥城的最上层,真正靠近权力与神圣核心的区域,被三十人团层层包围,寻常学者未经特许不得踏足。
嗯,不寻常大约也不允许踏足,除非是几位贤者才拥有探监的权利。
纪学者行走其间,如入无人之境,这世界上纪学者不能去的地方并不多。
当然,自己也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去,他相信自己的学生已经给自己铺平了觐见的道路。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通体由纯净白玉与发光晶石构筑的宏伟殿堂前方。
风格空灵圣洁,与下方智慧宫厚重繁复的学术气息截然不同。
殿堂被一层流转不息的淡绿色光幕笼罩,那是囚禁的象征,也是保护的屏障。
此处正是净善宫,小吉祥草王的居所与囚笼。
殿堂大门无声滑开,大约是早就知晓来访者。
内部空间异常空旷高远,穹顶隐没在柔和的绿色光辉中。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上方流动的光纹。
殿堂中央,环状结构的囚牢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悬浮着,赤足离地,神袍纤尘不染,正是纳西妲。
她背对着入口,似乎正在注视着殿堂尽头。
殿堂的尽头是一扇窗,一扇用草元素与梦境权柄编织的造物,其中不断流转变幻的虚空数据流与朦胧的景象是祂观测世间的窗口。
“老师,您来了。”
纳西妲的声音轻轻响起,空灵、稚嫩而沉稳。
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面梦境的窗口。
“通过道标感知道您进入智慧宫范围时,我就在想,您大概很快就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您先见了艾尔海森书记官,还帮了祖拜尔剧场。”
纪禾缓步走入殿堂,鞋底与光洁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响,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距离纳西妲数步之遥处停下,并未行礼,只是抬眼看着那小小的背影。
大家都是自己人,倒也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顺路,随手。”
回答简练,目光扫过这空旷得近乎虚无的囚笼,只是目光在宫殿内扫视。
“你这里,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清净。”
听闻这话的纳西妲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精致的面庞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愈发幼小,但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却深邃如古潭,映照着流转的数据微光,也映出纪禾平静的面容。
“清净,有时意味着被遗忘,被无视。”
她大多数时候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悬浮的身体微微下降,赤足轻轻触及地面。
然后自然而然的走出那扇囚禁自己的牢笼,空间内的草元素凝聚起来化作藤蔓,又编织出两个座椅。
遵从师徒关系的情况,纳西妲决定先虚扶着纪禾的手肘让他先坐。
跟着纪某人确实是没少学东西,至少鱼头摆那边是学会了。
《礼节》
两人在藤蔓座椅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同样由发光植物构成的案几。
“但也意味着,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去思考,去……学习。”
“这种虚话就不要再提,再提有水字数的嫌疑。”
抬手接上抱歉,然后就是开门见山。
“你对当前须弥这锅快要烧开的粥,有什么诊断?尤其是,当你知道灶台边除了原本那个快要疯掉的厨子,一个总想偷尝食材甚至想换个锅的帮厨,现在还多了我这个……喜欢看人炸厨房的食客之后。”
纳西妲微微抿唇,纪禾无礼的打断跟直白的比喻让她有些不适应,第一次明白直面纪禾的压迫感是何等无力。
想她堂堂摩柯智慧主,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她刚学的屠龙术。
“诊断……症候复杂,病根深植。”
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整个人逐渐乖巧。
“阿扎尔贤者为首的教令院核心,已将造神视为解决一切内部矛盾、应对外部压力的唯一出路。”
“为此,他们不惜透支地脉,压榨民生,漠视沙漠苦难,甚至试图扭曲智慧的定义,路径依赖严重,几无转圜可能。”
“多托雷……博士,他只对实验数据和可能性本身感兴趣,他与阿扎尔的合作是各取所需,但随时可能因为更大的实验价值或自身安全而转换立场,甚至反噬。”
“至于老师……”
纳西妲的目光与纪禾坦然相对,后面的话说出来伤感情,毕竟这个老师现在才是自己最大的对手。
纪禾轻轻鼓了鼓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很好,诊断报告基本合格,局势判断也算精准。”
“那么,治疗计划呢?在原本的基础上,你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要面对一个即将爆炸的锅炉。”
“你是打算等它炸了再收拾,还是想办法在爆炸前拆掉引信——哪怕拆的过程中可能会先引发一场小爆炸?”
纳西妲沉默了片刻,小小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等待它自然爆炸,代价将是无数子民的血泪与须弥根基的彻底动摇。”
“所以?”
纪禾挑眉。
“我还是要选择后者,尽可能的在爆炸前拆除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