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光洒在我的脸上,我想我就快变了模样,有一种叫做撕心裂肺的汤,喝了它有神奇的力量……”
回家之后的裴嘉松,再一次把自己关了起来。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网红歌曲,他已经无悲无喜。
“闭上眼看见天堂,那是藏着你笑的地方,我躲开无数个猎人的枪,赶走坟墓爬出的忧伤……”
此时的裴嘉松,觉得自己真的是从坟墓里爬出的行尸走肉。
他的脑海里没有别的,只有对自己的鞭笞和自责。
对于英子,自己嫌弃吗?
是的,有一点,甚至越来越多。
他嫌弃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香水味与油烟气的味道,嫌弃她无论怎样装扮都褪不尽的乡土底色,嫌弃她日复一日试图用浓妆和服饰来掩盖自卑的用力过猛,嫌弃她后来对整容近乎偏执的投入……
她越是如此折腾,便越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深处的自卑与不安,同时也时刻提醒着他:
这段婚姻于他而言,是一场无奈的将就,是一份难以言说的委屈。
近两年,随着事业成功与自我感觉的膨胀,随着与林彩霞那种棋逢对手、灵魂颤栗般的吸引日益强烈,他确实多次想过离婚。
他想放自己一条生路,去追逐真正渴望的情感与生活。
某种程度上,他也觉得,离婚或许也是放英子自由,让她不必再守着一个心不在焉的丈夫,苦苦维系一个早已失去温度的婚姻空壳。
可是英子是执拗的,她的逻辑扎根于她所认知的传统与现实土壤:有了儿子,家就不能散;她是明媒正娶的原配,地位无可动摇;离婚是丢人的,是失败的。
许多在他看来清晰明了的道理,在她那里根本说不通,最终往往演变成无休止的哭泣、控诉与令人疲惫的僵持。
她执意要为他、为裴家生下儿子,他无法阻拦,也只能由她而去。
当然,对于三个孩子,他们身上流淌着裴家的骨血,这一点,他内心深处对英子是存有感激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感激,替代不了爱,也消弭不了日渐增长的隔阂与厌烦。
然而,随着英子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骤然离世,一切都被粗暴地改变了。
舆论的洪流,尤其是经过林家亲戚们添油加醋的渲染后,从老家那边汹涌而至,迅速反扑回来,将他淹没。
人们开始重新“讲述”林英子:
她当年在沙场是如何陪着裴嘉松吃苦,如何贤惠能干,甚至大着肚子还曾开过铲车帮忙;
而他裴嘉松,则是如何一旦发迹便苛待糟糠之妻,如何喜新厌旧,活脱脱一个现代版的“陈世美”,如今更疑似为了新欢而对原配下了毒手……
流言蜚语带着道德的利箭,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生意伙伴的目光变得微妙,一些原本顺畅的合作出现了莫名的阻力。
裴嘉松感到一种麻木的寒意。
他仿佛一下子被拽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彩衣惨死、他被千夫所指、整个世界都充满恶意的冬天。
熟悉的无力感与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这一次,裴嘉松崩溃了。
不是外在的激烈表现,而是一种内里的彻底坍塌。
他蜷缩在空旷的豪宅里,对着英子留下的零星物品,对着孩子们懵懂而悲伤的眼睛,内心被巨大的荒谬感和负罪感反复撕扯。
是的,他无数次的想过离婚,甚至极端时想过用些手段将她强行送回老家,眼不见为净。
但他真的、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动过“杀了她”的念头。
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那是他三个孩子的亲生母亲,那是将她整个青春和人生都捆绑在他身上的女人。
他不爱她,或许亏欠她,但绝不至于恨到要夺走她的生命。
可是,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不断拷问:
即便那场车祸在法律意义上与你裴嘉松无关,那个真正的、导致她走向死亡边缘的“凶手”,难道真的不是你吗?
如果不是你长期的冷漠、疏离、精神上的虐待,她不会日渐憔悴,精神恍惚;
石榴早就隐晦地提醒过他,英子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对劲,可他选择了忽视,甚至刻意逃避,不愿深究那泪水与沉默背后的绝望。
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情绪崩溃的悬崖,然后背过身去,假装听不见那坠落的风声。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难道不是那个递出无形推手的人吗?
与此同时,林彩霞消失了。
在他被卷入漩涡、最需要某种支撑或仅仅是明确态度的时候,她动用了一些关系或影响,协助他很快从最直接的嫌疑中脱身。
然而,就在他恢复自由身后不久,她便彻底地、干净地从他的生活中抽离了。
所有之前由她直接经手或与他们两人相关的合作项目,她都委托给了石榴或林达的副手来交接处理,
而她本人再未露面,也再未与他有过任何直接联系,连一句解释或道别都没有。
决绝得仿佛他们之间那短暂而炽烈的吸引,从未发生过。
裴嘉松明白,他们之间那尚未真正开始、已然惊心动魄的故事,就这样,因为一条人命的横亘,因为漫天汹涌的舆论,因为无法承受的道德重量——戛然而止,彻底落幕了。
他失去了一个他不爱的妻子,也永远失去了那个他可能真正爱过的女人。
现在,所有的“报应”,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似乎又早有伏笔的方式,全数降临。
事业的潜在危机,社会声誉的崩塌,内心的道德审判,情感的彻底荒芜,对亡妻的复杂愧疚,对子女的深切忧虑……
千头万绪,沉重如山。
裴嘉松再一次倒下了。
这一次,不是身体某个部位的伤病,而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那支撑他从小镇走到城市、从废墟走到繁华的某种核心力量,仿佛被抽空了。
他缩在家中的阴影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能穿透水泥,看到十年前那个冬天的雪,怎么也化不开的阴冷。
未来,如同窗外雾蒙蒙的天色,混沌一片,看不到丝毫光亮。
噩梦里,彩衣和英子的冤魂,他已经分不清楚,
总之,他是亏欠的一方。
他是那个罪该万死的男人。