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没有急着下葬。
身死异乡,这对于她的娘家人来说,不只是一个噩耗,更是一件需要重重交代、细细厘清的大事。
出事的第二天,林小宝就从老家连夜赶来了。
车轮碾过漫漫长路,也碾过他焦灼的心。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让石榴和裴嘉楠都感到意外的女人——英子的母亲。
那个缺席了英子生命里这么多年的女人,终究还是出现了,以一种最令人唏嘘的方式,踏入了女儿最终停泊的城市。
后来石榴才断断续续从小宝和旁人的言语中拼凑出原委。
其实这位母亲很早就和林小宝恢复了联系。
只是英子性子倔强,像一块被岁月风干的硬木,内心深处一直刻着对母亲的怨恨,
童年的伤痕太深,以至于她始终不肯和母亲见面,不肯说出那句原谅。
这些年来,随着裴嘉松生意上的崛起,林家的生活也跟着水涨船高,许多旧日的尖锐怨怼,在富足而平静的日子里,似乎渐渐被磨去了棱角。
英子的父亲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年轻时那点暴戾的脾气也收敛了许多,再也打不动人,吼起来也中气不足了。
更重要的是,儿子林小宝长大了。
小宝当过几年兵,队伍里锤炼过的身板结实强壮,性格也染上些军人的直率与火爆。
如今,那个曾经在家中一言九鼎、动辄挥拳的父亲,倒反过来有些怵这个儿子。
强弱之势悄然易位,话语权也彻底转移。
英子的母亲终于不再终日活在可能被追踪、被打骂的惊惧阴影里,这才敢试探着重新和儿女联系上。
英子出嫁的时候,她就想要和女儿联系,可是英子对她十分冷淡,置之不理。
无奈,英子母亲只好联系上儿子林小宝。
因为母亲离家时,自己尚在懵懂幼年,林小宝对她实在没什么印象,记忆里连个温暖的怀抱或者离别的背影都搜寻不到。
感情上便也淡薄,既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深刻的恨。
对于母亲后来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候、笨拙的关心,他大多觉得无所谓,态度是近乎钝感的平和。
但在他心里,始终盘桓着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想让姐姐解开心里的那个死结。
他深知,姐姐从小就憎恨母亲,那种恨意几乎成了她性格里一块坚硬的底色。
可在小宝看来,恨的另一面往往就是未被抚平的渴望。
越是憎恨,有时恰恰证明心里越是在乎,越是未曾放下。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在中间传递着消息,想促成母女之间哪怕一次平静的相见,一次真正的和解。
“生子方知父母恩。”
这句老话,英子是在自己成为母亲之后,尤其是在婚姻中独自吞咽苦水、备受煎熬的这两年,才咂摸出其中滋味。
她拿自己的处境去比量母亲当年的惨状:裴嘉松对她,大抵只是冷漠、疏离,视若无睹,已然让她感觉如陷冰窟,度日如年。
而记忆中父亲那样的人,暴躁易怒,动辄拳脚相加,将家里变成硝烟弥漫的战场。
母亲当年一个弱女子,无法忍受,最终选择逃离那个炼狱般的家庭,于情于理,似乎都是一种绝望之下的自救。
这么一想,那坚硬了多年的恨意,便不知不觉裂开了一丝缝隙。
看到姐姐的态度有所松动,电话里提起母亲时不再是斩钉截铁的厌弃,林小宝的动力就更足了。
他仿佛看到了冰面下流动的春水,更加积极地奔走。
在这之前,英子已经和母亲通过几次时间不长的电话,声音里的疏离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默取代。
双方甚至约定,等过年的时候,找个机会,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那顿想象中的饭,成了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点微光。
可惜,命运惯会弄人。
它慷慨地给出一线希望,又残忍地在最接近圆满的时刻将其掐灭。
英子最终没能等到过年,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而她的母亲,时隔二十余年,终于再度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时,面对的已是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阴阳两隔,天人永隔。
太平间外,空旷的走廊回荡着压抑的、最终溃堤的哭声。
那位母亲,头发已见花白,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佝偻下去,几乎站不稳。
那哭声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滔天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
那是迟到了太多年的愧疚,本想在余生里慢慢偿还,用关怀、用弥补、用一顿团圆饭来一点点稀释,如今却永远失去了倾注的对象,变成了无期徒刑般的自我惩罚。
她错过了女儿的成长,最终,也错过了女儿的死亡。
这双重的错过,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垮了她。
而林小宝,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是真真切切、椎心刺骨的痛。
对他而言,姐姐英子,是姐姐,更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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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记忆里,父亲暴躁,母亲缺席,是姐姐那双稚嫩的手,牵着他走过坑洼的村路——他是在姐姐的背上看田野,跟在姐姐的屁股后头长大的。
可他对姐姐并不好,小时候顽劣,常惹是生非,还学着父亲对姐姐拳打脚踢。
长大后虽不犯浑了,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兵、工作,恋爱,未曾给予姐姐足够的、细致的关系。
他总觉得姐姐嫁得好,衣食无忧,便是幸福。
他早就从各种细微处知道,姐夫裴嘉松对姐姐感情淡薄,并不爱她。可他视若无睹,甚至在内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男人的心思像天上的云,飘忽不定,本就难有定数。
只要姐姐生下儿子,为裴家延续了香火,地位稳固,物质丰足,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不必过分计较。
因此,当姐姐在电话里隐晦诉苦,或情绪低落时,他总是不耐烦地、想当然地劝她:
“姐,你想开点,别整天胡思乱想。把日子过好,带好孩子就行了。”
他用自己的粗线条,去丈量姐姐细腻的苦楚,却从未真正走进她那座孤岛。
当初姐姐要离开老家,南投奔丈夫,重新开始生活,他也是大力支持的。
他觉得大城市机会多,繁华富庶,姐姐去那里能和姐夫团聚,也能过上更体面的好日子。
他甚至还为姐姐感到些许高兴。
万万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南下不归,命丧在这潮湿炎热的南方都市……
这个结果,像一记毫无征兆的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让他眼前发黑,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无法将记忆中那个坚韧善良的姐姐,与“死亡”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总觉得,这不是一场正常的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