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天色渐沉。
戚闻安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将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大红色布袋。
宋不言倚在门框上，瞧见他提着布包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破旧的羽绒服袖口已经开线，灰扑扑的布裤洗得发白，全身上下，也就那张青涩的脸还能看。
他皱了皱眉：“怎么不穿我送你的外套和裤子？”
“你这羽绒服口袋都脱线了，帽子上还有个洞。”
“去换了。”
戚闻安听话地转身回屋，换上那身新衣新裤。
再出来时，宋不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戚野从屋里出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红钞票递给戚闻安。
小县城物价低，一大碗炸土豆才五毛钱。
聚岭县又是贫困地区，学生餐有营养补贴，学校的每顿午餐都免费。
戚闻安一天饭钱也才花不到五块，他哥每星期会给他五十块。
省吃俭用，他还能存下一半。
陈叔昨天就已经将房租费给了戚野。
一个月三千。
原本村长定的就三四百块，还是小少爷特意交代，每个月至少给三千。
但戚野只收了一千五。
他并不差钱，上个月才卖了个小代码，对方花了五千买断。
只是他向来节俭惯了，一有钱就想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小少爷并不想去挤闹哄哄的公交车。
陈叔将车停在村口，准备送他们。
戚闻安还是第一次坐这种小轿车，车激活后屁股就没停过，左摸摸，右靠靠。
车窗半降，晚风涌入。
高岭村在倒退的风景里，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沉在暮色里的小点。
戚野坐在两人中间，车身轻微的晃动间，他的手臂不经意地，向宋不言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车行至半途。
宋不言便抱着软枕睡熟了，呼吸变得轻缓绵长，脑袋不自觉一歪，稳稳枕上了戚野的肩头。
等到了聚岭县的学校门口，小少爷才被叫醒。
“到了？”
宋不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缓缓看向车窗外，只见一群穿着花哨、头发染成各种色的小青年正围着车子，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其中一个似乎有点见识，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别乱碰，这车贵得很。”
车内，戚野拧开了小少爷随身带的保温杯，自然地递到他唇边。
“恩。到了。”
“渴不渴？”
水温恰到好处，是能直接入口的温热。
宋不言眼帘低垂，就着戚野的手乖乖抿了一小口，这才推门落车。
此时正是学生返校高峰时间，校门前的几个小卖部坐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儿。
手里个个都拿着小吃，炸土豆、煎豆腐、卷土豆丝饼
陈叔见少爷抬腿往小吃摊边走，便提醒道：“少爷，你不能吃这些。”
常年精心温养着的肠胃，受不了半点儿刺激。
那些敞口大锅里的油，在空气中反复沸腾，毫无遮挡，来来往往的学生路过，扬起的灰尘都不知不觉的落入那油中。
放眼望去，唯一显得干净些的，是个老板娘经营的炸土豆摊子。
还在自家店门前的炸土豆。
卫生收拾的干干净净，排队的小孩儿也多。
宋不言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被看穿的小别扭：“我又没说要吃，就看看不行吗？”
小少爷在一群矮墩墩中，实在太鹤立鸡群，不少小孩儿都偷偷的盯着他。
还有小孩儿跑到他面前红着脸瞟了一眼就跑了。
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夸赞的话。
倒是把小少爷看的有些耳红。
学校的小吃便宜，飘香十里，闻着就很有食欲。
戚野注意到宋不言馀光止不住地往小吃摊飘，便走上前要了份炸土豆，特意叮嘱：“老板，不要红油，辣椒也不要。”
“葱也不要。”
宋不言嘴上说着不想吃，可看见戚野真去买了，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黏在他身后。
老板娘麻利地拌着调料，听到这要求，笑了笑：“不要红油？哎哟小哥，我这炸土豆全靠这秘制红油提味捏，没了它可就不香了！”
“不要红油可没那么香哦。”
宋不言支着个脑袋在背后补充，“要！别听他的。”
戚野无奈地看向老板娘，声音却坚持：“他肠胃受不了辣，麻烦您少放一点，意思一下就好。”
老板娘瞧见他身后白玉似的人儿，没忍住惊呼，“哎哟，这是你弟弟？长的咋这么好看。”
目光又在戚野棱角分明的脸上转了转，“哥哥也帅，不愧是兄弟俩！”
瘦瘦的戚闻安弱弱地举了举手：“……我才是他弟弟。”
老板娘视线扫过戚闻安，又落在最好看的小少爷脸上：“嚯，三兄弟啊？”
戚野没解释。
老板娘将土豆仔细装进小碗，特意没放辣椒，又另取一个小碗，倒入精心调制的辣椒水。
“来，拿好。弟弟不能吃辣，你就蘸这个吃。”她贴心嘱咐。
宋不言眼巴巴望着金黄酥脆的土豆，迫不及待抓住戚野的手腕，踮起脚尖想要尝一个。
戚野将碗举高了些，牵着他走到人少些的地方，对着土豆吹了吹，才小心递到他嘴边：“烫，慢慢咬。
宋不言咬了一小口，目光却飘向那碗红亮的辣椒水：“我要蘸那个。”
戚野浅浅了沾了一点点，“好了。”
圆滚滚的小土豆，被炸得金黄酥脆，咸香混着淀粉的焦香，外皮咬开咔嚓脆响。
“怎么样，好吃吗？”
宋不言被内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慢慢咀嚼。
“恩，不错。”
戚闻安吃完一个土豆丝卷饼，听见铃声，依依不舍地开口：“哥，小少爷，那我进去了。”
戚野颔首：“恩。”
“好好学习。”
戚闻安：“知道了哥，我成绩第一呢。”
宋不言正忙着用牙签戳土豆，只空出捏着戚野手腕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
“戚野，你不吃吗？”
他又嚼了一个，吃得很香，还趁着戚野不注意，偷偷将牙签伸向辣椒碗，却忘了陈叔一直在旁守着。
小少爷将土豆沾满了红油，便急急忙忙地就想往嘴里喂，被陈叔不轻不重地捏着手腕儿，挡了下来。
不让他吃，他越想吃。
宋不言踮着脚尖想去咬，陈叔的手却纹丝不动，默默举高了些。
“不行少爷，太辣了。”
戚野回过神，正好看见小少爷正跟陈叔较劲，眼睛还盯着那块裹满红油的土豆。
他干脆俯身，一口将土豆咬进嘴里，结束了这场对峙。
陈叔松开力道，任由小少爷抓着自己的手腕。
“你！”宋不言瞪圆眼睛。
戚野嚼了两下，无辜地眨眨眼：“再不吃就凉了。”
“不过这辣椒确实好辣，还有点发苦。”
他突然皱起眉头，象是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宋不言刚要发作的脾气瞬间收了回去：“真的吗？”
小少爷最讨厌苦。
戚野忙不迭点头：“少爷还是少蘸点吧，辣椒放多了，都带苦味了。”
宋不言将信将疑，看他表情不似作假，只好咕哝道：“行吧。”
等小纸碗不再烫手，戚野才递给他，自己挑着碗里的土豆吃。
“现在要去吃宽粉吗？”宋不言问。
下午戚野说要带他尝尝聚岭县的特色粉，几人特意没在家吃晚饭。
戚野一米八八，陈叔一米八五，两人把一米七七的小少爷夹在中间，形成了一道醒目的“凹”字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