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三人同时睁开眼。
彼此相望，眼眸中都多了些许温情。
幻境里发生的一切，让他们有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石室此处的幻境，和烈焰花海中的幻境，应当都出自同源幻术。
怕是这九方小世界独有的秘术。
幸好幻境的时间，和现实中的时间并不同步。
石室外，青鳞卫撞击石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萧昭率先起身，放出神识探查。
“青鳞卫即将破门，还有十六名守卫，六个金丹巅峰，其余金丹中期。约半炷香后会进来。”
“继续走。”应衍之很干脆，“我们得去顶层的熔炉殿。”
“为何？”
“那里是炼制法器的核心，也是整个九宫灵门阵的阵眼。”应衍之眼中闪过冷光，“毁了阵眼，九门小世界会崩塌，所有囚禁的孩子会坠入现实中的葬魂谷。届时动静会惊动整个修真界，九宗罪行就瞒不住了。”
童璐和萧昭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破除了幻境后，他们从另一道暗门出去。
应衍之带路。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仿佛走过千百遍。
哪处地板有陷阱，哪面墙后有暗箭，他了如指掌。
有两次，他明明走的是死路，却在墙上某个位置敲了三长两短，石壁就移开了。
“你以前来过？”童璐忍不住问。
“推演之术罢了。”应衍之靠着墙喘了口气。
推演之术极其耗费自身神魂，他又默默忍住了涌上喉咙的血。
半刻钟后，他们抵达一扇巨大的铜门前。
门上有繁复的浮雕，是九只狼头环绕太阳的图案。
天狼宫徽记。
应衍之将手按在中央狼头的眼睛上，注入灵力。
门缓缓打开。
热浪扑面而来。
熔炉殿比之前的大厅更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
中央是个直径十丈的巨型熔炉，炉火呈诡异的青紫色，火焰中有模糊的人形在挣扎、哀嚎。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数百件法器。
剑、刀、镜、钟、塔、印、幡……
每一件都散发着强大而怨戾的气息。
有些法器还在微微震颤，仿佛里面的器灵想要挣脱。
熔炉旁站着一个人。
灰色长袍，胸前绣着天狼宫徽记。
是个老者，面容枯槁，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长杖，杖头嵌着颗猩红的宝石。
“天机阁主，应衍之。”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难听，“还有天璇宫少主。真是，难得的客人。”
应衍之勉强站直，微笑，“天狼宫三长老，别来无恙。”
老者脸色一沉，“找死！”
他手中长杖顿地，一圈黑色波纹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结出冰霜。
萧昭瞬间后退，双手结印，一道星光屏障撑开，挡住波纹。
但屏障上立刻爬满裂纹。
“元婴巅峰！”萧昭脸色凝重。
与此同时，身后的通道传来脚步声。
青鳞卫和十六名守卫追来了，堵住了退路。
前有狼，后有虎。
应衍之看了萧昭一眼，两人同时动了。
萧昭迎向三长老，双手星芒大盛。
他不再保留，直接动用天璇宫秘传的“星陨诀”。
每一招都引动星辰之力，威力惊人，但消耗也巨大。
应衍之则转身冲向追兵。
他伤势太重，不能再血祭，但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扇子开合间，黑气弥漫，厉鬼再出。
他专挑修为较弱的守卫下手，以伤换命，狠辣果决。
童璐被留在了中间。
她看着两边战场，又看看中央熔炉。
炉火中，那些人形挣扎得越来越剧烈。她能听见细微的哭声，孩童的哭声。
墙壁上那些法器也在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蝴蝶剑燃起灵焰，冲向守卫群。
一对一，她或许不是金丹巅峰的对手。
但混战中，她的身法和剑术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她能用掠夺天赋掠夺灵力。
第一个对手是金丹中期。
火系术法轰来，童璐不闪不避，剑锋刺穿火焰，直接刺入对方肩头。
接触的瞬间，她运转掠夺功法。
灵力如洪流涌入经脉。
那人惊恐地瞪大眼，想挣脱，但童璐的剑仿佛有吸力。
三息，他瘫软在地，修为跌落至筑基。
童璐转身迎向第二个。
越战，她体内灵力越充沛。
掠夺来的灵力驳杂，需要时间炼化，但现在只能强行压制。
她感觉经脉在胀痛，但力量在增长。
一剑，又一人倒下。
另一边，萧昭与天狼宫三长老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三长老的黑色长杖每次挥动都带起鬼哭狼嚎，那是被炼化的怨魂在哀鸣。
萧昭的星陨诀来自星辰之力，正好克制，但三长老拿的法器乃是上品法器，他渐渐落入下风。
应衍之那边更惨。
他本就重伤，又面对青鳞卫和多名守卫围攻，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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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死死守住通道口，不让任何人去干扰萧昭或童璐。
直到三长老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绣着扭曲的符文。
旗出现的瞬间，整个熔炉殿的温度骤降，所有火焰都凝固了一瞬。
“万魂幡！”应衍之嘶吼，“萧昭小心！那是上品神器，能召化神期怨魂！”
三长老狞笑，挥动黑旗。
旗面展开，无尽黑气涌出，化作一个十丈高的巨大鬼影。
鬼影面目模糊，但威压如山，赫然是化神期的气息！
鬼影一掌拍下。
萧昭全力撑起星盾，盾碎，他吐血倒飞。
应衍之想冲过来，被青鳞卫一爪拍在背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童璐也被威压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完了。
她看着鬼影再次抬起手掌，对准了萧昭。
三长老的笑容扩大，仿佛已经看到胜利。
就在此时。
熔炉殿穹顶，碎了。
不是被攻击打碎的，是从外部被整个掀开。
夜幕星空映入殿内。
几道声音从九天传来，威严如天神。
“天璇宫，前来应援！”
话音未落，无数道星辰剑气如暴雨落下。
每一道都精准无比，避开萧昭三人，笼罩住三长老和青鳞卫。
剑气过处，鬼影哀嚎消散，万魂幡炸裂。
三长老倒飞出去，撞在熔炉上，口喷鲜血，修为尽废。
青鳞卫的爪子被剑气斩断一截，惨叫着缩回黑暗。
十道身影从天而降。
皆是白袍星纹，气息深不可测。
十名元婴长老，而且是元婴后期乃至巅峰！
为首的长老落在萧昭身边，单膝跪地，“参见少主！属下来迟，请少主责罚！”
萧昭咳出一口血，摆摆手，“起来。先救人。”
长老们起身，一人挥手，熔炉中青紫色火焰瞬间熄灭。
炉内未炼成的器灵哀鸣着消散，化作点点白光。
另一人抬手，悬挂四周的法器齐齐震颤。
数百件法器，同时碎裂。
无数孩童的残魂从碎片中飞出，茫然地在空中漂浮。
有些已经失去神智，有些还记得哭泣。
“阵眼已破。”为首长老感应着空间的震荡，“小世界开始崩塌。少主，请速速撤离。”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剧烈震动。
熔炉殿在解体，墙壁龟裂，穹顶彻底消失。
那些漂浮的残魂、囚禁在气泡中的孩子、甚至散落在各处的器灵碎片，都被吸入扭曲的空间漩涡。
下方传来连绵不绝的崩塌声。
九个小世界，灵门一个接一个在毁灭。
长老们合力撑起传送阵，光芒笼罩所有人。
最后一刻，童璐回头看了一眼。
熔炉殿彻底化为废墟。
三长老躺在瓦砾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青鳞卫不知去向。
而那些孩子的残魂，正随着白光一起，被吸入传送阵。
……
葬魂谷，地面。
青铜巨门轰然炸裂，九色光华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诡谲的彩色。
光芒持续了整整十息，方圆千里可见。
无数孩童从光芒中坠落。
有天璇宫长老在，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摔死。
柔和的力量托住每一个孩子，轻轻放在地面。
活着的、还有气息的，立刻被喂下丹药。
已经只剩残魂的，则被收进养魂玉中温养。
萧昭在两名长老搀扶下站稳，第一时间看向童璐。
“我没事。”童璐摇头，又看向应衍之。
应衍之伤得最重，但天璇宫的丹药确实厉害，已经稳住了伤势。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救出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童璐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萧昭则开始下令。
以天璇宫少主身份，他命令随行长老将魂册内容拓印千份，并记录现场景象。同时传讯天璇宫，调动更多人手前来接管。
当第一缕晨光洒入葬魂谷时，黑色瘴气已经消散大半。
至于那些存放修士冰棺的山洞，也开始传出动静。
一个接一个，修士们睁开眼。
他们茫然坐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进入葬魂谷，然后失去意识。
谢霁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宗门令牌给童璐发去秘密传音。
“小师妹，我醒了。”
……
修真界的天，彻底变了。
三日后，天璇宫联合其他未涉案的正道宗门发布“诛邪令”，彻查九大宗门及天狼宫。
魂册证据确凿，无人能辩。
涉事者尽数被擒。
青云宗大殿，童璐站在中央，面对曾经仰望的掌门和长老们，展开魂册投影。
“芷烟剑，器灵葵青栀，七岁，先天冰灵根，被抽魂炼化四十九日。”
“赤阳刀，器灵赵小虎，八岁，金火双灵根……”
“玲珑塔，器灵……”
她念一个名字，掌门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第十个时，大师姐苏芷鸢拔出了自己的芷烟剑，指向了掌门。
“你骗我，父亲，你为什么要赠予我这把剑！难怪我的结丹修为迟迟没有增进！原来是里面困着器灵！”
内乱爆发。
在外部压力和内部反水下，青云宗最终清理门户。
掌门被废去修为，终身囚禁寒冰洞。
涉及此事的十三名长老，七人被处决，六人被废。
苏芷鸢当场呕血，她抱着剑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自废修为，自愿进入思过崖，永世不出。
童璐去看了她一次。
曾经清冷孤傲的大师姐，如今形如枯槁。
她抱着那柄已经失去灵光的芷烟剑，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她反复呢喃，“我真的不知道……剑灵会说话时，我以为那是剑修成的精怪……我不知道是个孩子……”
童璐没有说话，放下一些丹药，转身离开。
有些人，有些罪，不是不知者就能无罪。
“小师妹，走吧。”大师兄谢霁风站在童璐的身后，像个守护者。
从前，谢霁风守护的是苏芷鸢。
从今往后，他守护的人，只有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