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关于姐夫和林彩霞之间的流言,林小宝早有耳闻。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姐姐在电话里提起过。
起初只是欲言又止的零星字眼,带着不确定的疑惑;后来变成了深夜压抑的哽咽,浸透着被冷落的不安;到最后,那声音里只剩下疲惫与空洞,是一种接近绝望的认命。
一开始他并不在意,甚至觉得姐姐有些小题大做,一些捕风捉影的事何必当真。
在他看来,林彩霞那样一个举止开放、游戏人间的女人,和姐夫能有什么真格的?
不过是生意场、名利场上一点逢场作戏的调剂罢了,如同酒桌上推杯换盏时的应酬,当不得真。
况且,中间还夹着石榴和裴嘉楠这层关系,姐夫就算有心思,也应该懂得分寸,知道利害,不会真的昏了头,去动什么真格的。
林小宝的内心深处,始终笃信一个“朴素”真理:
姐姐给裴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就是女人最大的功劳,也是最稳固的靠山。
母凭子贵,古来如此。
有了儿子,姐姐在裴家的地位就是铁打的,任什么莺莺燕燕也动摇不了。
可现在,姐姐死了。
不是缠绵病榻的久病不愈,也不是寿终正寝的自然凋零,而是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到让人不忍直视的车祸。
当林小宝在警方人员的陪同下跨进停尸房,看到姐姐那具虽经整理、却依旧残破不堪、伤痕狰狞的遗体时,这个七尺男儿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那不是一具安静的、只是失去生机的躯体,而是一具被暴力狠狠蹂躏、撕扯过的残骸。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像是受伤野兽的哀嚎,下意识想扑过去,却被身旁的人紧紧拉住了胳膊……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将他吞没,而在悲痛的浪潮稍稍退却之后,一片更沉重的疑云,迅速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开始固执地觉得,姐姐的死,绝非一场简单的交通事故。
肇事司机的确喝了酒,酒精测试的结果白纸黑字写着。
但根据警方初步的事故报告和他辗转打听来的信息,那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并不太高,远未达到神志不清、完全丧失操控能力的地步。
而且,事发的那条路,他特地在相似的夜晚去看了好几次。
那是城郊一条新修不久的大路,宽阔笔直,路况良好,夜间往来的车流也不算密集,绝不是事故多发的危险路段。
一个意识尚存、手脚能动的司机,在那样清醒的夜晚、那样通畅的路上,怎么会毫不避让地撞向走在路边的姐姐?
更让他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的细节是:车子撞上后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拖挂着姐姐的身体,又蹭出去那么远……
刺耳的摩擦声仿佛能穿透时空,在他耳边回响。
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
如果当时孩子不在身边,没有哭喊着寻找妈妈,如果事发在更僻静无人的时段,那姐姐这具肉身,或许就真的成了涂抹一路、难以辨认的肉浆……
他猛地掐断自己的思绪,胃里一阵翻腾。
总之,整场车祸的每一个细节,事后冷静下来反复琢磨,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尤其是看着裴嘉松那副看似悲伤、实则不痛不痒的模样,林小宝心里那股不甘和疑虑的火苗,就越烧越旺。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接手了姐夫在老家的沙场生意,一开始姐夫确实挺照顾,大小工程打过一些招呼。
可自从姐夫的事业重心彻底南移,对这北方的沙场生意越来越不上心,对他这个小舅子,也越来越冷淡。
有些时候,明明就是一些工地上的砂石供应,不过是姐夫一个电话、随口一句招呼就能解决的小事,裴嘉松却推三阻四,总说让他“自己想办法”、“按规矩来”。
林小宝看姐夫在南方发展得风生水起,不是没动过心思,也想跟着过来,哪怕从底层做起,好歹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每次提起,姐夫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说什么“老家根基不能丢”、“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应”、“南方竞争太激烈你来了不一定适应”……
现在回头再看,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怕自己这个娘家人过来,碍了他的眼?
还是怕他们林家,从此更要沾上裴家的光,甩不脱了?
不管往日情分如何淡漠,眼下人已经没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人没了,留下的问题却冰冷而现实:
孩子怎么办?那么小的外甥,骤然没了母亲;三个孩子,从此没了娘……
财产怎么办?裴家如今这么大的产业,姐姐作为原配,难道就一点份都没有?
孩子,裴家肯定是要自己养的,这毋庸置疑,可除此之外呢?
自己活生生的姐姐,给裴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辛辛苦苦这么多年,难道就这么无声无息、轻飘飘地“没了吗”?
可是看裴嘉松那边的态度,除了安排后事,似乎没有丝毫主动提及补偿、抚恤的意思,一切公事公办,冷静得近乎冷酷。
与此同时,林家的亲戚们,那些平日里并不怎么走动、对英子的境况也甚少关心的表舅、堂姐们,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
他们瞬间都变成了最热心的“自己人”,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家人”的义愤和对“外人”的揣测。
他们不断地说着各种听来的、想象的阴谋论:
“英子男人现在可是大老板了,身边能缺女人?”
“这节骨眼上出事,也太巧了!”
“人走茶凉,你现在不硬气点,为你姐争,以后谁还记得她?
“咱林家的闺女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养这么大,容易吗?”
……
这些话,有的说得露骨,有的说得隐晦,但核心意思明确:
必须趁着人刚没、事情还没凉透,好好跟裴家“谈一谈”,为林家,也为英子“争一口气”。
否则,这闺女就真是白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