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的轮胎在酒店门前划出一道急促的刹车声。
车门未停稳,裴嘉楠和赵小健便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直奔那金碧辉煌的大堂。
三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柔软得几乎能吞噬掉所有的声音,也吸走了他们焦急的脚步声。
然而,隐隐约约从包厢里传来的喧哗、劝酒和男人的笑声,却像一根根针,刺得人心烦意乱。
他们很快找到了挂着“牡丹厅”牌子的包厢。
裴嘉楠没有任何犹豫,不顾赵小健的阻拦,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让包间内瞬间一静。
眼前的景象刺痛了裴嘉楠的眼睛。
包间内灯光炫目,烟雾缭绕,混合着酒气、香水味和食物的味道,令人作呕。
巨大的圆桌上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
木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几乎快要哭出来,看到他们进来,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而主位附近,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正陷入困境。
石榴被一个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半搂着,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则强硬地举着一杯白酒,半劝半逼地往她嘴边送。
她的脸颊已是一片不正常的酡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也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喝到了极限。
可即便如此,她仍强撑着最后一丝仪态和清醒,身体僵硬地向后仰,纤细的手腕无力地抵在男人的手臂上,倔强地摆手推拒着。
那副脆弱又坚韧的模样,像一朵在狂风中摇曳却不肯低头的花,看得裴嘉楠心如刀绞。
那一瞬间,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尖锐心疼和强烈保护欲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出国的挣扎,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个最强烈的本能——他要带她走,带她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裴嘉楠径直穿过错愕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他的石榴走去。
石榴也看到了他。
在酒精和眩晕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烟雾与人群向她走来,仿佛一道劈开混沌的光。
其实今晚的她在赴宴之初,就知道对方可能不怀好意,但她不能不来。
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整个团队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和精力,明天就要进行最后的提案比稿,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甲方,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有些酒,她不得不喝。
她只是没想到,有些人真的是没什么底线和顾忌。
哪怕如今的听石也算是小有名气,哪怕她是听石的老大,也依旧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离开,已经来不及了,好在,木木一直贴身跟随。
石榴也示意她,给赵小健打电话求助。
只是她没想到,裴嘉楠也来了……
“你是谁啊?”
那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醉醺醺地眯起眼,不悦地打量着裴嘉楠。
裴嘉楠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石榴身边,轻轻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才冷冷地看向那个男人,一字一顿地宣告主权:
“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
桌上有人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信和嘲讽,
“她男朋友不是那个大明星万雁鸣吗?”
裴嘉楠的脸色更冷了,好在赵小健此时已经快步跟了上来。
“哎哟,张总,李总,误会,误会!这是林总的……家里人,她家里有点事,得赶紧回去。”
赵小健到底是在商场上混过的,立刻打起了圆场:
“要不让林总先回去,小弟陪您喝,咱们不醉不归!”
身为赵总的儿子,赵小健如今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在场的有些人认识他,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何况,既然人家的“男朋友”都亲自找上门来了,再纠缠下去就显得太没品了。
那个张总悻悻地松了手,不满的嘟囔了几句。
赵小健对着木木使了个眼色,她赶紧过来,拿起石榴的包包和外套,和裴嘉楠一起扶着石榴离开了包厢。
“小弟来晚了,来,小弟先自罚三杯!
赵小健陪着笑,端起了酒杯……
——
回到公寓,裴嘉楠小心翼翼地把石榴安置在沙发上。
他去厨房调了一杯蜂蜜水,试了试,才扶起她,一点点喂她喝下。
看着她因酒精而绯红的脸颊,呼吸间带着酒气的灼热,他的心又酸又疼。
安顿好石榴,他回到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
那份邀请函,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他小心翼翼的把它拿了出来,对着台灯展开。
烫金的校徽在光下闪着冷冽而诱人的光泽,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触手可及、熠熠生辉的未来。
他曾以为这是通往理想之巅最稳妥的阶梯。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想要的未来,不在那遥远的异国顶尖实验室里,而就在那个会为了工作拼命的女人身边。
如果攀登那道阶梯的代价,是留她独自在这边应对深夜的酒局、甲方的刁难、和无数个需要硬撑的瞬间,那他宁愿不要这份光芒。
这个选择,像极了多年前填报高考志愿的那个夏天。
当年,他拿着能去更好大学的分数,却毫不犹豫地将第一志愿填在了她所在的城市。
如今,他再一次,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决定。
裴嘉楠垂下眼,将那份轻薄却重若千钧的纸张,沿着原有的折痕,缓缓地、仔细地重新折好。
然后,他拉开抽屉最里层,将它塞进一叠旧笔记和证件的下面,用力推上了抽屉。
金属滑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像一声小小的决断。
裴嘉楠最终没有出国。
关于此事,他甚至没有对石榴提过只言片语。
不想让她因此感到负担,或生出任何不必要的愧疚。
他也没有告诉哥哥裴嘉松,潜意识里或许不愿面对兄长可能流露出的“为情所困、缺乏魄力”的评判。
而那个机会如此珍贵,名额一放出便众人瞩目。
就在他放弃后不久,消息便传开,名额已被另一位条件同样出色的同学接替。
裴嘉楠心中并非没有涟漪。
那毕竟是一个医学生梦寐以求的跳板,一丝遗憾如同极细的针尖,轻轻划过心膜。
裴嘉楠心中虽有遗憾,但当他看到石榴安稳地睡在自己身边时,那点遗憾便被一种更踏实、更坚定的情绪所取代。
他不想再离开她了,绝对不想。
他强迫自己慢慢忘记这件事,将它和那封通知书一起,尘封在记忆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