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不动如山,笔直地撑着黑伞,随着宋不言的动作移动,不让他淋到一丁点儿雨。
即使自己半个肩膀都淋湿了,也丝毫不在意。
“怎么样了?小少爷。”
“心脏好点儿了吗?”
宋不言仰着脸,伸手想夺伞,却掰不开陈叔的手。
他气急了,狠狠的踢了这个臭保镖一脚:“没好!你不送我回去,我马上就要死掉了!”
黑西装裤上溅上了几滴泥水,还印上了一个显眼的土黄色的鞋印。
陈叔眼睛都没眨,见他还有力气踢人,便抓着他的后衣领,像抓不听话的小猫似的,朝缩在一旁的村长投去眼神。
“村长,走吧。”
村长下意识咂了下手里的烟斗,又连忙放下,“哦哦,好。”
高岭村并不大,建在一条水流清澈的小溪周围。
由于连续下了几天大雨,水流变得有些浑浊,混着岸边的稀稀的泥土,十分的湍急,水里还时不时飘着几片儿落叶、几根树枝,朝不知名的地方流去。
小溪上架了个简陋的木桥,说是桥,其实就是架着的几块木板。
宋不言停在小溪边,瞧着那浑浊的水都快没过桥面了,桥也看着破破烂烂的,宽度也窄,迟迟不敢下脚。
他抿着唇,手下意识抓在陈叔的黑后衣摆上。
村长害怕他们担心桥不结实,特意当着他们的面,来回走了一趟,解释道:“小宋少爷别担心,这桥都架好几年了,结实的很,不会断。”
“放心走!村里好几个壮爷们儿在上面跑都没事儿。”
陈叔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少爷别怕,我会在后面扶着你。”
宋不言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松了手,径直走在前面,“谁怕了?”
“你自己怕,赖我身上干嘛!”
村长走在最前,宋不言紧绷着脸,手下意识攥着衣角,颤颤巍巍的站上了桥。
他低着头,生怕一脚踩空了,落入那又脏又冷的水里。
通过木板的缝隙,盯着那湍急的水流,没走几步,就有些头晕目眩,身形不稳,跟跄了下,发出一阵惊呼。
“陈叔!”
陈叔眼疾手快,一把攥着他的骼膊,将他牢牢扶稳。
“少爷,别一直盯着脚下,往前看。”
村长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他们落下一大截,投来关切的目光,扬声道:
“这是怎么了?”
“小陈,要不,你将他背过去?”
一个老头儿都能走得稳稳当当的,他还需要人扶着。
宋小少爷顿时觉得有些脸热,没面子。
他挣扎的让陈叔松开,一鼓作气,加快了脚步。
穿过小溪,又走了十几分钟,弯弯绕绕,终于带他们来到一户提前约好的人家门前。
村长原本想的是,将这个金疙瘩安住在自己家。
但他家房子小,还有三个儿子,都争着抢着要拿好处将房子让出来。
卧房小,里面都是儿子们的衣物,几个大男人冬天又不怎么爱洗澡,屋子里臭烘烘的,带着股味儿。
村长可不想人刚来,就将人给得罪了。
挑来挑去,还是戚野那小子家的房子干净点儿。
家里除了他,也就只有个在镇上上初中的弟弟,早出晚归。
村长走到门前,敲了敲,又高喊了句,带着点口音,“闻娃子!开门,客人到了!”
今天周六,想着戚闻安那小子肯定在家。
他又敲了几下,高喊了两声。
那门瞧着象是有些年头,木纹里嵌着灰,两扇门上各贴了半截旧的春联,火红的底色有些褪色变成浅淡的水红,墨字被雨水晕开,连字儿都看不清。
宋不言只能勉强认出来一个“福”字,还有一个“吉”字,下面应该是个祥。
他嘀嘀咕咕道:“福星高照,吉祥如意?”
一路走来全是混着稀泥的路,将他白色干净的球鞋都弄脏了,鞋底沾着一层黄稀泥,鞋面上也晕开了几滴泥水。
他垂着脑袋,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丧气。
“也没见什么福星来照一照,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如意!!”
他又瞧着那门上的吉利的字眼,不轻不重的推了把陈叔的骼膊,命令道:“你去把那春联撕了!”
村长闻言,却连忙摇头,“撕不得啊,小少爷,不吉利。”
“这春联就跟门神一样,保平安的,撕了会倒大霉的。”
宋不言横着眉,“我现在就已经够倒楣了!”
“你们这里的路怎么这么烂!那个桥也烂!我裤腿都沾湿了!”
他扯着裤子,展示给村长老头看上面的泥巴。
“还有你,这给我找的什么地方,你看着门”
一数落起来就没完。
偏偏他语气里带着委屈,眼框里还蒙着一层水雾,让人生不起来半分气。
情绪激动起来,连眼尾都带着点儿绯红,倒象是话本里的美人嗔怒。
只不过这个美人,是个实打实的男子。
一辈子呆在村里的村长,哪见过这种。
刚刚路上聊。
据说这位少爷,前一天才刚成年,连最期待的生日聚会都没办,就被连夜打包送到这地儿。
村长瞧着他那比大白面馒头还白软的脸蛋,讪讪笑了两下。
谁知道会有这么个金枝玉叶的人儿,突然来他们这穷乡僻壤的村儿。
要是提前早点招呼,村长还能将自家房子收拾出来
门“吱呀”一声,突然被打开。
一个瘦瘦高高,穿着单薄夹袄的男孩从里面拉开了门。
“村长!”
声音青涩,象是在变声,又带着些粗哑。
村长眼睛一亮,连忙打开门,将这位小少爷迎了进去。
陈叔:“少爷,我去拿行李箱。”
宋不言本就不想看见他,没回话,冷哼一声,直接越过他,跟着村长进了屋。
陈叔转身离开。
“闻娃子,你哥呢?家里就你一个人在吗?”
戚闻安垂着头,过长的发丝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悄悄抬眼,通过发丝的缝隙朝宋不言看去,瞧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象是被烫到般,飞快移开的视线。
“哥哥去镇子上了。”
“不是说,家里要来客人”
“哥哥买东西去了”
村长从:“买什么东西?这么大的雨。”
“赶明儿,天晴了,我让你壮哥给你们拿几条腊肉过来。”
“好好招待人家,听见没。”
村长低声道:“人家高兴了,指缝里漏点儿油腻子,都够你们一辈子的赚的钱。”
戚闻安点点头。
宽敞的主屋正对着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两间休憩的小屋,大门靠右侧是个简陋、盖着瓦片,堆着干柴的厨房。
厨房的屋檐下,还摆着一些农具。
主屋宽敞,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物,正对着门有一张木桌子,上面放着课本,偏黄的作业本。
还有一个装水的搪瓷杯,红白配色,上面飘着几片儿泡开了的茶叶。
村长坐在板凳上,翻了几页课本,嘴里还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斗。
虽然看不懂,但还是装模做样的检查遍戚闻安的课本。
不小心翻落了一张试卷,瞧着上面鲜红的一百分,声音拔高了几分。
“嚯,一百分啊。”
他上前看了闻娃子两眼。
“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说不定以后能考去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