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的骤然离世,像一块被强行嵌入心脉的冰冷硬石,让石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恢复平顺的呼吸。
那种痛苦,并非简单的生离死别,而是混合着震惊、不解、愧疚的泥沼。
她虽不曾亲眼目睹英子惨状,也极力回避查看任何可能的影像资料,但“惨烈”二字,已通过各种人的口述、叹息,在她脑海中反复描摹、加工,最终发酵成比真实画面更具侵扰力的梦魇。
她开始频繁地被噩梦惊醒。
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或在昏暗模糊的光线边缘,或在无尽延伸的冰冷路面,却永远只能看到半边脸——
有时是英子从前温和带笑的那半边,有时却是血肉模糊、无法辨认的半边。
惊醒后,冷汗涔涔,心口狂跳,黑暗中仿佛还能听见拖曳摩擦的刺耳声响,混杂着孩子隐隐的哭声。
每到这个时候,裴嘉楠就会将她揽在怀里,低声安慰,指腹抹去她额角的冷汗,自己的眉头却锁得更深。
除了心疼石榴,他内心也翻腾着挥之不去的自责。
英子是他的嫂子,虽无血缘,也是家人。
当初,是他将英子从老家接来广州,本意是让她一家团聚,过上好日子。
他总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负有一份推脱不掉的责任。
而看着自己的哥哥裴嘉松,他更感到一种无力与失望——哥哥又一次“废”了。
像多年前彩衣去世一样,他将自己再次封闭起来,整日沉溺在酒精和悔恨之中。
这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意志上的全面坍塌,如同被抽去了脊梁。
可三个孩子虽有保姆尽心照顾,但骤然失去母亲,幼小的心灵急需父亲的守护和慰藉。
可裴嘉松自己尚且沉溺在泥潭里,哪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孩子们的情绪和夜半的惊啼……
于是,裴嘉楠这个小叔,默默担起了这份重担。
为了照顾孩子,他干脆搬到了哥哥那所空旷冷清的大房子里。
白天处理自己的学业和工作,晚上和周末便尽可能地陪伴侄子侄女,辅导功课,安排活动。
他试图用规律的生活,帮孩子们填补心灵里那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
原本,石榴也会时常过去,帮忙照顾孩子。
她心疼孩子,也想为裴嘉楠分担。
可问题出在慧慧身上。
英子的大女儿——裴慧慧,她已经长大了,是个半懂事不懂事的年纪。
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惨死,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敏感。
从大人们压低的交谈、舅舅流露的愤慨、以及家里压抑气氛的拼图中,慧慧隐约知道了父亲和林彩霞的事,并将母亲的惨死与这些传言隐隐挂钩。
巨大的悲伤找不到确切的出口,便转化成了强烈的憎恨。
她开始憎恨林彩霞,这份恨意也连带着,蔓延到了身为林彩霞妹妹的石榴身上。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受伤后的攻击性。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抵触石榴的靠近和关心,并带着弟弟妹妹,用一种沉默的戒备或孩子气的别扭,共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石榴隔开在外。
她不和石榴说话,不接石榴递过来的零食,甚至在石榴靠近时,会下意识地躲开。
面对慧慧眼中那混合着悲伤、困惑和抵触的眼神,石榴心痛的愈发厉害。
她理解孩子们的创伤,能怪他们什么呢?
他们只是失去了母亲,又在混乱的信息里迷失了方向。
她解释不清,也无法强行闯入他们的世界。
几番尝试,感受到那堵墙的坚硬后,石榴只得黯然退开。
她减少了去裴家的次数,希望时间能慢慢软化那些尖锐的棱角。
于是,裴嘉楠常住哥哥家,石榴很少过去,两人或忙于工作、或收拾残局,见面时间锐减。
恋人之间曾经的默契与陪伴,也不再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
生意上的事,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原本石榴已下定决心,不再与裴嘉松有工作之外的任何接触,因为心里那道坎实在难以跨越。
可命运似乎偏要将他们捆绑得更紧。
二姐林彩霞自英子出事后便彻底抽身,她之前与浩盛地产合作的几个重要项目,如今部分管理权责落到了石榴手里。
作为项目的延续者,于公于私,她都无法撒手不管。
这些项目牵涉甚广,关系着许多人的生计,也维系着林裴两家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和裴嘉松打交道。
民间都说,“亏妻者,百财不入”,这话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应验。
不知是裴嘉松心神涣散、管理懈怠,还是此前过于激进的扩张埋下了隐患,又或是冥冥中的运势流转,——
自从英子出事之后,浩盛集团旗下的项目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
工地上不大不小的安全事故,合作方突如其来的官司纠纷,审批环节莫名的卡壳,资金流一度紧张……
虽然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大问题,却也是风波不断,麻烦缠身。
这让原本就因舆论而形象受损的浩盛地产雪上加霜,呈现出摇摇欲坠的颓势
眼看着刚刚壮大的浩盛地产,裴嘉松一手打造的商业版图,有可能就这样垮塌下去——石榴坐不住了。
浩盛不仅仅是裴嘉松一个人的产业,其中也凝聚着二姐的心血与期望;这更关系着与林家深度捆绑的利益共同体,关系着许多依靠这个体系吃饭的员工家庭。
况且,还有那三个孩子,他们未来的生活和教育,都需要坚实的经济基础。
于情于理,于责任于现实,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浩盛垮掉,看着裴嘉松就此消沉下去,将一切拖入泥潭。
于是,石榴只能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以合作方的身份,频繁地出入浩盛,督促着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裴嘉松。
她帮他梳理棘手的项目,联系可能的人脉,处理一些他能放手的具体事务,逼着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面对那一堆烂摊子。
或许,治疗一段情伤最好的方式,真的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在周围一些人的别有用心之下,裴嘉松身边很快出现了新的女人。
不是什么名门闺秀或商场精英,更像是一个温柔顺从、善于倾听的陪伴者。
她的出现,像一剂温和的镇痛药,让裴嘉松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稍微恢复了一些人间的活气。
他开始重新出现在一些必要的场合,过问公司事务,脸上也偶尔有了极淡的表情。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一样了。
他眼中曾经在商场上搏杀时的锐利精光,在谈及梦想蓝图时的神采飞扬,甚至后来与林彩霞相处时那种复杂燃烧的激情,全都消失了。
如今的他,眼神变得浑浊而疲惫,仿佛被抽走了最核心的生命力,更像是一个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电量不足的机器,完成着“活着”和“经营者”的基本动作,内里却是一片荒芜的沉寂。
未来的路,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值得兴奋的征途,而是不得不躬身完成的人间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