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善宫流转的光芒在纪禾身后无声弥合,将殿内两人的神色隔绝开来。
圣树高处的风带着特有的清寒,吹拂着墨绿的学者袍袖。
他并未立刻下行,而是驻足于这片俯瞰须弥城的绝高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圣树枝叶,投向南方那片在夜色下更显辽阔、沉寂而灼热的土地——沙漠。
与此同时,在智慧宫地下那由冰冷数据流构筑的隐秘空间内。
博士切片的身影依旧静立在巨大的光幕前,远处各个年龄段的切片正在敲敲打打。
屏幕上,代表造神计划核心参数的瀑布流依旧占据主体,但一个新增的微小窗口却悬浮在一角,窗口中正是纪禾走出净善宫,驻足远眺沙漠的实时影像。
很显然,须弥城的眼睛,并不完全属于教令院或草神。
覆盖半张面具的脸上毫无波澜,略微松弛的皮肤跟那双隐藏在阴影后的眼眸却并不平静。
“沙漠……”
一个冰冷的音节从他喉间吐出。
纪禾的目标指向太明确了。
沙漠,那是教令院统治最薄弱、仇恨最炽烈、同时埋藏着禁忌知识与失落力量的土地。
赤王的遗产,凶悍的镀金旅团与沙漠部族,以及那些被亲自处理过,与世界树有隐秘联系存在的疯学者……这些原本自己的筹码,在这之后怕都会成为纪禾撬动整个须弥格局最有力的杠杆。
当然,还有一件最重要的的事情。
沙漠是造神计划的重要燃料来源。
金角银边草肚皮,在自己先手占据边角的情况下,纪某人还是凶悍的直插进去粗暴掠夺自己的资源。
但是自己又不能去抢夺,实力之间的差距让自己的出手只能带来更差的结果。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博士切片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出沙漠区域的详细数据地图,重点标记了几个区域。
阿如村、赤王陵、荼诃落谷……
“只是想削减我的影响,获得更大的胜算?”
并不太可能,三神齐聚的情况下自己已经毫无胜算,虽然已经向至冬求援,但并不会有援助出现。
冒着被天空注视的风险来获取一颗神之心这个买卖太亏了。
“还是……在风暴眼中心点火,让失控的乱流直接撕碎阿扎尔的布局,逼迫所有隐藏的力量浮出水面?”
这意味着他原本想驱虎吞狼,让教令院先去消耗纪禾的计划,在沙漠这个变量加入后,变得充满不可控的风险。
沙漠的混乱一旦被纪禾引爆,很可能直接波及他的实验场,甚至反噬自身。
沉默持续了数息。
博士切片眼中冰蓝的数据流最终稳定在一个新的频率,透出新的计算结果。
…………
等宝商街外围的驿站人声四起,驼兽低沉的响鼻声和商队整装的嘈杂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的时候。
纪禾穿着显眼的教令院墨绿长袍,外面罩上一件能遮蔽风沙的深色斗篷。
正漫不经心地检查着一匹健壮驮兽的鞍具,这种装束在须弥并不少见,教令院的学者为了论文远行是很正常的。
唯一特别的地方在于……
“纪学者,沙漠路途艰险,沙暴、魔物、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镀金旅团……您真的不需要雇佣一支可靠的护卫队吗?”
驿站管事搓着手,看着纪禾单薄的行装,忍不住再次劝说。
这种出手阔绰又持有高等学者凭证的尊贵客人埋骨沙漠的话对整个行商界都是损失。
“多谢好意。”
纪禾拍了拍驮兽结实的脖颈,笑容温和却带上疏离,铜臭之气莫要污了我高杰的学术殿堂。
“纪某人在沙漠有些老关系,自保……尚有余力。”
指尖在虚空终端边缘轻轻一弹,一道细微的绿光闪过,似乎确认了什么信息。
管事见状,识趣地闭上了嘴。
能在教令院混到陀裟多的学者,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
只能恭敬地递上补给清单的回执。
“您要的清水、干粮和基础药剂都备齐了,祝您一路顺风,在智慧的殿堂里能更进一步。”
纪禾点头致谢,正欲牵动缰绳启程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沙漠的风沙,可不会因为些许关系而有所收敛,纪学者。”
并不耳熟的声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纪某人感觉有些发冷。
纪禾动作微顿,缓缓转身。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一身黑紫金配色的劲装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宽大的胡狼耳兜帽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兜帽下,赤红如熔岩的眼眸锐利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哦,怪不得,原来是大风机关,又是何时来的?
驿站管事和周围的商旅迅速拉远了身形,显然风纪官的威名并不仅限于学者之中。
虽然风纪官的职责只是是抓捕违反教令之人,中止违禁研究,维护院内风纪……
但是权利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不超限的啊。
见到来人,纪禾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温和了些,今日的冷笑话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原来是大风纪官,没想到一次私人性质的学术考察,竟能劳烦您亲自关切。”
嗯,私人性质,行为自己的课题并未在书记官哪里通过,理由也很简单,预算不足。
赛诺并未第一时间回应纪禾那带着几分客套的开场白。
而是一遍遍的审视这个存在于虚空却不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学者。
驿站清晨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空气骤然凝固。
驼兽不安地喷着鼻息,管事和商人们屏住呼吸,下意识地退得更远。
风纪官带来的压迫感,远比沙漠的烈日更加灼人。
“纪禾,陀裟多,你在教令院系统内的关系,似乎运用得过于便利了。”
鞋底踩在草地上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压迫感还是有一些的。
宽大的胡狼耳兜帽在风中微动,赤王科技的造物在他手里浮现,看样子是随时准备带走面前的可疑分子。
“七日前,祖拜尔剧场附近区域的虚空终端数据流,又一次一次非授权、高权限级别的记录篡改。”
赛诺的陈述如同宣读判决书,就是说的事情有些过于久远。
久远到最近忙着学术研究的纪某人已经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